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古代漢語 王力 第2頁,共2頁

風飈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

典故正用,如上面所分析的,可起比喻影射的作用,反用則有襯托、對比的效果。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瘐信卻做了北周的官,所以例一說"遂餐周粟"。庾信不能和伯夷、叔齊相比,用這個典故只是襯托他自己的處境。例二例三是同樣情況。庾信引用這些典故只是掩飾他的不光彩的事情,把話說得委婉一些。例四是引《博物志》上的典故,《博物志》載,海濱有一人,曾乘浮槎到達天河。這裡卻說"星漢非乘槎可上",這就獲得了對比的效果,使感情表現得更加深刻。例五是同樣的情況。

總之,駢體文要做到"典雅",所以大量用典。我們如果要深入瞭解駢體文,就要知道其中典故的出處,否則不容易懂得透徹。例如《文心雕龍·情采》:"研味李老,則知文質附於性情;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於淫侈。"如果不知道"文質"出自《論語》(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華實"出自《左傳》(左傳文公五年:"且華而不實,怨之所聚也。"),也就不容易瞭解"文"與"質"對立,"華"與"實"並稱,對於整句的瞭解也就不夠全面。特別是像"乃可謂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文心雕龍·情采),如果不按《詩經》和《論語》原文去解釋,單憑字面就完全講不通。駢體文用典,最主要的是採取這種融化的辦法,這是閱讀駢體文時的難點,值得我們重視。

最後,我們附帶談談藻飾問題。藻飾就是追求詞藻華麗。顏色、金玉、靈禽、奇獸、香花、異草等類的詞是駢體文用得最多的詞語。正如楊烱《王勃集序》所說:"糅之金玉龍鳳,亂之朱紫青黃。"六朝有的駢體文僅顏色一類詞就佔全文字數的十分之一以上。我們可以說,藻飾和用典共同構成駢體文詞彙方面的特色。

在這兩節通論裡,我們已經對駢體文的語言特點作了一個簡要的說明。駢體文的這些特點是與漢語的特點有一定的關係的。古漢語的單音詞多,組成對偶比較方便。但是駢體文的形成,主要地還是由於魏晉以後的文風。

對偶和四六,能使文章產生整齊的美感;用典容易引起聯想,並使文章變得典雅;協調平仄能增強語言的聲音美。但是過分追求形式整齊,詞句對偶,就往往使文章單調板滯,並影響內容的表達。例如《滕王閣序》"時維九月,序屬三秋。"一個意思,說了兩句,正是《文心雕龍·麗辭》所批評的"對句之駢枝"。又:"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為了適合四六句式,就割裂詞語,把楊得意說成楊意,鍾子期說成鍾期。過多地用典,堆砌成篇,不僅使文章繁冗累贅,"殆同書抄",而且使內容隱晦難懂,影響文章的效果。比如徐陵《玉臺新詠序》:"新制連篇,寧止蒲葡之樹。"千多年來,就沒有人知道它的出處。過分拘泥平仄,不僅妨礙內容的表達,並且影響語言的自然節奏,反而會削弱語言的聲音美。

就一般情況來說,駢體文總是追求形式美,而內容往往是平庸和貧乏的。在漢語文學語言的發展過程中,駢體文是一股逆流,它是宮廷文學、貴族文學的產物,是和人民口語背道而馳的書面語言。但是,駢體文不是沒有好作品,六朝的駢體文中有許多作品確實是有文采的。駢體文寫得好,不為格式所困,仍可言之有物,既能細膩地寫景,又能宛轉地抒情,也能精密地說理。古人文章,不少是用駢體文寫的;駢體文對唐宋以後的文學語言(特別是律詩)也有很大的影響。為了培養閱讀古書的能力,為了批判地吸收駢體文某些有用的藝術,駢體文作為一種文體,還是值得研究分析的。

古漢語通論(二十七)

賦的構成

(一)賦與詩騷的區別

賦是文體的一種。劉勰《文心雕龍·詮賦》說:"然賦也者,受命於詩人,拓宇於楚辭也。"這是說,賦是由《詩經》《楚辭》發展而來的。《詩經》是賦的遠源,《楚辭》是賦的近源。

