他們的早飯兼午飯進行得超乎尋常的順利,林浩不戴墨鏡,也沒有戴什麼帽子遮掩,兩個人就堂堂正正的坐在一家光線幽暗的西餐廳連續吃了兩頓飯。
「看來你也沒有傳說中的出名。」陸媛譏諷他,因為此前他剛剛嘲笑她在電影節的採訪上提問一點不切實際。
「也就是我記性好,加上你也沒女大十八變,在千分之一秒,叫我認出了你,不然就你那破問題,別人就甩手走了,涼著你了。」林浩不理她的挑釁,自顧自的說。
「那又怎麼樣,我就寫某人提到初戀惱羞成怒,然後再偽稱有線人報料,你的初戀情人原本如何如何……就你那點事,我比誰都清楚,到時更是獨家。」陸媛不甘示弱,who怕who呀。
「算你狠,不過我倒想問你,我的初戀情人是誰呀?有這號人物嗎?我們如何、如何了呀?」林浩反問。
「不就是你們的班花葉菲菲,你們當年那可是天天手拉著手在小樹林裡逛,誰不知道。」陸媛吃了口水果沙拉,這菠蘿沒有浸透糖水,酸得扎心。
「有麼?我怎麼不記得,」林浩卻推得乾淨,「要有我不可能不記得,連你這麼難看我都記得,班花怎麼會忘。」
「古今薄倖第一人,」陸媛說,「因為薄情,所以健忘,葉菲菲可真可憐呀。」
「你一再的提醒,我倒有些印象了,」林浩忽然拍拍腦袋,「她在樹林裡崴了腳,我就扶了她一次,怎麼到你這裡就天天拉著手了,不過——」,他故意停了一下,「好像我確實曾經天天拉著個小姑娘在馬路上走,可我怎麼就記得,她正好是你呢?」
「那時我幾歲,後來你幾歲,能一樣嗎?」陸媛臉一紅,幸好周圍光線幽暗,容易遮掩,「我們那時候才7歲,你們那時候14歲,能一樣嗎?」
「是不一樣,」林浩忽然語氣一沉,坐直了身子,開始全神貫注的對付眼前的牛扒,不再開口。
14歲,兩個人的14歲,實在不是一段很好的回憶,陸媛常常想,如果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自己是不是還會如當時一般呢?
答案是,不知道。
沒有人能忘記少年時敏感而多變的心思,如果一切不變,即便重來,14歲的自己,也還是會倔強如斯吧。
那年,他們讀初二,正趕上按片分配生源,兩個人自不同的小學畢業,卻進入了同一所中學。
陸媛不再如小時侯般的貪玩逃課,儼然是學習成績優異,在班級名列前茅的好學生,林浩成績一般,卻多才多藝,加上這幾年海拔猛增,此時卻成了學校里人人注意的白馬王子。
男生和女生要保持距離,在哪個年月,老師常常說,於是陸媛開始和林浩保持距離,雖然每天下課,她的目光都在操場上追逐林浩的身影,但是,在學校,即便迎面碰上,卻也不再同林浩說一句話。
林浩並不明白正由小女孩向大女孩蛻變時的陸媛的心思,他照舊找陸媛玩,要和陸媛說話,在學校,幾次見面,陸媛的視若不見讓他不痛快了。但是他敢發誓,那天他們班的葉菲菲在掃除時絆倒在樹林裡,他確實是恰巧路過,也確實是恰巧扶了她,只是很不恰巧的是,他當時不知道,陸媛也在樹林裡找粗的樹梗,非常恰巧的看到了那一幕。
葉菲菲追林浩,整個二年級的女生就沒有不知道的,不過因為葉菲菲漂亮,葉菲菲敢表白,大家雖然鄙視卻只能無可奈何的羨慕,這也是林浩不知道的,他不知道,其實陸媛也很羨慕並嫉妒著葉菲菲,因為她不僅敢表白,還和林浩同班,每天坐在一個教室裡,每天都能見到。
轉天,林浩在外校的小學同學來家裡找他玩,兩個人出去的時候正好遇到上樓的陸媛。
「來,認識認識,這是我家圓餅,」林浩興沖沖的拉著同學過來,攔在陸媛面前,只是,還沒等他介紹自己的同學,陸媛已經冷冷的瞪了他一眼,一聲不吭的繞過他們就上了樓,徒留下樓道里,兩個發呆的男生。
從那天起,陸媛和林浩沒有說過一句話,半個月後,林浩家的新房下來了,他搬家到幾百米外的另一棟樓,一年多後,他們考上了相同的高中。
這期間,陸媛後悔過不止一次,她照舊追隨著操場上林浩的身影,只是,每次走近,林浩總是當她如空氣般,看也不看一眼,轉身就走了,時間久了,陸媛也知道,林浩真的很生氣,而且可能不會原諒自己了。
這局面一直維持到兩個人高中畢業。
陸媛考到了省內一所重點大學,而林浩卻以專業課第一的成績,考進了中央戲劇學院。
第十二章我想你了
一個以為永遠也不會再說話的人,一個已經在自己的世界裡消失了這許多年的人,一個自己曾經那樣喜歡,卻因為小誤會就決然的不理自己的人,忽然又以一種老朋友的姿態強硬的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陸媛鬱悶的想,自己的生活被攪得有點亂。
該怎麼形容這種混亂呢?陸媛搜腸刮肚的想了許久,終於也沒為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那種感覺很奇怪,有喜悅、有煩惱、有得意、有失落還有一點點的痛苦。
痛苦什麼呢?陸媛想,大約是因為,有很多事情,終究不能重新來過,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說的滄桑了一些,但也是事實,他們已經不一樣了,他們的人生從很早以前就分道揚鑣,如今已經儼然成為兩條平行線,兩條平行線,再怎麼用力,也是靠不到一起去的,這樣一想,心就有些鈍鈍的痛了起來。
陸媛暗笑自己的痴傻,多少年了,從最初的期盼到後來的淡忘,已經走了這麼遠了,怎麼又被身後的風景給吸引住了?
