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今朝海棠香(3)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二老爺回來了,」均姜抿嘴笑,「你說怎麼了?」

在東面院子的大書房裡,何未摸摸臥榻的熱度,太涼了。她對方才進來的蓮房說:「二叔這裡沒有人照料不行,你過來幾天。」

蓮房輕點頭。

榻上穿著老式深藍袍子的何知行被蓮房塞到懷裡一個黃銅袖爐,他因消渴病,眼不大好用了,但還是辨出了面前的就是蓮房:「不像話。怎能讓蓮房過來?她一個女孩子。」

「我是女孩子怎麼了?」蓮房竟搶在何未前面說了話。

「女孩子還要嫁人的,」何知行好脾氣地柔聲說,「不好到我的屋子。」

「我本身就是……」蓮房止住,她從不提過去,但見何知行兩鬢的白,竟頭次主動說,「本就是八大胡同的丫鬟,從未避諱什麼。」

何未眼睜大了一些,瞥二叔和她,被蓮房今日大膽震懾,企料還有後一句。

「老爺的身子和那些男人也沒什麼不同,過去我都見過。你怎麼就金貴,不讓人看。」

……

二叔是瞧不清楚,可她看得明明白白,蓮房說到中途面頰憋得通紅了,眼也是紅的。何知行用大拇指在黃銅袖爐的側壁上摩挲著,無奈笑了:「你這姑娘啊……」

「就這樣吧,今日過來吧,等冬天過去就回去。」何未對蓮房揮手,可不能再讓這姑娘留下了,再說下去二叔怕要昏過去。

蓮房頂著一張打翻了胭脂的臉,去收拾了。

何未想試探二叔對蓮房的心思,未啟口,何知行已靠在那兒,問她:「白謹行見到了?」

欸?她沒說,二叔怎地知道了?

罷了,先解釋沒結成婚的事。

她把裝著那塊表的木匣子遞給二叔,二叔沒開啟,只是笑著感慨說:「看來註定的。時辰沒對上,心意也沒對上。」

她還沒講,二叔怎地又知道了?

「他見了你一面,便給他父親去了電報,說這親事不能結,你太像他家的四妹了。而且,你也沒看上他,」何知行笑著說,「他父親罵了他一通,說既姑娘家沒瞧上你,就趕緊走,不要胡亂糾纏。」

