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雁歸萬重浪(4)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門一開,喘著氣的西裝男人低聲說:「關外出事了。快,帶我進去。」

大門被關合,慌慌張張的沒鎖上,留出一道縫,能見到人一進去就迫不及待以跑代走。

這就是九一八當夜,她在滬上感受到的氛圍。

一年前的九一八,東北軍入關,入駐北平。一年這夜,東北軍的統帥正在北平,請英國大使看梅先生唱戲,接電報後,匆匆而去,再未露面。

不抵抗命令隨即下達,東北軍撤往關內。當年在濟南的繞路而行,如今在東三省的不抵抗,這懦弱如一脈相承。

「就沒有人願意為國而戰嗎?」斯年問。

她拿著一份報紙,給斯年看,那上頭有關於東北抗日的文章。

不抵抗命令下達,次日凌晨,有東北軍將領抗令:「敵人侵我國土,攻吾兵營,斯可忍,則國格、人格全無法維持,而且現在官兵憤慨,都願意與北大營共存亡。」

由此打響了抗日第一槍。

東北軍撤退時,亦有東北軍將領脫離軍隊,留在了故土。更有為守護家鄉而拿起槍的民眾,還有正在被南京政府圍剿的共產主義者,在東三省組織游擊隊。

有人撤,就有人留。

平津與東北接壤,處在戰場邊沿,形勢雲譎波詭。

除了謝騖清和繼清的訊息,她最緊張的就是平津辦事處。十月,她收到一封自北平來的電報:何家告發胡盛秋私通紅區,致使北平辦事處被查封。

隔日,一封電報自天津而來:九叔病重,無力顧及,天津辦事處亦被查封。

平津兩地辦事處,還有天津海河港口是何家北面航路的心臟。亦是二叔多年心血。

她在臥房裡靜坐整宿,於翌日清晨,前往上海電報局的營業大廳。

上海電報局在和平飯店,她下了轎車,被門童領著走入旋轉門。一樓營業大廳內,有數百個報務員,操著滬上普通話,或是滬語,接待、分流著來問詢、發報的市民。二樓是國際和租界報房,她沿著暗金色地毯鋪就的樓梯,徑自上了二樓。

在一個櫃檯前,她摘下寬簷帽,給了一個地址,發去廣州法國領事館的。

「發這種電報,在法租界的領事館更快。」

「那裡今日人多。」她柔聲說。

此處有□□百個報務員,每時每刻都要送出去數不清的電報,最是安全。對方見是如此一個富貴小姐,不疑有他,接了何未寫的電報內容。

電報內容極其簡短:南下之行有變,欲北歸。妹。

電報送出,她回去收拾行李。

扣青憂心忡忡,幾度想勸,但想到自家小姐慣來打定主意,誰都沒法子去改,也就沒多說。只是可惜了,南遷之行已到滬上,再等等,便可登船去香港了。此時北歸,那半年的努力皆付之東流,再想走,怕更難。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繼清已到香港何家,由常駐香港辦事處的蓮房照顧,無須太擔心。

上海到南京的車票已售罄。

召應恪在她訂票時,得到訊息,致電到洋樓,詢問事由,在何未解釋後,他於電話那端考慮片刻:「我派車接你到南京。直接渡江,從浦口走。」

初冬的雨,沖刷著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樹,他們冒著雨,上了兩輛轎車。

金陵如今是國都,逢動盪時期,檢查多。

召應恪親自到金陵城的城門,等她入城。見到車後,召應恪秘書撐著傘,為他開啟車門,他帶著周身雨水的氣息,坐到後排。他低聲問:「少將軍知道嗎?」

「發了電報給他。」她輕聲答。

轎車駛過正陽門,她仰頭看金陵雨幕裡的這道高大的圓拱門:「這是什麼門?有名字嗎?」尋常人不大關心這個,但她自幼就喜好城牆、城門這類東西。

召應恪跟著她,透過滿布雨痕的玻璃車窗,看這道門:「正陽門。」

金陵竟也有同樣的一道正陽門。

泱泱大國,數千年曆史。做過國都的城市有數個,而正陽門究竟有多少個,誰認真數過。

「南京想撤了東北軍統帥的職,華北的將軍們都在反對,怕是撤不成了,」召應恪為她簡短說著京城局勢,「你回北平後,東北軍還在那裡。但鄭家不在,他們在東北軍下令不抵抗後,就脫離大軍,留在東北抗日了。」

這在情理之中。她回憶鄭家三小姐,一看便知是如此的人。

「南京還是堅持圍剿紅區,做出了放棄東三省的打算,」召應恪又道,「謝騖清那邊,怕一時顧不上你。尤其你回華北,別說是他,就連我都不一定能照顧到。你在上海,離金陵近,我尚有法子幫。你回華北,只能靠自己的人脈和手腕了。」

他見何未不語,擔心道:「這幾日全是平津兩地的老軍閥,還有老政客們求我安排南下,倒是隻有你,想北上。」

「我也沒料到,會中途北歸。」

就如同,從未有人料到,真有日本人侵華,國土淪喪之日。

「哥哥當年說,」何未看著遠去的那扇屬於金陵的正陽門,「‘看二叔他們,面對的是八國聯軍,眼下至少沒外敵了’……」她輕聲道,「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定想不到,他離世之後的局勢會更差。」

二叔那代,不堪受辱的歷史是八國聯軍侵華。對哥哥來說,就是租界遍地。

而到了她這裡,從未想過,會有東三省淪陷之日。

「少將軍在南方,你這一次北歸……」召應恪沒說下去。

這一回放棄南下時機。兩人再見,何其難。

「也不止為了航運。東三省再往下,就是長城了,」她的上半張被寬簷帽遮擋著,看不清雙眸,「長城內,便是北平。北平是我的故鄉。他會明白,我為什麼回去。」

或許就像不抵抗的軍令後,選擇留下,守住東三省的軍人們。

故土難離。故土逢難,更不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