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代漢語 王力 第1頁,共2頁

有些文字學家的專著,對古今詞義的異同問題,解決得比較好,沒有將古今的詞義混為一談。他們或者只指出詞的古義,例如許慎《說文》對"給"的解釋是:"給,相足也。"段玉裁在註解"給"字時說:"相足者,彼不足,此足之也,故從合。""對不足者供給",這是"給"的本義,他們的註解都只解釋了"給"的本義。另外,他們還往往指出古今詞義的不同,如徐灝在他的《說文解字注箋》裡,對"兩"字的解釋是這樣的:

引申之,凡雙行者皆曰兩。故車兩輪,帛兩端,屨兩枚,皆以兩偁(稱)。說卦傳:"參天兩地而倚數",兩猶耦也,重也。許訓為再,再亦重也。今直用為一二之數,非古義矣。徐灝的意思是說,今天"兩"字當"二"字講,不是古代的意義了。他的意見是對的。

但是,古人由於時代的侷限,他們的解釋不能像現代人在詞典裡給詞下定義那樣富於科學性。他們雖然心知其意,由於當時字書的體例不夠完善,只知道用同義詞解釋,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同義詞的時候,就只能得其近似了。許慎在"兩"字下面不寫"二也",而寫"再也",已經是值得讚揚的,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兩"字不等於"二"。他寫一個"再也",表示"重"的意思,因為他找不到更合適的同義詞了。

漢語詞義的研究,過去長期停留在古書訓釋的階段,雖有不少成果,但目前還沒有一部字典或任何別的著作解決了詞義的時代差別問題。因此,我們今天在閱讀古書時,除了查閱字典和文字學專著之外,有時還需要自己利用科學方法,進行比較歸納,解決古書中遇到的詞義問題。詞義在古書中的應用,是帶有普遍性的;因為詞義是具有社會性的,社會對它有共同的理解。例如《左傳》"再"字共見四十七次,都是"兩次"(或"第二次")的意義,沒有一次是"復"的意義的。再拿《公羊傳》、《穀梁傳》、《墨子》、《論語》、《莊子》、《孟子》、《荀子》等書比較,也都沒有例外。這樣,我們就用確鑿的事實證明了《說文》"一舉而二也"的解釋是不錯的。有些事實甚至是前人所沒有發現的,只要進行深入的研究,必然續有發現。

古漢語通論(三)

單音詞,複音詞,同義詞

我們研究古代漢語的時候,需要了解單音詞和複音詞的關係,複音詞和同義詞的關係,因為這有助於我們更徹底地瞭解古代漢語。

我們隨便把一篇古文翻譯成為現代漢語,就會發現譯文比原文長了許多。這主要是因為古代漢語的詞彙以單音詞為主,而現代漢語的詞彙以複音詞(主要是雙音詞)為主。例如"蹇叔之子與師"(《左傳》僖公三十二年)這一個句子中,"子"字在現代一般總說成"兒子","與師"更非譯成兩個複音詞"參加軍隊"不可。

古代單音詞和現代複音詞的對比,主要有三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換了完全不同的詞,例如"與"變成"參加","師"變成"軍隊";第二種情況是加上詞尾詞頭,如"虎"變成"老虎","杯"變成"杯子","石"變成"石頭";第三種情況是利用兩個同義詞作為詞素,構成一個複音詞,例如"兒"和"子"是同義詞,合起來成為複音詞"兒子"。

最值得注意的是第三種情況。有許多古代的單音詞,作為詞來看,可以認為已經死去了;但是作為詞素來看,它們還留存在現代漢語裡。舉例來說,古代漢語有單音詞"慮"字。《論語·衛靈公》:"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詩經·小雅·無雨》:"弗慮弗圖"。但是,在現代漢語裡,"慮"字只作為詞素留存在"顧慮"、"考慮"等雙音詞裡,或者只出現在"深謀遠慮","深思熟慮"等成語裡,而不能作為單詞自由運用了。

漢語大部分的雙音詞都是經過同義詞臨時組合的階段的。這就是說,在最初的時候,只是兩個同義詞的並列,還沒有凝結成為一個整體,一個單詞。這可以從兩方面證明:第一,最初某些同義詞的組合沒有固定的形式,幾個同義詞可以自由組合,甚至可以顛倒。例如"險""阻""隘"(注:"隘"單用時,是狹的意思,同"險""阻"的區別較大。)是同義詞,在上古常常單用,又可以互相組合。《左傳》僖公二十二年,既有"隘而不列","阻而鼓之",又有"不以阻隘也","阻隘可也"。後兩句"阻"和"隘"雖然連在一起,但顯然還是兩個詞。在《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中有:"馬陵道陝(狹),而旁多阻隘","阻"和"隘"組合得緊一些。又《史記·淮陰侯列傳》:"恐吾至阻險而還",是"阻"和"險"相結合。同時我們還可以看到,《左傳》成公十三年有"險阻"(逾越險阻),《離騷》中有"險隘"(路幽昧以險隘)。這說明三個同義片語合時,各自的獨立性還很強,沒有組成新的單一的詞,還是自由組合的情況。第二,古人對於這一類同義詞,常常加以區別。例如"婚姻"很早就成為複音詞,《左傳》成公十三年:"寡君不敢顧婚姻",但是《說文》還說"婦家為婚,婿家為姻"。"饑饉"在後代也是複音詞,但是朱熹注《論語》還說"谷不熟曰飢,菜不熟曰饉。"今天,我們讀古書的時候,應當把這些詞當作複音詞來理解,這樣才能得到一個完整的概念。但是,詞素的本來意義不能不管,因為分析複音詞中的詞素,不但能夠幫助我們說明這些複音詞是怎樣形成的,而且可以從後代詞義和本來意義不同的比較中看出複音詞的完整性,從而把複音詞和同義詞區別開來。

這一類複音詞的每一個詞素,往往儲存著一定的獨立性。這就是說,在這個地方它是複音詞的詞素,在其他地方它又可以獨立成為一個單音詞。例如《戰國策·齊策》:"齊王聞之,君臣恐懼。""恐懼"可以認為複音詞,但是《論語·顏淵》:"君子不憂不懼,"《孟子·梁惠王下》:"吾甚恐。""恐"和"懼"都能獨立運用。又如《左傳》宣公二年:"不忘恭敬,民之主也",這裡"恭敬"是複音詞:但是《論語·子路》:"居處恭,執事敬",可見"恭"與"敬"又可以分開來用。又如《論語·學而》:"與朋友交,而不信乎?""朋友"可以認為複音詞,但是《論語·學而》又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禮記·儒行》:"其交友有如此者。"這種可分可合的情況,跟單純的複音詞是大不相同的。

古代漢語中有一種複音詞值得注意。這種複音詞是用兩個單音的近義詞或反義詞作為詞素組成的;其中一個詞素的本來意義成為這個複音詞的意義,另一個詞素只是作為陪襯。例如:

今有一人,入人園圃,竊其桃李。(墨子·非攻上)

(種樹的地方叫園,種菜的叫圃。這裡只"園"起作用,"圃"字無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