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壓下眸中笑意,作勢起身,卻不上前:「十七叔、你快退下。今日是慶功宴,其他事日後再說。」二皇子也附和:「小王叔,你有什麼不快活的事,容後再議啊!」
慕容湛搖頭,只盯著皇帝:「皇兄……我知錯了,你、不要惱我……」
皇帝冷冷看著他,喝道:「還不來人把他拖走?」趙初肅立刻對步千洐使了個眼色。
步千洐點點頭,瞧著慕容湛搖搖晃晃的身影,憐意大盛,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身:「誠王,你醉了。」
「我未醉……」慕容湛迷迷糊糊回頭,抬手指著步千洐,「你是誰?」
步千洐失笑,正要說話,忽地一陣勁風撲面,他全無防備躲閃不及,竟被慕容湛一拳打在面門!
「啊——」周圍驚呼聲一片,步千洐鼻子一熱,抬手一摸,全是血。這時慕容湛頭一歪,竟倒在他懷裡不省人事。
皇帝始終沉著臉,眸色陰霾,一手緊抓龍椅,一手重拍龍案,冷冷罵道:「朽木不可雕!」眾人面面相覷,心想誠王果然是失寵了。
到底是太子先說話:「步千洐,你先扶誠王退下,回家換身衣衫,勿要汙了聖聽。」步千洐也知自己現在極為狼狽,又憂心慕容,忙點頭稱是,扶著慕容湛,退出了鳴鸞殿。
三更時分。
步千洐將慕容送回王府後,沒有返宮中,也沒回驛館。他讓人給破月捎了口信,自己便提壇酒,坐在慕容床側,一個人慢酌。
或許是因為看到今晚眾人皆得意,皇帝、太子、二殿下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唯有小容鬱鬱寡歡。所以他不想走,不想令他醒來時,只有這孤清的誠王府陪伴。
酒剛喝了一半,慕容嚶嚀一聲睜開眼,扶著床坐了起來。看到步千洐,略有些驚訝:「大哥,你怎麼在我府中?」他扶著額頭,長眉輕蹙,「……咦,我記得……咱們不是在宮中飲宴嗎?」
步千洐失笑:「你飲醉了,我送你回來。」
慕容恍然點頭,步千洐起身倒了杯熱茶遞給他。慕容的神情還有些呆滯,木然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心裡很不快活?」步千洐問。
慕容看著他,面色微窘:「大哥……我只是、只是……」半陣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步千洐卻笑了:「婆婆媽媽的性子,真是要改改!我知道你心裡憋屈。只是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你既為青侖求情,如今皇帝遷怒,亦是情理之中,由他去便是!
況且,我看皇帝不是要貶你,明明是對你好。你這人如閒雲野鶴,留在帝京根本索然無味。青侖地廣物豐,百姓淳樸,你如此心軟仁慈,將來必定愛民如子,去了青侖,才是另有一番天地,如魚得水。且有我和月兒陪伴你,將來咱們三人遊歷天下,豈不快哉?」
慕容微垂著頭,耳根有些發紅:「大哥,其實去青侖是極好的。我只是,捨不得皇兄。」
步千洐便安慰道:「你心中若是掛念他,將來我偷偷帶你回帝京瞧他怎樣?」
慕容吃驚:「這……違了皇兄旨意。」
步千洐笑道:「管他的!只要瞧上一眼,知道他安好,你也放心了。」又故意嘆息道,「你不要再傷神,你總還有個長兄如父。哪像我,生下來父母便得瘟疫死了。」
他知道慕容心軟,這麼說必然令他反過來安慰自己,從而忘了自己的愁苦。果然,慕容聲音低了幾分:「大哥,你不要難過。我亦是你的親人,咱們便如親兄弟一般。」
步千洐點頭,又聽慕容問道:「當年是何瘟疫?累得大哥你成為孤兒?」步千洐漫不經心答道:「我也不知。我的養父母只是普通村民,說我父母本是鎮上富戶,因染了惡疾全家都死了,才留下我一個孤兒。」
慕容抬眸望著他,緩緩又問:「當真是瘟疫?會不會另有隱情?」
步千洐一愣,笑道:「隱情?你多想了,當初我也懷疑過,會否當年另有奸人害我父母?但我問過村中老人,當年的確發了瘟疫,他們確是病死的。否則以我的性子,若另有真兇,殺父弒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勢必將其千刀萬剮,哪容他在這世間多活一日?」
慕容靜默片刻,點頭:「大哥所言極是。逝者已矣,你如今已成家立業、仕途順暢,伯父伯母在天之靈,必為你感到榮耀。」
幾日後,慕容湛便要動身了——他即將永離帝京,遠赴青侖。步千洐與他對飲到天明,最後跟破月一起送他的車隊至城外三十里。
分別時,慕容湛已無之前的頹喪,明眸如墨,溫朗而笑:「如今正是大哥建功立業之際,小弟我便放過大哥。再過個幾年,待我安定下來,便跟皇兄請旨,派你過去。」步千洐大笑點頭,破月亦笑。
慕容忍俊不止,翻身上馬,卻再未回頭,漸漸行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