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月籠山海關(1)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你是嫌自己老了?總是強調過去,曾經,」她解他的褲腰,被謝騖清扣住了手,「不過也是……年紀不小了。」

謝騖清突然彎腰,抄抱起何未。

她人連著衣裳,全都浸到熱水裡。萬幸是貼身的裡衣,可被浸透了裹著身子,像被綁縛住,伸展不開。謝騖清隔著熱水,像她方才,為她一件件脫去衣裳。

倒不像她愛說話,全程除卻行動,沒說多一個字。

毛巾浸了水,擦上她的後背。

何未愜意闔眸:「清哥。」

「嗯。」

她臉靠著木盆邊沿,借水霧,看上半身未著衣衫,僅著長褲的謝騖清。他也十分愜意,拖過來一個凳子,跨坐在上頭,兩腿分開在木盆兩側。

「在香港,我給繼清洗澡,就是這樣,」他用白毛巾淋溼她的長髮,握在手裡,慢慢給她洗著髮梢,往上,耐心揉搓,「原想教他叫媽媽。沒教會,時間太短了。」

何未始終沒睜眼,把眼淚壓著。

比起許多人,能一家平安已是萬幸。

午飯時,她如他願,包了餃子。

統共煮了五盤,茴香豬肉,白菜豬肉,羊肉蘿蔔,韭菜雞蛋,鴨肉粉絲。

「上一回只有白菜豬肉的,」她小聲道,「這一回全了。」

謝騖清握著竹筷,愜意地要了一壺燒酒,就著糖醋蒜,慢慢吃、細細品。

「回來要辦什麼要緊事?」她吃罷,放筷問,「有需我做的嗎?」

第四次圍剿剛結束,他們以7萬勝了南京政府的40萬軍隊。戰場上的事她不懂,至少明白,以少勝多後,將士們須修整。此刻入京,絕不單單為私事。

難道為籌集物資?武器?

謝騖清直視於她。

何未等得忐忑,怕不好的訊息。

他往小酒盅裡倒了燒酒:「這次回來,為抗日。」

何未怔住,盯著他。

謝騖清微笑著,回視她。

南京政府剛剛向各國借款,買下大量軍火,請來軍事顧問和專家,調集一百萬軍隊,準備對紅區展開第五次圍剿……而紅軍那邊至多十萬人。兇險非常。

不說圍剿的事,紅軍多在南方,如何跨越萬水千山,北上抗日?

「西北軍的人,決心抗日,」謝騖清看穿她的困惑,低聲道,「幾個將軍聯合了東北義勇軍,就在上月底成立了抗日同盟軍。前敵總指揮兼第2軍軍長,是紅軍的人。」

她斂住呼吸,心跳彷彿停了,能感知的只有漸熱的血,流淌過身軀。

「我們要收復熱河。」他又道。

午後無風,六月的日光,透過窗子落到她的手臂和後肩,烤得熱。

她心裡的熱意,勝過這一切。

從元月一日開始的長城抗戰,曾是全國的希望。

山海關淪陷後,南京政府在全國抗日熱情的高壓下,調兵前往長城,正面抵抗日軍進攻。那數月,各城市捐款款物,上至老人下至幼童,無不心繫抗日。民兵團、婦女救助團,醫護人員,無不從各地趕往長城……

「長城抗戰那幾個月……死了許多將士,」她說,「那些內戰的將軍來到長城,沒有一個含糊的,都拼了命,」長期內戰,不少人憋著氣,遠望關外,終於等到被調回長城戰線,都拿出了軍人的骨氣,「堅持了幾個月,接連失守,最後都沒等到援兵。」

北方抗日無援兵,而四十萬軍隊在南方圍剿紅軍。

謝騖清默了會兒,說:「長城抗戰裡,我有不少舊相識。昔日一起東征北伐的。」

北伐距今未到十年,竟如隔世。

當年誓師北伐、力求南北一統的人,從未想過,有今朝國破的一日。

「撤兵以後,當地人偷偷掩埋了不少將士的屍體,」她輕聲道,「在長城腳下。」

「熱河的百姓都支援抗戰的,」她為他講那些密報裡沒有的,「他們好多就地參軍,抗日,還有許多農家把門板、屋子都拆了,搭戰壕……」

「他們不想淪陷。」她低聲道。

謝騖清從羊肉蘿蔔的盤子裡,夾起一個掛著水滴的餃子,緩緩送入口中。他端起白瓷的小酒盅,仰頭,一飲而盡。

***

謝騖清北上行蹤隱秘,僅帶了兩個面容陌生的警衛員。

其中之一就是熱河人,會蒙古語。

「抗日聯軍裡,有我們蒙古族的武裝,」警衛員坐在廂房裡,對扣青和均姜講,「還有被說服的當地土匪,都參軍抗日了。」

警衛員說完,接了扣青遞來的茶水,喝了口,像被牽動心事,默了會兒說:「我們熱河的奶茶,好喝。等熱河收復,請你們去。」

均姜心頭髮緊,將蒲扇拿起來,為警衛員扇風。

扣青柔聲道:「我倒是會做奶茶,雖不及你們家鄉的地道,還是能解解饞的。」她說著,離開廂房,馬不停蹄為這個要上前線的警衛員去做奶茶了。

長城抗戰失敗後,扣青和均姜每每見街上穿著木屐和服走過的日本人,都心有慼慼。

她們不及何未和九先生思慮深,想得遠,眼看東三省和熱河相繼淪陷,心中惴惴,怕日後家鄉也被佔領。而今聽說抗日聯軍成立,重見了希望。

兩人跟著自家小姐,認識謝騖清多年,對謝家少將軍有著崇敬之意。

謝少將軍說紅軍要抗日了,那就一定能勝。她們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