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應升想必磨不過斯年對紅區的關心,被磨出了真心話。
當然,這源於何未的教育方式,從不隱瞞。亂世裡的孩子,日後須執掌航運的女孩子,須早熟,更須直面實事。她忽然可憐起斯年,面對日後的抗日局面,無人能預估到結果,斯年這一代的孩子究竟要面對什麼,她,或謝騖清都不敢斷言。
何未沉浸在對未來孩子們的前途思慮中,心生惶恐。
「熱河淪陷,政府只會調兵去打自己人,少將軍他們被圍剿……面對一百萬軍隊的圍剿,都要出關抗日,」斯年像在找尋著一個正義的理由,掩蓋心中對父親即將出關的恐懼,「這是大義,老天會庇護的。」
斯年望向何未,祈求回應。
「對。」
如同斯年所說。他們好不容易聚集了一支隊伍,沒有南下支援紅區,而選擇在關外抗日……如此的隊伍,倘若輸了……
臥房的門,被從內拉開。
謝騖清睡到中途,身旁沒有何未的氣息,自然而然醒了。
他的衣著和天津港登船那年不同。
斯年印象裡見謝騖清最後一面,戎裝、長軍靴。今日的男人面容疲倦,彷彿宿醉未醒,著一深藍色西裝長褲,襯衫未熨燙過,獨獨一點,槍在腰後掛著。
映入謝騖清眼簾的:晨光裡,一對母女對坐在臥榻上,交頭接耳。
他一貫的不苟言笑漸消失了。
謝騖清招手,對斯年道:「來。」
言罷,拽了離他最近的椅子,落座。斯年手腳並用從臥榻下來,光著腳三兩步跑到他跟前。他餘光裡看到斯年踩在地板上的腳丫,一把抱起女兒,放到未有舊傷的腿上。
斯年幼年不懂男人該胖該瘦,等懂事了,每每回憶謝騖清的身姿,還有那張舊相片中的謝少將軍,深覺父親常年征戰,不大愛惜身體,清瘦得緊。
她記掛父親多年,乍一見,靦腆地失了語。
「書讀得如何?」謝騖清微笑著問。
斯年咬著下唇,低頭,喃喃半晌,小聲道:「不如父親。」
謝騖清從未被人認真稱呼過「父親」,自心底滋生出一絲酸澀感。這個小女孩雖非他和何未親生,從記事起便只認他這一個父親。常年離家的愧疚感,被生疏的稱呼催生出來。
他摸著斯年的頭髮,柔聲道:「讀書一事,各有各的悟性,有人悟到早,有人則慢些。唯用功一途,常勝不敗。」
斯年輕「嗯」了聲。
謝騖清欲再問。
扣青拿著書包和藍色布襖裙,忙慌慌追到西次間,看謝騖清抱著斯年,一時沒了主意。
「今日請假吧,」何未道,「難得一次。」
扣青二話不說,扭頭便走:「我去給少將軍泡可可牛奶。」
謝騖清意外,何未低頭忍著笑。
這一「糾葛」,若非在天津衛的戲樓包廂被白謹行和鄧元初一唱一和點破,以謝騖清的性子,她一生都難知曉真相。
「姨姨說,父親初來何府,連喝了三杯可可粉沖泡牛奶。」斯年恰到好處說。
換何未意外,凝注謝騖清。
他們分離時間遠超相處的日子,家裡人擔心她難過,從不提過去。
謝騖清佯作未聞,探手,把矮几上的木刻松樹紋茶壺拎起,欲倒茶。茶壺空的。
礙於孩子在,何未笑著抿起唇,右手撐著下巴,手肘搭在臥榻矮桌上。
謝騖清被她引得微笑起來。
「我還有課業。」斯年從謝騖清腿上跳下,小聲道。
直到小身影消失在西次間,何未照舊維持原有的姿勢,撐著下巴,打量他:「謝少將軍喜好可可牛奶,竟喜好到如此程度。」
謝騖清低頭一笑,摸了一隻與茶壺配套的木刻松樹紋茶杯,在手裡把玩。
「你如何曉得我愛喝牛奶?只因我讓你試一試?」
「那天,」他眼中含笑,道,「我進了西次間,見到半杯牛奶。」
那天。
她被扣青和均姜提醒,訂了婚的姑爺到府上來了,在書房等著。扣青匆忙遞了一杯熱牛奶,她在蒸騰的奶香熱氣裡,緩緩嚥下小半口,勉強應允見面。她打著見一面聊幾句便將人打發走的心思,自臥房穿了西次間,挑開兩道珠簾,再到東次間,行至書房。
記憶裡,彷彿腳步聲伴著鑼鼓點兒,還有人叫好。她像被命運催動,登了場的角兒,不知唱那一折子的戲,茫茫然伸手,挑開紅布繡金的簾子。
乍一露臉,叫好不斷,銀元和翡翠珠玉被一股腦往戲臺上丟。
地板上,如驟雨冰雹。她卻茫然不知所措,沒聽過的鑼鼓點子,沒見過的捧場貴胄,而搭戲的那位,更不知姓甚名誰。
身後簾子忽被挑起,登臺的男人,戎裝加身,辨不清面貌,甚至辨不出善惡。她在催促的鑼鼓點兒,叫好聲裡,望著這個陌生人。
那場景,分明在戲池子前,戲樓內,畫面老舊昏黃,卻帶著硝煙瀰漫的氣息。
……
「倘若,」她輕聲問,「我那天沒見你們,你還會再來嗎?」
謝騖清靠坐在高背椅裡,和她四目相對。
何未猜想,他將要說什麼。
直到他輕搖頭,揭曉答案:「謝某本不願牽連二小姐,若那日你不出現,便認定是老天安排,絕不會再來打擾。」
她笑。未料在她幼年便成名的少年將軍,竟信市井常言、玄乎其玄的「老天安排」。
謝騖清也笑。
換個說法,這被世人稱之為: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