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古都夏日長(2)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何未難過地望著他,無法像過去一般和他逗趣。

「不是不能走,只是醫囑在,」他安慰她,「不好多走。」

她想,病得是他,怎麼都不能讓他反過來安撫自己,於是柔聲道:「少將軍從十七歲上馬征戰……多坐坐也好,趁著養病休息休息。」

謝騖清被引得笑了:「在二小姐心裡,騖清竟還能被叫一聲少將軍。」

他已三十有五,人生過了大半。

……

剛壓回心底的淚,再次往上湧。

她握著木摺扇,剋制著。

謝騖清移開視線,去看她攥著的那把疊起的白壇木摺扇,看扇尾的青穗子,順著去看她的手指關節,她的手腕……

她將左手伸到他眼前。

謝騖清靜住,然後沉默著,緊握住了她的手。

時隔多年,他們再碰到彼此的身體,哪怕只是最禮貌的握手,都讓人無法承受。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因被錮得太緊,有些脹痛……但還是對他笑著。

何未看他濃密睫毛下的那雙眼。

前廳門被拉開。管家進來,悄悄提醒他們,有外客來了。

最近幾日因嬸嬸要生產了,在天津租界裡住著的老人們全都時不時來轉一下,管家跟九爺時間長,看得出謝騖清不好見外客,先將客人們引去了茶室,過才來提醒他們。

林驍跟著進來,看似也要催他走,不忍心。

謝騖清沒動。

他看著她,笑著問:「上一回來,在地下室裡翻過一本舊書。能不能替我找找?」

她以為他想淡化要走的氛圍,配合著起身:「我去拿。」

她跑去地下室,找到書,再回來,謝騖清竟已不在前廳了。

「公子爺上車了。」立在大門外的林驍說。

何未望出去,正見謝騖清被人扶著,上了轎車。他的右腿顯無法用力,方才支開她,只是不想讓她見到此刻的狼狽……

「二小姐就不必送出去了,」林驍接過何未手裡的書,「門外人多眼雜。」

院子裡有不少來客的小廝聚在一處閒聊。

「二小姐請安心,我們並不急著走,只是公子爺這幾日有要事辦,」林驍低聲道,「想找他,還是過去的方法。」

林驍說完,快步去,上了謝騖清的那輛轎車。

她立在玻璃門內,目送兩輛轎車先後離開。

餘下的人,全都以黃包車拉著,沿相同的方向去了。

轎車去了天津的三不管。

此地在法日租界西北方,法日租界管不到,國內警察署也沒法管,久而久之,成為了三不管的地界,茶園、戲院、旅店和大煙館密密麻麻排滿了橫豎窄街。

清末時,鄭家見這裡發展日趨熱鬧,先下手買了地皮建了一排房子,如今都租了出去。此處是賭坊後邊老闆住的院子。早在他們來前,就在鄭三小姐的吩咐下,收拾乾淨了。

這地方,謝騖清一行人不止一次來過,熟門熟路,早在來前就收拾乾淨了。

晚七點,有人引了位穿灰褂子的老先生來,門口的人再三驗過身份,將先生引到廂房。老先生一進門,見要診病的正主,深深作揖,立身起來時才敢瞧這位不露身份的病人。

謝騖清換了襯衫和過去常穿的護國軍時期軍褲,坐在棕紅單人沙發裡,似等了許久。

這軍裝式樣早沒人穿了,還是辛亥革命前後,在南方的那批反袁軍人穿的……

如今年代已換了,老先生見這久違的軍裝,一晃神,以為回到了十多年前。

「先生請。」林驍在一旁提醒說。

這位正骨先生在三不管十分有名,北方幫派間打架下手狠,斷骨接骨是常有的事,因此在民間練就了絕藝。在謝騖清到前,鄭渡特地找到這個先生,只等他到天津。

那先生將謝騖清的軍褲捲起來,檢查著,一會兒眉頭擰起來:「您這……上一回接骨的醫生手藝不行啊……」接骨先生沒敢說,這該是碰上了二把刀。

這種富貴人,怎麼治腿上如此馬虎?接骨先生其實還有一種設想,是第一次接骨的人有意沒給好好接的感覺……不過該不會……

「看著是養了有快一年了?」那先生又道,「這都長好了,給耽誤了。這樣吧,我給您每日按摩一個時辰,半年後,走該沒問題。兩年內,就瞧不出大問題了,只是不能久行久立。」

