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俠氣干雲(2)

護花鈴 古龍 第2頁,共2頁

哪知"黃鷹"黃今天腿勢向左一轉,右掌便已乘勢切向他左脅。

這一招變招快如急電,招式變換之間,全無半絲抽撤延誤,"飛環"韋七目光一張,不避反迎,一拳擊向"黃鷹"胸腹,兩下去勢俱急,眼看便要玉石俱焚。

他天性本極激烈,是以才會施出此等同歸於盡的激烈招式。

"黑鷹"冷夜天眼觀四路,心頭一震,立刻騰身而起,哪知"萬里流香"任風萍卻已搶在他的前面,雙掌齊出,人影又分。

"黃鷹"黃今天、"飛環"韋七同時斜斜衝出數步,任風萍一招解圍,手下絕無輕重之分,竟是一視同仁。

"黑鷹"冷夜天一愕,收回手掌。

他這一掌本是擊向任風萍的後背,因為他忖量任風萍的解圍出招,必定不會如此公正,此刻事出意料,掌力雖撤,但手掌邊緣,卻已自沾著任風萍的衣衫,只見任風萍側目一笑,道:"在下不過也只是慕龍莊的客人而已。"冷夜天道:"原來如此。"面容雖冷削如舊,語氣卻已大是和緩。

只聽一聲輕叱,"黃鷹"身形再展,又已和韋七打做一處,盤旋在空中的六隻蒼鷹,此刻均已落在大廳的飛簷上,揚翼剔羽,神態驚猛。

郭王霞立在簷下,秋波膘了她身旁猶在盤坐推拿的七鷹之首"白鷹"白勸天一眼,輕輕嘆道:"這位萬里流香任大俠,當真是位聰明人物,永遠騎在牆上,隨風而倒,永遠不會吃虧的。"她語聲雖不大,卻已足夠使白勸天聽到。

石沉凝注著廳前的戰局,目光瞬也不瞬,此刻突也輕嘆著道:"想不到這姓戰的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他年紀也不過二十左右……唉!武學之中,難道真有一條速成的捷徑麼?"郭玉霞微微一笑,秋波便又轉到戰東來身上,只見這來自"西崑崙"絕頂的少年,身形盤旋在"藍鷹"藍樂天、"紫鷹"唐染天、"翠鷹"凌震天三鷹之間,直到此刻為止,仍然未呈敗象。

"七鷹堂"名懾黑白兩道,"天虹七鷹",武功自有不凡之處,雖然自從七年之前,"天虹七鷹"洗手歸隱,南五北三八家"七鷹堂"鏢局,同時取下金字招匾,由南七北六十三省鏢局所有的成名鏢頭,飛騎換馬,一路送到"江寧府"的"七鷹堂"總局,以無根水洗去匾上的金字後,武林之中,便再無一人見到過"天虹七鷹"的身手。

而此刻這雄踞武林的七鷹兄弟施展起身手來,竟是寶刀未老,只見藍、紫、翠三鷹白髮飄舞,叱吒連聲,剛猛的掌力,有如連天巨浪,浪浪相連,湧向戰東來身上。

他兄弟闖蕩江湖數十年,與人動手千百次,此刻連手相攻,各人武功門路雖不同,但配合得卻是妙到毫巔。

戰東來獨戰三鷹,仍無絲毫敗象,只見他繽紛的掌影,有如天花一般,四下散出,驟眼望去,竟不知他一人究竟生了多少條手臂,明明看到他一掌拍向"藍鷹",但一股強勁的掌風,卻擊向"翠鷹"與"紫鷹"身上,"藍鷹"心神一懈,卻又立刻有一道掌鳳,當胸擊來。

"崑崙神掌"雖然早已名動武林,但他此刻所用的招式,卻絕非崑崙掌法,在場眾人,雖然俱是武林高手,卻無一人認得他這套掌法的來歷。

郭玉霞柳眉微皺,驚喟一聲,"白鷹"白勸天目光望處,見到她面上的驚異之色,轉目望去,神色問也不禁大是疑惑。

此刻庭園林木間,不知何時,已升起一陣白朦朦的霧氣,竟使得日色也變得有如月光般朦朧。

"黃鷹"黃令天與"飛環"韋七,不知何時,身手俱已放緩,似乎體內的真力,已漸感不濟,是以誰也不敢全力出手,再耗真力。

濃霧中,"黑鷹"冷夜天的面色,更是顯得陰沉而冷削,那兩個錦衣童子,仍然沉睡在地上,只有"萬里流香"任風萍,神色越發安詳,似乎對這一切事的變化,俱已胸有成竹。

白勸天目光掃過,面色微變,伸手在"紅鷹"洪哮天的"甜睡穴"上,輕輕一按,將之送到廳前的一張木椅上,沉聲道:"麻煩姑娘照顧一下。"此時此刻,事態一變至此,重入江湖的"天虹七鷹",實已身入危境,但這群鷹之首"白鷹"白勸天,神態間卻仍是穩穩重重,絲毫沒有慌張之態。

