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東來目中殺機又現,手掌往外一推,只聽那蒼鷹哀鳴一聲,"噗"地,再次落到地上。
郭玉霞心頭一懍:"先天真氣!"轉目瞟了石沉一眼,石沉面色亦自大變,他兩人再也想不到這狂做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世駭俗的真實功夫,竟似比昔日崑崙掌門出道江湖時更勝幾分。
轉念之間,一座玲瓏剔透的假山石後,響起一聲暴叱,一條長大的人影,閃電般飛掠而出,身形一頓,俯下身去,輕輕捧起了那具蒼鷹的屍身,午間的陽光,映著他飄揚的自發,黯淡的目光,使得這本極高大咸猛的華服老人,神色間籠罩著一抹悲哀悽涼之意,巨大而堅定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陣顫抖。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口中喃喃道:"小紅,小紅……你去了麼?你去了麼?……"假山石後,又自轉出六個鬚髮皆白的華服老人,但步履神態之間,卻無半分老態,這六人神情、氣度、身形,俱都大不相同,衣著裝束,卻是人人一模一樣,只有腰間分縛著顏色不同的絲絛。
一個面容清瘦、目光凜凜、神情極其瀟灑、面上微帶笑容、腰間縛有一條白色絲絛的老人,與"飛環"韋七、"萬里流香"任風萍,並肩當先而來,見了這滿頭白髮、腰縛紅帶老人的悲哀神態,面容微微一變,卻仍面帶著微笑地朗聲間道:"七弟,什麼事,難道紅兒受了傷麼?"紅帶老人身形木然,有如未聞,口中哺喃道:"死了……死了……"突地厲聲大喝起來:"是誰殺死你的……是誰殺死你的……"喝聲高激,聲震屋瓦,眾人只覺耳中"嗡嗡"作響。
那錦衣童子"玉兒",本自立在他身側左近,此刻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
紅帶老人目光一轉,神光暴射,左掌託著那具蒼鷹的屍身,腳步一滑,右掌急伸,其快如風,向那錦衣童子肩頭抓去。
那錦衣童子似乎已被他聲勢所懾,身形一側,竟然閃避不開,只覺肩頭一緊,已被那巨大而有力的手掌抓住。
只聽紅帶老人濃眉軒處,大喝道:"紅兒可是被你害死的?"錦衣童子被他驚得怔了一怔,右掌突地閃電般穿出,直點他脅下"藏海"大穴。
紅帶老人目光一凜,胸腹一縮,哪知錦衣童子左腿已無聲無息地踢起,紅帶老人如不撤掌,立時便得傷在他這一腿之下。
這一掌一腿,招式雖平凡,但時間之快,部位之準,卻大出這紅帶老人意料之外,他手掌一撤,身形讓開五尺,哪知肩頭突地一麻,也被人一掌抓住,一個冷冰的語聲在他耳畔輕輕說道:"你那隻扁毛盲牲是我殺死的,"這一切動作的發生,俱都不過在霎眼之間,眾人神情俱都為之大變,"飛環"韋七更是滿面惶急之容,連聲道:"戰少俠……洪七爺,你……兩位這是幹什麼?"另六個華服人身形早已展開,絲帶飛揚,白鬚飄拂,已將戰東來與那兩個錦衣童子圍在中間。
戰東來左掌負在背後,右掌五指虛虛按著紅帶老人的肩頭,面上一副冷漠不屑之色,目光朝這六個華服老人面上,一個一個地望了過去,竟根本未將這三十年前便已聲震武林、天下鏢局中首屈一指的"七鷹堂"的"天虹七鷹"放在眼裡。
紅帶老人雙臂微曲,腰身半擰,空自雙目圓睜,鬚髮皆張,身形卻不敢移動半步,口中更不敢怒喝出聲。他此刻只覺一股暗勁,由肩頭"肩井"大穴,上達太陰、太陽,下控心脈,此刻雖是含而未放,藏而未露,但只要自己身軀稍一動彈,立刻使會被這一般奇異的暗勁震斷心脈而亡。
"天虹七鷹"中的另六個華服老人,此刻雖然驚怒交集,但投鼠忌器,卻是誰也不敢貿然出手。