正骨先生看謝騖清是個出門就坐車的富貴人,該如此就夠了。

房間裡一時安靜。

「找到先生,正是因為聽說你曾治癒過沒接好的骨。」謝騖清直截了當地說。

「您說的是那一回……」正辜先生回憶,搖頭說,「那不一樣,那是個跑碼頭的,身體壯實,受得了那個法子……」

「是什麼方法?」他問。

「重新打斷,我給您重新再接一回,」那先生答,「但也有風險,我不敢打包票——」

「那就重新打斷,」謝騖清平靜地說,「就今夜。」

***

何未不知謝騖清此行安排,怕斯見不到要失望,囑家人先不要對小孩子說。

嬸嬸聽說謝騖清回來了,無比高興,也不憂心肚子裡的祖宗了,一定要九叔擺上麻將牌慶賀慶賀。客人們在前廳嘩啦嘩啦地推起了那一張張象牙白的牌,聊起平津兩地的大小事。

麻將桌搭上便沒有散場的時候,從午後到深夜,嘩嘩聲不斷。

她從見過謝騖清,一整日心提在那兒,落不回去。

那三個字像有形的骰子,在心裡溜來溜去,變幻著紅色的點數。她撐著下巴在茶室裡,看著落地鐘的黃銅鐘擺在眼前晃動……

她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這麼晚聯絡他,於是想,隔壁若胡了大牌便打。沒幾分鐘,隔壁有人叫了聲十三么,開始給帶來的小廝們派紅包。

她終於下定決心,握住聽筒,想想,又鬆開了。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像炸開在掌心裡的爆竹,她被燙到手似的,愣了幾秒才提起來。

這電話是和樓上想通的,小嬸嬸同時在那邊問:「你好,何公館。」

她見有人接了,要掛。

「你好。」是他。

「你找哪位?」小嬸嬸問。

「小嬸嬸,我的電話。」她搶著說。

「欸,曉得了。」小嬸嬸收了線。

線路上,僅剩了她。

她兩手握著聽筒,想到他在電話線另一端,竟像回到過去。

心像復甦了一般,輕輕跳著,為了他。

「怎麼不說話?」她柔聲問。

「我在想,」他說,「確實太久不見了,今日險些認不出。」

她不禁笑。

「是不是在笑?」他聲音裡也帶著笑。

她輕「嗯」了聲。

雖謝騖清的語氣輕鬆,但她能辨出他音色裡的疲憊:「剛到天津累不累?」

那邊,話筒裡出現了熟悉的布料摩擦話筒的動靜,她每次都想問,謝騖清是打電話習慣時不時換手握聽筒,還是喜歡用臉夾著聽筒,然而去點菸。

她暫且只想到這兩個動作,能讓襯衫衣料擦到聽筒。

她仔細聽,隱隱還有他的呼吸,時輕時重,像微醺著。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酒局後。

「未未。」他低聲叫她。

她心軟乎著,將頭靠在淡金色的牆紙上:「嗯。」

像回到初相識,猜他在哪,身邊是誰,正在做什麼,明日會不會見。

***

在小院子的廂房裡,謝騖清確實在抽菸,但不大能品出菸草的味道了,斷腿的麻藥藥力已過,斷骨的痛被無限放大。

他有經驗,傷在初夜最難熬。

謝騖清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夏日炎炎,本就熱,再加上骨痛,襯衫後背已被汗浸溼了。

「怎麼又不說話了?」聽筒裡的女孩子聲音問。

一點點紅星火在他指縫裡,他聲音低啞道:「喝得多了些。」

透過敞開的玻璃窗,知了鬧個不休,賭場鬧得厲害。此處賭坊人雜,三教九流,隔著一個小院子,像在眼前鬧著。

謝家老宅已被二姐賣掉。亂世裡,三五年就是一代人。

他身上的軍裝式樣早就過時,那個反清反袁的時代早早過去,北伐也成了過去。他像個不合時宜的存在,活到了今天。

麻藥和痛感讓他竟在這一秒不知今夕何夕,一恍惚就到了這裡。

似乎,還在十幾歲初到天津衛那年,他還沒去保定,沒讀軍校。謝家還在,家門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