他向郭玉霞託咐一聲之後,便緩步走下石階,"黑鷹"冷夜天一一步閃到他身側,沉聲道:"大哥,老四使力太猛,此刻……"白勸無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言語,他此刻全神貫注,正在研究戰東來的身法招式,只見藍、紫、翠三鷹,招式散亂,已漸無還擊之力,只是憑著他們豐富的經驗與深湛的內力,尚能勉強支援,而戰東來旋轉著的身形,卻似越轉越急。

自勸天雙眉微皺,沉聲道:"六弟,你可看得出這少年步法的變化?""黑鷹"冷夜天緩緩道:"我也知道他這一路招式的巧妙,俱在步法的移動之間,但卻始終無法看出他腳步是如何移動的。""白鷹"白勸天手捋長髯,深深透了口氣,突地朗聲道:"老五住手。"黃鷹"微微一愕,"呼"地一掌劈去,身形倒退數尺,雙臂一掄,身軀擰轉,掠到白勸天身側,胸膛猶在不住起伏。韋七亦是喘息不止,只聽任風萍冷冷道:"韋兄,你又結下了這等強仇大敵,只怕以後的麻煩更多了,"韋七愕了一愕,忍不住長嘆一聲,訥訥道:"這……這算是什麼,好沒來由……算我倒霉就是了。"任風萍冷笑一聲,道:"群鷹西來,為的是南官平,南宮平若是從此失蹤,韋兄縱有百口,這筆帳也是要算在慕龍莊頭上的。"韋七面色一變,望著庭園嫋嫋飄散的白霧發起呆來。

"白鷹"白勸天直待"黃鷹"胸膛起伏稍定,方自輕嘆一聲,緩緩道:"你我兄弟,已有多久未曾一起出手了?"黃今天沉吟道:"自從……"語聲一頓,目光忽然凝注到戰東來身上,訥訥道:"對付這樣一個少年,難道我兄弟……"白勸天長嘆截口道:"如此勝了,固不光彩,但總比讓老四他們都敗在他手下好得多!"黃今天沉吟半晌,瞧了冷夜天一眼,只見他面上仍是未動神色,亦不知是贊成抑或是反對,迷朦的霧,繚繞在他們兄弟身形面目之間,良久良久。

"白鷹"白勸天突地厲叱一聲:"走!"

他寬大的衣袖一揚!已到了戰東來繽紛的身影邊,藍、翠、紫三鷹精神俱都一震,白勸天已自雙掌齊飛,"呼"地一掌,拍了過去。

他態度雖然瀟灑穩重,但動起手來,招式卻剽悍已極,"黃鷹"黃今天嘆道:"大哥今日已動了真怒,看來你我兄弟今日又要一拼生死了。""黑鷹"冷夜天面上,突地泛起一絲笑容,緩緩道:"正是如此。"語聲尚未結束,他身形已加入戰團,"黃鷹"黃今天雙手垂下,調息半晌,亦自和身撲上,白勸天三招一過,突地揮手道:"散開!"藍、紫、翠、黃、黑五鷹身形一分,避開五尺,但仍不斷以強烈的掌鳳,遙遙向戰東來擊去,"白鷹"白勸天掌勢一引,突地和身撲向戰東來的掌影之中,剎那間但見戰東來腳步漸亂,身法漸緩,額角上也已沁出了汗珠。

任風萍負手旁觀,緩緩道:"久聞白鷹壯歲闖蕩江湖時,本有拼命書生之名,若是與人動手,不死不休,方才我見他一派儒雅之態,還不相信,此刻方知盛名之下,果無虛士。"他語聲一頓,突又冷笑幾聲,介面道:"但是這戰東來若是死在慕龍莊裡,那麼……韋兄,你看崑崙弟子可會放得過你。""飛環"韋七鋼牙一咬,狠狠地望了任風萍一眼,恨聲道:"你如此逼我,我偏偏……"語聲未了,只聽"白鷹"白勸天又是一聲清叱:"上!"藍、紫、翠、黃、黑五鷹身形由散而合,齊地向戰東來撲去,這一番他兄弟五人各盡全力,三招一過,戰東來敗象便呈。

"萬里流香"任風萍神態越來越悠閒,口中不住冷笑,緩緩道:"天虹七鷹,果真不是庸手,再過三招,這位崑崙弟子,只怕……""飛環"韋七突地長嘆一聲,垂首道:"我縱然投入貴幫,又有何用,我……我已老了,不中用了,你們何苦還要這樣逼我!"任鳳萍面色一沉,道:"誰逼你了?你若不願,大可不必加入。""飛環"韋七黯然嘆道:"反正我的身家性命,俱都已將不保,唉……"郭玉霞卓立階前,回首道:"沉沉,你看那邊韋七愁眉苦臉的樣子,任風萍揚揚得意的神情,你倒猜猜看,他們是為了什麼?"石沉目光不離戰局,此刻微一沉吟,緩緩道:"今日在慕龍莊,發生了這般事,無論誰勝誰敗,飛環韋七俱是不了之局……唉!江湖中恩怨仇殺的糾紛,有時的確是不大合理的。"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還有呢?"石沉一愕,道:"還有什麼?"