「何時的電報?」她問。

「十二月二日。」二叔答。

那是初見之後?何未驚訝,原來一開始兩人的感覺就是相似的。似兄妹。

「他第二份電報發給兩家長輩,也到了我這裡,」何知行輕拍腿前的一疊電報,「稍後你從這裡翻翻,該在此處。」

「說的什麼?」

「約莫是,他要等等再走。他一個朋友給了意見,說你先前被召家傷過的,這一回須你先開口說。等你一下了決心,他立刻就走。」

何未笑了:「虧我還被兩張船票的話感動了一下。」

何知行跟著笑:「這也是他那位朋友的主意,讓他務必想一句羅曼蒂克的話,可令人感動的,蓋掉你被召應恪拋棄的傳聞。」

這她真沒想到。那兩個人合夥將她一個給騙過去了……幸虧白謹行老實,真把要做什麼說什麼都如實稟告了長輩們。否則,她恐怕要一直被瞞著。

二叔難得被勾起結識的心思,「那位小友,可還在京?」

「誰?」何未下意識問,但潛意識已知問得是謝騖清。

何知行帶她長大,不必看她面上的神態,從聲裡便知她在佯裝:「對二叔還要敷衍嗎?」

「沒敷衍,」她低頭,揪著裙上的細小絨毛,今日她穿著開司米呢料的連身裙,這料子夠她揪一輩子……「許久不見他了,離京了也說不定。」

「這樣,」何知行遺憾,「他讓我想到一個人,還想當面問問。」

她抬頭:「二叔認得的人,有我不知道的嗎?」

「姓謝,說是字山海,」何知行笑了,說,「十年來只打過兩次交道,不知怎地,見是姓謝,便聯絡到一處了。」

何未今朝第二回睜大了眼:「是……生意往來嗎?」

何知行微頷首:「而且是不記賬的生意。」

從不走賬面的,只靠腦子記的生意,歷來是何知行和哥哥口述給她的。

「好像,」何未輕輕地,魂遊一般地說,「就是他。」

何知行長途奔波而歸,須先休息。

何未回了書房,便提了聽筒,撥鄧元初的辦公室電話。他最終兩樣沒選,鄧家不想小兒子經常在外拋頭露面,讓他去了財政部。接聽電話的是同辦公室的人,見是何未,笑著讓她留下話。何未只說想見面,便結束通話了。

近黃昏時,鄧元初迎著風雪來,立在抱廈那兒,對久等的何未笑了笑,脫口就想叫嫂子,隨即吞回去了,笑眯眯地乖順地站著,等扣青為他拍乾淨了雪,亦步亦趨追著何未進去了。

她將書房門推上,鄧元初先問了句:「嫂子有要緊事啊?」

……何未無奈,抿抿唇:「你不能叫我嫂子的。」

「曉得,人後叫一句。」

「我和他沒關係。」

「曉得,下次不敢了。」鄧元初鄭重道。

何未揣著許多疑問,不再糾纏稱呼,輕聲說:「我二叔想見謝騖清,他最近在哪?」

鄧元初一聽這話,驚訝了:「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鄧元初到何未身邊坐下:「這一個月,清哥被關著,我以為旁人不知,至少嫂子知道。」

她心頭一震:「關在何處?」

「眼下被放出來了,」鄧元初低聲道,「前兩天剛回百花深處。」

鄧元初將來龍去脈為她簡略地講了,去年年底,謝家大小姐與其先生在廣州火車站遇刺,為護妻,先生連中三彈,於當夜不治而亡。謝騖清得知訊息,未有任何表現,四日後,一夜內相關人等死了十三人,謝騖清更是在當晚的飯桌上掏了槍,將出賣大姐行程的關鍵人物一槍斃命,跟著謀劃此事的兩人也重傷而亡。他則被人關了起來。

各方博弈下,謝家承諾到此為止、不再追究,謝騖清才被放了出來。

全程訊息被壓得密不透風,外界風平浪靜,她還在熱鬧地迎接新年。

……

何未全程聽完,心裡悶得不行。她看窗外,天已黑了。

「若想去,我陪著。」鄧元初識破她的心思。

她第三回到百花深處,沒有主人的邀約。

鄧元初陪她進了院子,廂房門口,上回送信的年輕武官正用不鏽鋼的小錘子砸著地面上的冰,另外一人提了半桶熱水潑去冰上,噝噝冒了白煙。倆人一見何未,全停下,互相推搡著,想讓對方叫謝騖清,可都激動地說不出話。

何未徑自邁上石階,推開簾子後虛掩的木門進去了。

屋裡沒開燈。

她立在黑暗裡,剛才邁出去兩步,臥房裡的人已察覺:「誰?」

她想說話,眼前先起了霧。

腳步聲跟著近了,近到珠簾前,黑暗裡不見面容的一個影子,只見得他的一個身形輪廓……她低頭想藏眼中的熱意,可轉念一想,如此黑,誰瞧得見。

「明天……是臘月初八,」何未抬起頭,隔著眼前的水霧看他,「我想找你陪我過節。」

他的影子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剛才是假話。我能不能……說句真話給你聽?」她笑,帶著輕微的鼻音輕聲說,「來的路上我就想著,只要能見到,怎麼都要抱你一下。倒不是因為想怎麼樣……」

她眼睛酸得難受,卻不想讓眼淚掉出來。

忽見滿室的黑裡,他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向她走過來。

她屏著息,看著影子越來越近……腳下站都不敢用力,像踩著薄冰,稍一用力就要碎。直到男人的手掌壓到她後背上,抱住她,她才像站得實了。

原來……她眼睛更酸了,原來他真的很瘦,抱實了才能覺出他受過多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