午夜時分,陸媛在床上一個人翻來覆去,一會想白天的那頓早飯加午飯,一會卻有想回到了很多年前,過去和現在的林浩以及自己,在腦海中翻滾,不勝其煩。
「丁冬」一聲,嚇得她一哆嗦,這是記者的職業習慣,電話成天成夜的開機,盼著有突發事件同時也有點害怕電話突然發出聲響,「丁冬」一聲是有簡訊,陸媛翻開手機一看,是田楓發來的,他說:「媛媛,今天一天沒看見你,還好吧?」
陸媛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從小到大,父母也只叫她一聲小媛罷了,還從沒有人這樣肉麻的叫她,只是肉麻過後,又有無名火起,該死的田楓,居然……居然這麼叫她,真是……真是……陸媛很氣,決定不理他。
放下電話,她用力把被子蒙在頭上,決定再睡不著,就想辦法把自己弄暈過去,然而,電話卻唱起了歌。
「混蛋,你要幹什麼?」害怕聲音吵醒另一間屋子裡的父母,陸媛看也沒看就按了接聽鍵,準備痛罵打擾她睡眠的田楓。
「出什麼事情了,火氣這麼大?」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很柔和悅耳,卻也熟悉而陌生,「誰惹我們圓餅不開心了,說出來,我扁他。」
「怎麼是你?」一句話,把陸媛剛剛培養起來的睡眠情緒又打散了,而且讓她心跳加速,更加清醒。
「沒怎麼,剛拍了組晚上的鏡頭收工回來,看看你是不是睡了。」林浩說。
「大哥,你打我的電話,把我吵醒,這還叫看看我是不是睡了?」陸媛鬱悶了,雖然此前她也正在失眠,不過失眠的人火氣大,可以理解。
「哦,我以為你睡覺了會關機,」林浩幽幽的說著,陸媛看不到他的臉,但能想象他的神情,一定在臉上寫著,誰知道你睡覺也開著手機,活該幾個大字。
「怕了你了,有新聞要暴料嗎?」陸媛嘆了口氣,問他。
「沒有。」林浩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悶悶的。
「那你是準備邀請某位女明星共度良宵,順便給電視劇製作點噱頭,讓我明天早晨去捉姦?」陸媛繼續惡劣的想著並且問出來。
「當我沒打給你過。」這回,林浩回答得很乾脆,不待陸媛說什麼,就果斷的結束通話了。
「就知道你還是這麼小氣,開不起玩笑。」陸媛自言自語,正待合上機蓋,電話卻又進來了,還是林浩。
「兄弟,我明天還要起早上班,拜託你,到底要怎麼樣?」陸媛犯愁了,他又打過來,說明自己的伎倆被識破了,激將法無用,只能誠懇的希望這個大明星放過自己了,至少,別在自己醒著和睡著的時候,都一再出現。
「圓餅,剛剛被你氣忘了,我是想說——我想你了,很想,現在就想,以前也想,一直想。」林浩低喃,深情而溫柔,纏綿得彷彿能將頑石融化掉。
有一刻,陸媛忽然很想大哭,但是她卻說:「這是你今天的臺詞嗎?很經典也很動人,我迫不及待的想看你這部新戲了。」
「被你識破了,不好玩了,」林浩的聲音很低,似乎一下子充滿了疲憊感,「早點睡吧,我也要睡了,拜拜。」說完,又果斷的掛了電話。
「你——」對著已經斷了線的電話,陸媛的淚終於洶湧而出,「你混蛋,林浩,你是個大混蛋!」她低聲說著,終於哽咽難言。
有一句話,曾經是那樣盼望著自他的口中說出,然而,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同樣的話,同樣的人說出,只是因為時間和地點變了,就可以如此讓人心痛如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