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古代漢語 王力 第2頁,共2頁

(周南·芣苢)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

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

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邶風·靜女)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鄘風·柏舟)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置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魏風·伐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魏風·碩鼠)

以上六篇詩的用韻格式基本上反映了整部《詩經》的韻例。

第一,從韻在句中的位置來看,句尾韻是最普遍的形式。例如《關雎》一章三章,《靜女》全詩,《碩鼠》全詩。

《詩經》裡有不少的詩句以代詞或語氣詞收尾,韻往往在代詞或語氣詞的前面(注:語氣詞一般是不能看做韻腳的,但也有少數例外。),可以看做句中韻,也有人把它看做變相的句尾韻。例如《關雎》二四五章和《伐檀》全詩都用的是這種句中韻。句尾的代詞或語氣詞常用的有"之""我""矣""也""只""思""止""兮""猗"等。有的代詞或語氣詞完全相同,例如《關雎》二四五章都用"之",有的不完全相同,例如《伐檀》各章第三句用"猗",其他用"兮"。

第二,從一章中所用的韻數來看,可以分為一韻到底的和換韻的兩類。舉例來說,《靜女》第一章是一韻到底,第二章"變"和"管"押韻,"煒"和"美"押韻,換了一次韻。又如《關雎》五章(依鄭玄所分),都是一韻到底;但若依照一般人所分,《關雎》只有三章,第一章四句,第二三章各八句,那麼第二三章就算換韻了。在上引的六首詩中,每章的韻腳用一種符號標出的,就是一韻到底;用兩種或三種符號標出的,就是換韻的(注:交韻例外,不算換韻。)。

第三,從韻腳相互的距離來看,情況比較複雜。概括起來,大致可以分為三種:

(1)句句押韻。《詩經》押韻一般都很密,句句押韻的不少。例如《靜女》第二章和《碩鼠》第一章。

(2)隔句押韻。一般是奇句不押韻,偶句押韻。這是《詩經》裡最常見的押韻方式。例如《關雎》的第二四五章,都是第二句和第四句押韻。此外還有一種常見的押韻方式,就是首句入韻,第三句以下才是奇句不押韻。例如《關雎》的一三章和《靜女》的第一章都是首句入韻而後偶句押韻的。

(3)交韻。這是奇句和奇句押韻,偶句和偶句押韻。例如《靜女》第三章的第一句"荑"和第三句"美"押韻,第二句"異"和第四句"貽"押韻。

後兩種押韻的形式都有許多變化的情況。例如《伐檀》各章都是在一二三五七九等句用韻,文選中《君子于役》的兩章都在二三四六八等句用韻,都是變相的隔句押韻。又如《柏舟》全詩和《碩鼠》二三章的用韻形式,雖不是純粹的交韻,但是基本上可以歸入交韻一類。

《詩經》用韻的格式是多樣的,因為它是民歌或者模擬民歌的詩體;民歌是隨口唱的,隨口用韻,隨時轉韻,也就是所謂"天籟"。在這裡還有許多變化的情況,我們不再一一列舉。格式多樣化,這是《詩經》用韻特點的一個方面;但是最主要的格式卻是兩種:一是隔句押韻的句尾韻,一是首句入韻而後隔句押韻的句尾韻。這兩種押韻的格式成了後代詩歌押韻的準繩。(二)《詩經》的韻部

韻部就是指押韻字的歸類,互相押韻的字原則上就屬同一個韻部。押韻的詩,讀起來應該是音韻和諧的,但是《詩經》的韻腳,用現代漢語的語音去讀,有許多地方並不和諧。例如《關雎》一二章,現在也還是押韻的,三四五章按現代音讀就不押韻了。又如《靜女》第三章,如果根據現代語音,就會把"荑"看成同"異""貽"押韻,而不知道它是同"美"押韻的。總之,會出現三種情況:一是古代押韻,現在也還押韻;二是古代押韻,現在不押了;三是古代不押,現在反而押韻了。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語音是隨著歷史的發展而發展的,《詩經》距離現在已經兩千多年,上古的語音和現代的語音差別是很大的。在談到《詩經》的用韻時,我們首先就必須充分地認識這一點。明代陳第就懂得了這個道理,清代以來,研究音韻的學者們就按照《詩經》用韻的實際情況概括出《詩經》時代的韻部來,叫做"古韻",他們所謂"古韻"指的就是上古時代(主要指先秦)的韻部。

他們是怎樣歸納概括的呢?舉例來說,《關雎》三章的"得""服""側"押韻,如果照現代普通話的讀音,"得"讀為dé,"側"讀為cè,"服"讀為fú,那是不和諧的。可以肯定地說,這三個字在上古的韻一定相同。要末它們的韻母都是e,"得"字讀de,"側"字讀ce,"服"字讀fe;要末它們的韻母都是u,"服"字讀fu,"得"字讀du,"側"字讀cu。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它們的韻母既不是e,也不是u,而是第三種音。根據音韻學家的研究,我們知道它們是入聲字,應該是以-k音收尾的,它們的韻大概是一個-ek。現在廣州話在某種程度上還反映這種情況。

《關雎》中"得""服""側"三字押韻,在上古同屬一個韻部;而《伐檀》第二章裡,"側"字又跟"輻""直""億""特""食"押韻,那麼"得""服"和"輻""直""億""特""食"也就應該同屬一個韻部。《伐檀》中的"直"字在《碩鼠》二章裡又跟"德""國"押韻,那麼"德""國"也就和"得""服"同屬一個韻部了。"得"字和"服"字又各自聯絡其他的字,這樣相互聯絡,越聯越多,就成為一個相當大的韻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