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客從何處來 丁墨 第1頁,共2頁

省廳來的頭兒叫老丁,四十多歲的刑警,眉目嚴肅,不苟言笑。穿身舊舊的皮夾克,手指修長而粗糙。看誰的眼光都跟鉤子似的,又尖又亮。

這樣的老刑警,韓拓以前也見過不少。故他發自內心就對老丁有種由衷的尊敬,講話也謙卑客氣。

而老丁聽說了他的推理,再看是這麼一標誌精神有靈氣的小夥子,內心也有了好感,只是不表露出來罷了。

小鎮的那些刑警,在老丁眼裡都是些蠢貨或者菜鳥,他也懶得跟他們多說,只把韓拓叫到一旁,又給他打了根菸,兩個糙爺們兒不緊不慢地抽著。

老丁問:“怎麼就不幹刑警了?”

韓拓笑笑:“乏了,想退。”

老丁:“嘿,你才多大年紀呢,就說乏。咱們系統培養你這麼一個能幹的刑警不容易。小夥子,好好想想,將來能回去,還是回去吧。”

韓拓尊重他,只點點頭,笑而不語。

然而後來,等老丁託人打聽了這小夥子的資料後,才知他的過往遠比一般人沉重。於是老丁只徐徐地長嘆一口氣,知道是勸不了的了。

然而對於小鎮發生的這起案子,哥倆的看法卻產生了分歧。

“外來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小。”韓拓誠摯地看著他,“這起案子,給我這樣的感覺非常強烈……”

“放屁。”韓拓還沒說完,老丁就打斷了他,“怎麼就小呢?我看這案子就不對勁。多少年了,小鎮居民相安無事。突然就出了這麼慘烈的案子。我看外來人的嫌疑也不能排除,尤其是那些外地來的,在本地定居的單身女人……”

韓拓心裡,沒來由一股火氣冒起來,勉強壓著,說:“老丁,你這就太主觀了,缺乏任何客觀證據和推理支援。你看,兩名死者都是40-50歲的中年男人,喪偶或獨居,個人男女生活不太檢點,家庭經濟條件良好。有孩子,第二名死者還有兩個。但是兇手下手時,孩子都恰恰不在身邊。她為什麼沒選擇那些沒孩子的男人?鎮上明明也有不少符合條件的。我有個感覺,這是兇手刻意避開的,這是她的母性使然——因為她覺得這樣的男人不配當父親!兇手仇視的目標非常明顯——她恨男人,有點小錢的、不忠的男人,她尤其恨男人的那玩意兒,簡直是厭惡,我懷疑她曾經被男人強姦過。而且她總是輕而易舉地進入死者的家,明顯與死者之前就勾搭上了認識了。本地人更符合這樣的畫像!一個外來人,她到小鎮,短時間內要弄清楚這麼多事,找準目標,是很難的。而且如果是外地人,新鮮面孔,下手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但是現在,我們卻沒查到任何線索!”

老丁也氣了,冷笑道:“犯罪心理畫像?韓拓,你這番分析,也太主觀了吧?僅僅兩起案子,就能給兇手定性,縮小範圍?斷定不是外地人?我不是說兇手一定是外地人,但現在不能僅憑你的推理,就把外地人排除在外。先做加法,把嫌疑人範圍拉得足夠大,確保不遺漏任何可能性。再做減法,挨個排除。這是任何刑警都遵循的基本原則。我以為你是個能幹的,怎麼這麼意氣用事?是不是還想護著誰,你的外地朋友?”

韓拓心頭一震,一時失語。

老丁多老的狐狸啊,見狀也不點破,只慢悠悠地說:“書上不是有這麼一句話麼?任何故事的開始,都遵循一個原則:要麼是一個人開始一段新的旅程,要麼是一個陌生人來到小鎮。就看我們面臨的故事,是前者,還是後者了。”

韓拓靜默片刻,問:“這句話是什麼書裡的?”

老丁一邊抽菸,一邊轉身離去:“《編劇的法則》。忘了告訴你,我還是個兼職編劇,把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案子,都寫成劇本。只不過,還沒有人有那個眼光,來投拍過。”

韓拓:“……”

——

韓拓在警察局裡轉悠了一會兒,到一樓一間大屋時,停步。抬起頭,是戶籍科。

小鎮多大的地方啊,戶籍科也有幾個人跟他認識,加之現在得知他還是個退役刑警,跑到小鎮開客棧,還在幫刑警隊破案。戶籍科幾個年輕小姑娘看到他,臉上就難免帶上了粉紅色。

“韓老闆,有什麼事?”一個姑娘問。

韓拓笑笑:“能不能幫我查一個身份證號的歸屬地和真假?”

姑娘說:“呦,這可不能隨便查的。是跟破案有關係嗎?”

韓拓頓了一下說:“是跟破案有關係。”

姑娘立馬順杆而下,點頭:“那就不一樣了,行吧。你等會兒啊,還沒到上班時間呢,我開一下電腦。”

韓拓:“噯。”

姑娘低下頭去,開始倒騰主機啊顯示屏什麼的。還有點嬌羞的跟旁邊的人講話。韓拓眼角餘光看著她,卻看見窗外陽光滿地,有風輕輕吹動樹葉,淅淅瀝瀝地響著。這樣的景色,忽然令他心裡有點安靜,又有點難過。

等那民警姑娘開啟系統,抬起頭,才發現玻璃窗外已沒了人:“哎,韓拓呢?”

這人不是要查身份證號嗎,怎麼不聲不響地又走了?

韓拓回到客棧時,洛曉正好好地坐在庭院裡看書。手上拿的是一本《佛祖都說了些什麼》。

這姑娘,動過皈依佛的念頭嗎?還是隻是想寬心?

韓拓走過去,把書從她手裡抽出來,柔聲問:“幹了一晚上活兒,怎麼不多睡會兒?”

洛曉搖頭:“睡不著。”

初初戀上的人,彼此親暱還不是那麼熟練坦然。洛曉有點忐忑地伸手,握住了他的。他便這樣站著,任由她握著。兩人都靜了一會兒,小梅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的表情,擋著臉從旁邊經過。

於是兩人便都笑了。

“上樓去?”他低聲問。

洛曉心頭一熱,那熱是曖昧而危險的:“好。”

進到她的房間裡,門窗還是半掩開著,有風和陽光間隙而入,一如韓拓此刻的心情。洛曉去桌旁給他倒水,韓拓抬起頭,注意到她這些天在小鎮添置的一些小物件,都已搬去那邊了。

“丫頭,你上次說在練過?在哪兒練的?”他問。

洛曉端茶過來,微笑:“我練過8年跆拳道。小時候……爸媽讓練的。”

韓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真的,跆拳道的事。

但她幾次提及父母,語氣都有遲滯。那是掩飾不住的悲傷,她其實並不是一個善於偽裝的人。但足夠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