郭玉霞秋波一轉,附在石沉耳畔,輕輕道,"想不到天虹七鷹重出江湖,竟被一個少年制住。"石沉輕輕道:"他們此番到這裡來,只怕是為了五弟的事,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為他們出手?"郭玉霞秋波轉處,只見"飛環"韋七滿面俱是惶急之容,"萬里流香"任風萍卻是神色安詳,從容負手,那兩個錦衣童子四隻靈活的眼珠,正在一閃一閃地向那六個華服老人的面上觀望著。天上風聲盤旋,地上黑影流動,振翼飛去的六隻蒼鷹,又已去而復返,翱翔在戰東來的頭頂上,似乎連他們都已看出了紅帶老人的危窘之狀,是以各各不住發出低沉而奇異的鳴聲。
突地,六隻蒼鷹齊地一束雙翼,宛如流星般墜下,向戰東來頭頂啄去,六個華服老人輕叱一聲,閃動身形,合撲而上,戰東來劍眉微剔,負在身後的手掌,向上一揮,只聽一陣激厲風聲,壓住了漫天鷹翼所帶起的勁風。六隻束翼俯衝而下的蒼鷹,竟在他掌鳳一揮之下,勢道為之大緩,紅帶老人胸腹一縮,沉腰坐馬,戰東來冷笑道:"想走?"笑聲未斂,紅帶老人已自倒了下去,腰繫白帶的老人伸臂一扶,他身形最快,首先掠到了近前,但此刻卻不能向戰東來出手。
兩個錦衣童子身形閃處,揚掌接住了紫帶老人與黃帶老人的攻勢,這兩人年紀雖輕,面對強敵,卻毫無懼色,紫帶老人與黃帶老人對望一眼,長袖拂處,突地後退數尺,"七鷹堂"數十年前便已名滿天下,到底不能與兩個垂髻童子動手。
蒼鷹勢道一緩,又自凌空下撲,但戰東來此刻卻已投身於腰問分系翠、黑、藍三色絲絛的老人掌影之間。只見他衣袂飄飛,舉手投足,剎那間便已向這三個老人各各擊出一掌,口中冷笑道:"以多為勝,還以畜牲助鹹,嘿嘿……中原武林之中,原來俱是這種角色。黑帶老人面色如水,目光凜凜,有如未聞,藍帶老人腳步一錯,擰身退步,口中輕呼一聲,退到紫帶老人的身畔。凌空下擊的蒼鷹,聽得這一聲輕呼,雙翼一展,又自沖霄飛起。翠帶老人長笑一聲,朗聲道:"六弟,你且退下,讓老夫看看這狂徒究竟有何驚人的身手!"長笑聲中,長髯拂動,已自拍出七掌,只見漫天掌影繽紛,只聽漫天掌風震耳,這翠帶老人身形最是瘦小,但掌力之剛猛,卻是駭人聽聞。
黑帶老人面色冷削,神情木然,此刻肩頭一聳,果然遠遠退開,但目光卻始終未離戰東來的身上。
白帶老人託著紅帶老人的身軀,輕輕一掠,掠到大廳簷下,郭玉霞俯下身去,沉聲問道:"這位老前輩的傷勢重麼,我這裡還有些療治內傷的藥物。"她語聲中,充滿關切之意。
白帶老人微微一笑,道:"多謝姑娘了,舍弟只是被他點中穴道而已,片刻之間,便可恢復的。"目光閃動,仔細端詳了郭玉霞兩眼,對這聰明的女子,顯見已生出好感。
郭玉霞輕嘆一聲,伸出一隻纖纖玉手,為紅帶老人整理著蒼自的鬚髮,低語著道:"這位老前輩實在太大意了些。"紅帶老人眼簾張開一線,望了郭玉霞一眼,又自合起眼皮,石沉暗歎一聲,忖道:"為什麼她對任何人都會這樣溫柔,難道她真的有一副慈悲的心腸麼?"就在這剎那之間,翠帶老人與戰東來交手已有數十招之多,兩人身形飛躍,俱是以快擊快,但翠帶老人剛猛的掌力,卻已逐漸微弱,華服老人面容俱都大變,黃帶老人一步掠到郭玉霞身前,沉聲道:"這少年可是與你一路?"郭玉霞抬起頭來,輕嘆道:"他若與我一路,就不會對老前輩們如此無禮了!"白帶老人盤膝端坐,正在為紅帶老人緩緩推拿,此刻頭也不抬,沉聲道:"這少年是崑崙門下,武功不弱,叫六弟可要小心些。"黃帶老人目光下垂,呆了半晌,皺眉道:"七弟的穴道尚未解開麼?"自帶老人默然不語,黃帶老人長嘆一聲,轉目望向韋七,他眼神中滿是憤激、懷恨之意,突地雙掌一握,大步向韋六走了過去。
韋七滿心惶急,卻又無法勸阻,不住向任風萍低語道:"任兄,任兄,你看這如何是好?"任風萍緩緩道:"身為武林中人,交手過招,本是常事,韋莊主也不必太過份著急了。"言下之意,竟是全然置身事外。
語聲未了,黃帶老人已走到"飛環"韋七身前,冷冷道:"想不到終南門人,競與崑崙弟子有了來往。""飛環"韋七愕了一愕,只聽黃帶老人冷冷道:"我兄弟此來,並無惡意,只不過是為了一位故人之子弟,到此間來請韋莊主高抬貴手而已,想不到閣下竟如此待客,哼哼……"他冷笑兩聲,右掌疾伸,突地一掌向"飛環"韋七當胸拍去。
"飛環"韋七一驚退步,但黃帶老人掌勢連綿,右掌一反,左掌並起,一掌斜揮,一掌橫切,衣襟揚處,襟下亦自踢出一腿,他一招三式,炔如閃電,根本不給"飛環"韋七說話的機會,"天虹七鷹"中,此老性情之激烈,並不在"紅鷹"洪哮無之下。