古人把賦與詩(《詩經》)騷(《楚辭》)分開,主要是從思想內容來看的。譬如騷之所以有別於詩,是因為騷沒有詩那樣純正,而有詭異譎怪等類的內容(劉勰《文心雕龍·辯騷》);賦之所以異於騷,是因為賦是"鋪採摛文,體物寫志"的(劉勰《文心雕龍·詮賦》),而"騷則長於言幽怨之情"(清程廷祚《騷賦論上》)。

"鋪採摛文,體物寫志",這是說賦的主要特點在於鋪陳事物。王逸、陸機、劉勰、程廷祚等都曾指出這一點。從漢賦到唐宋的賦都是如此,可以說這特點貫串了整個賦史。例如揚雄《解嘲》就是鋪陳許多故事來為自己的"為官之拓落"辯解,江淹《別賦》就是用許多典故來鋪陳各種離愁別緒。鋪陳事物最典型的作品是漢代那些描寫京殿和苑囿的賦。例如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其內容就是細膩誇張地描寫上林苑的水勢、山形、蟲魚、鳥獸、草木、珠玉、宮館等景物和皇帝在苑中進行田獵、宴樂等情況,可以說極盡其鋪陳誇張之能事。試舉其中一小段:

於是乎蛟龍赤螭,(gèng)(měng)漸離,鰅(rǒng)鰫(qián)魠(tuō),禺禺魼(qū)鰨(tǎ),揵鰭掉尾,振鱗奮翼,潛處乎深巖。魚鱉歡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黃碝(ruǎn),水玉磊呵,磷磷爛爛,采色澔汗,藂積乎其中。鷫鵠鴇,駕鵝屬玉,交精旋目,煩鶩庸渠,箴疵鵁盧,群浮乎其上。泛淫氾濫,隨風澹淡,與波搖盪,奄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為了誇張上林苑水中東西多,不論什麼蟲魚、珠玉和水禽,只要想得到的,都把它鋪陳出來。我們讀漢賦,不要把這種誇張的描寫都看成實有其事。劉勰在《文心雕龍·誇飾》中批評說:"相如憑風,詭濫愈甚。"實際上這並不是司馬相如個人的缺點,而是漢賦的共同特色。這種描寫苑囿和京殿(如班固《兩都賦》)的賦,與詩騷不同是很明顯的。

從形式上看,詩騷和賦都是押韻的,這是三者的共同點。但是一般的說:詩以四言為主;騷一般是六言,或加兮字成為七言;賦則字數不拘,但多數以四言六言為主。典型的漢賦多夾雜散文句式,詩、騷則基本上沒有散句。詩、騷在句與句之間,特別是段與段之間,偏重內在的聯絡,極少用連結的詞語。例如上冊文選《詩經》中的《關雎》《桃夭》《七月》,《楚辭》中的《山鬼》《國殤》《哀郢》等都沒有用連結的詞語。而賦則與散文一致,多用連結的詞語。例如揚雄《解嘲》,很多地方用"故""是故""是以""然而""然則""若夫""且""雖""遂"等詞語來連結上下文;江淹《別賦》用"況""復""故""至若""乃有""又有""儻有""是以""雖"等連結的詞語;蘇軾《前赤壁賦》用"於是""況""蓋將""則""且夫""苟""雖"等連結的詞語。總的來說,賦與騷的差別是不大的。至於所謂騷體賦(如賈誼《吊屈原賦》),形式上更與楚辭沒有分別。如果專從形式上看,賦與騷甚至可以認為同一類文體。

因此賦與詩、騷的分別,必須從內容和形式兩方面來考察。賦比騷抒情的成分少,詠物說理的成分多,詩的成分少,散文的成分多。賦的性質在詩和散文之間。

(二)賦體的演變

賦的形式有幾次大的演變。明代徐師曾的《文體明辨》把賦分為古賦、俳(pái)賦、律賦和文賦四種,比較概括地說明了賦體演變的結果。

漢代的賦是古賦(注:從此以下,講到漢賦,一般只指典型的漢賦,即古賦或辭賦,不包括騷體賦。)。古賦又叫辭賦。漢賦的篇幅一般比較長,多采用問答體的形式,韻文中夾雜散文。例如揚雄《解嘲》就是用主客的兩次問答組成,全篇基本上押韻,但也有不押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