郭玉霞輕輕道:"今日情況之複雜,你畢竟是看不出來。"她輕嘆著介面道:"我們方入慕龍莊時,韋七對任風萍的神態,就不太正常,任風萍的舉止,也不像個客人模樣,他此次入關,必定是有著極大的圖謀,他甚至會強迫韋七入夥,而韋七年齡大了,又有身家,雄心壯志已失,是以不大願意,但他卻又對任風萍有些畏懼,只是其中的微妙關節,我還不大清楚就是了。"她微笑一下,又道:"戰東來身懷絕技,初入江湖,除了尋找那破雲手之外,自然還想乘機揚名立萬,是以他才會擺出一副惹事生非的樣子,找著天虹七鷹動手。他本來就看不起鏢師之流的人物,何況天虹七鷹又都老了,哪知事情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他不但自己出不成風頭,還害得韋七兩面為難,任風萍卻是左右得利,心裡自然是得意得很。"她語聲方了,突聽身後輕輕一笑,道:"夫人觀人心事,宛如目見,當真叫人佩服得很。"語聲清晰,彷彿發自她耳畔,她心頭一震,花容失色,霍然轉身望去,大廳中煙霧繚繞,那"紅鷹"洪哮天仍在椅上,除此之外,便無人影,她心中愈是驚震,忍不住脫口道:"誰?石沉愕然回過頭來,道:"什麼事?"郭玉霞輕輕道:"方才的語聲,你難道沒有聽到麼?石沉面色更是惘然,訥訥道:"什麼語聲?"郭玉霞心頭一震,搖了搖頭,轉回身去,暗暗忖道:"這難道是傳音入密的功夫?"秋波一轉:"這些人裡,又有誰會這種內家絕頂功夫呢?"她心中雖仍驚疑不定,但面上已漸漸恢復鎮靜。

只聽耳畔那聲音又自響起:"在下入關以來,所聞所見,只有夫人能當得上是人中豪傑,在下若能與夫人合作,何息不成大事,夫人若是也有與在下相交之心,但請輕輕頷首三次。"石沉滿心詫異地望著郭玉霞,只見她垂眉斂目,彷彿在留心傾聽著什麼,忽然又輕輕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目光中開始閃動起奇異的光彩,石沉忍不住問道:"大……大嫂,究竟是什麼事?"郭玉霞微笑道:"沒有什麼……"纖手忽然向前一指,石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只見戰東來身手已越來越緩,而那武林群豪的攻勢,竟也並不十分激烈,出招動掌之間,竟彷彿是多日未睡,疲倦已極,只不過在強自掙扎著而已。

霧氣更濃重了,石沉突然感覺到,這乳白色的迷霧,委實來得奇怪,他甚至不能完全分辨大廳前、庭園間眾人的面容。

漸漸,他自身也感覺一陣沉重的倦意,遍佈全身,呼吸漸漸沉重,眼簾漸漸下垂,眼前的人影,也漸漸模糊、模糊……。

他心頭一驚,這陣倦意,竟是來得如此迅速,像是浪花捲去貝殼一般,霎眼間便吞沒了他的驚覺之意。他掙扎著張開眼睛,轉目望去,立在他身側的郭玉霞剎那間便像已變得十分遙遠,他放聲大呼:"大嫂,大嫂!……"忽然間,他發現自己的呼聲,竟也是那麼遙遠,他胸膛一挺,想衝出廳外,但那白朦朦的霧氣,卻沉重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幾乎難以舉步。方自衝出數尺,便"噗"地坐到地上。

朦朧中,他彷彿覺得庭園中的人影、花木、俱已被濃霧吞沒,他看不見:飛環"韋七,看不見任風萍,看不見戰東來,也看不見那"天虹七鷹",他看得見的,只有那濃厚的白霧。朦朧中,他忽然感覺到有一陣腳步聲,緩緩自大廳中走出,他想回頭去看一眼,但那腳步聲已走到他身畔,他只能看到一隻像是發著亮光的鞋子,在縹緲的白霧中緩緩移動著。然後,有一陣輕蔑的笑聲,在他耳畔響起:"天虹七鷹,西來折翼,崑崙弟於,東來鎩羽……"接著,又有一陣得意的笑聲,彷彿是那任風萍發出的,他狂笑著道:"遠山高大,飄香風雨,中原武林,白霧悽迷……"然後,一切歸於靜寂,無比的靜寂中,石沉終於沉沉睡去,讓無邊的黑暗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