這邊戰端方起,那邊紫帶老人"紫鷹"唐染天、"藍鷹"藍樂天突地齊聲輕叱一聲,雙雙向戰東來撲去。
原來正與戰東來交手的"翠鷹"凌震天,昔年雖以"大力金剛"連創江南十六冠,但此刻竟不是這狂做少年的敵手,數十招一過,他敗象已現,戰東來冷笑一聲,竟又將左手負在身後,滿面輕蔑,不住冷笑,竟以一隻手與這成名武林已四十年的"翠鷹"過招,猶自佔了七分勝算,不但"天虹七鷹"見了改容變色,便是郭玉霞與石沉,亦是暗暗心驚。任風萍的目光中,卻又泛出了他初見南宮平時的神色。
錦衣童子齊地冷笑一聲,展動身形,又待擋住紫、藍雙鷹的去路,哪知眼前黑影一閃,一個冷削森寒的高瘦老人,已冷冷站在他們身前,兩道目光,有如嚴冬中的冰雪,見了令人不由自主地心裡升出一陣寒意。
他緩緩抬起手掌,錦衣童子心頭驀地一驚,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目光一起凝注在這隻黝黑枯瘦的手掌上,哪知他手掌抬起,便不再動彈,面容木然,也沒有任何一絲表情,只是目光冷冷的望著這兩個錦衣童子,他眼神像是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魔力,便是"萬里流香"任風萍見了,心裡也不覺為之一懍,轉過頭去,不敢再看一眼,暗暗忖道:"他目光之中,難道也蘊藏著一種奇異的武功麼?"心念轉動間,突地一驚,想起了一種在江湖中傳說已久的外門功夫,情不自禁地回目望去,只見那兩個錦衣童子面色蒼白,四隻靈活的眼珠,睜得又圓又大,卻沒轉一下,只是呆呆地望著這黑帶老人的手掌,黑帶老人腳才抬起,向前進了一步,錦衣童子如中魔法,竟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黑帶老人連進三步,錦衣童子便也連退三步,只聽黑帶老人以一種極為低沉而奇異的聲音緩緩說道:"站在這裡,不要動。"錦衣童子果然呆呆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只是眼珠睜得更大,面色更加蒼白,黑帶老人緩緩道:"天黑了,睡覺吧!"錦衣童子一起倒在地上,合起眼簾,竟真的像是睡著了。
黑帶老人手掌一垂,轉過身子,目光忽然望到"萬里流香"任風萍的臉上。
任風萍話也不說,立刻垂下頭去,強笑道:"老前輩好厲害的功夫!"黑帶老人冷冷道:"這不過是小孩子聽話而已,算什麼功夫。"雙目一合又張,仍未有出手之意。
任風萍暗暗忖道:"久聞江湖傳言黑鷹冷、翠鷹驕、藍鷹細語,紅鷹咆哮,黃、紫雙鷹,孤獨狂做,一見白鷹到,群鷹齊微笑。別的尚未看出,這黑鷹冷夜天,確是冷到極處。"他目光猶自望在足下,心念轉動間,突見一縷淡淡的白氣,自地面升起,繚繞在眾人足下,漸漸嫋嫋四散,他目光一亮,嘴角立刻泛起一絲奇異的笑容,拾目望去,庭園中的戰況,更是激烈了。
"黃鷹"黃今天袍袖飄拂,身形瀟灑,但眉字間卻是一片森寒冷削,施展的雖是江湖常見的"雙盤三十六掌",但準確的時間與部位,以及沉厚的掌力,卻已使"飛環"韋七難以應付。
"飛環"韋七的武功,雖是江湖中一流身手,但此刻心中顧忌,不敢放手,招式之間,守少於攻,數十招晃眼即過,他卻已漸漸招架不住,濃眉一揚,厲聲道:"西北慕龍莊與七鷹堂,素無冤仇,閣下莫妥逼人太甚!"黃令天冷"哼"一聲,道:"我七弟在你慕龍莊身受重傷,南宮平被你終南派苦苦相逼,這難道還不算仇恨?""飛環"韋七面容一變,身軀的溜溜一轉,逼開一招"鳳凰展翼",雙拳齊出,拳風震耳,擊出一招"擊鼓驚天",口中大喝道:"南宮平……群鷹西來,難道便是為了南官平麼?""黃鷹"冷笑道:"不錯!"撤掌換步,忽地踢出一腳,閃電般踢向韋七脈門,韋七變拳為掌,下截足踝,他此刻雖仍不敢與"七鷹堂"為敵,卻已被激發了心中豪氣,招式之間,再無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