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拓站在人字梯上,正在取臘肉和香腸。忽然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了看,望見一抹黑色褲腿。
他心中冒出個小念頭,當機立斷把臘肉掛在更高的位置,然後從人字梯上一躍而下,再將梯子收到牆角,自個兒竄進廚房裡,動作一氣呵成。
過了幾秒鐘,就見洛曉走下樓來,她也晃進了廚房裡,看著韓拓穿著白t恤、繫著黑色圍裙,低頭切菜的樣子。有點晃神。
“一直看我幹什麼?”韓拓淡道。
“你的廚藝跟誰學的?”洛曉從門邊盤子裡撿了個棗子,咬在嘴裡。
韓拓笑了一下,下刀如風:“以前上班那會兒,哪會做飯?也不挑的,快餐飯盒哪怕做得跟豬食一樣,餓急了也是一掃而光。兩年前……退了,尋思來開客棧,廚藝什麼的,自己慢慢學,琢磨的。”
洛曉沒說話。只覺得嘴裡的棗子有點甜,又有點澀。那澀的,就叫做過往。你我不為人知的過往。
韓拓抬眉看著她:“你呢?廚藝可還看得過去?”他望向洛曉細長白皙的手指,潛意識裡這樣美好輕盈的女孩子,廚藝一定相當了得。“莫非是深藏不露的廚藝高手?”他低笑道。
不料洛曉的臉卻紅了,把那棗的小核丟進垃圾桶,老實說:“我做的東西不能吃。”
韓拓很想笑,但是給面子的忍住了。
彷彿為了扳回一城,洛曉特意強調:“但是,以前我爸爸媽媽做飯都很好吃的。紅燒獅子頭、清蒸魚、小炒蘆筍尖……比很多飯店都好吃,那時候很多朋友都喜歡到我們家吃飯的。就是因為他們廚藝太好了,所以我才沒有自己做。我覺得,我要是當年學過的話,現在的廚藝,應該也是很讚的吧……”
最後一句話還沒說話,韓拓就笑著擒住她的臉,低頭吻下去。他的手指上還沾著水,有胡蘿蔔和玉米的味道。他的另一隻手則扣在她身後的牆上。但這大概是洛曉經歷過的最甜最清新的一個吻。她被吻得全身都覆蓋著微顫的涼意,彷彿有誰的手撫摸而過。她知道,那其實是他的呼吸。
只吻得她滿臉通紅,韓拓才快活地在她腰上輕輕一拍:“去,幫我拿塊臘肉下來。中午做蒜薹炒臘肉。不放辣椒。”
“嗯。”洛曉走出兩步,轉頭看他還瞧著自己,臉頰上也有染著幾絲紅暈的笑意。洛曉又快步回來,抬頭在他臉上輕輕一吻,這才轉身走出去。
韓拓摸摸自己的臉,這是啥感覺呢,就像心裡藏了個快樂的小人。他終於從沉寂太久的山裡冒出頭來,特別勇敢,又特別渴望地,想要得到幸福。而她就在這時來了,像是一汪潭水,引得他忍不住往裡跳。
而那頭,洛曉按他的吩咐,爬上了人字梯,正在跟臘肉較勁兒呢。偏偏肉掛得那麼高,她站在人字梯最上層,踮起腳也夠不到。努力了幾次,忽然感覺不對勁,回過頭去,便看到韓拓倚在廚房門邊,低頭在笑。頓時明白過來:這傢伙故意的。
幼不幼稚啊!
洛曉沒好氣:“你自己來取。”作勢要下來。韓拓卻上前兩步,一把抓住梯子踏板:“別啊,我這剛洗好手。要不你跳起來,看能不能夠著。你不是有兩下子嗎?放心,要是掉下來,我在下面接著你。”
“真的?”洛曉半信半疑看著他。
“嗯。”韓拓單手託著下巴,望著她,“要不你先跳一回試試?來,往這兒來。”
洛曉的臉又微微燙了,小聲說:“你故意的。”
韓拓嗓音更低:“哦,你知道啊。”
……
屋內,巴掌大塊地兒,廚房、走廊,那兩個人卻在裡面磨蹭一上午了。連花50塊從二手市場搬回來的人字梯,都被老闆用作調戲妹紙的道具了。再這麼下去,只怕那些花啊草啊、院子裡屯的土豆白菜啊,處處都要留下談戀愛的曖昧痕跡了。
小梅蹲在院子裡,默默地澆著地上的花。
我聽不見我看不見我感受不到……
特麼的情竇初開天雷地火躲在小黑屋子裡談戀愛什麼的,就不該有圍觀群眾。她小梅雖然是過來人,可老闆這一齣手,沒羞沒躁的,連帶著她都感覺到不要臉啊……
中午,出離了憤怒與羞愧的小梅,自己出去覓食了。只剩韓拓和洛曉在家,吃了頓香噴噴的蒜薹炒肉和小白菜。吃完後,洛曉自告奮勇去洗碗。韓拓便靠在門廊下躺椅裡休息,突然感覺庭院裡順眼了許多。想了想明白過來,是小梅那個矗了一上午的大電燈泡,終於知道迴避了。
孺妹可教。韓拓決定下個月起,給她加10塊錢工資。
“下午我去那邊收拾,可能會很晚回來。”廚房裡傳來洛曉的聲音。那邊,就是她剛租的那套房子。
韓拓說:“我下午忙完手裡的事,就來找你。”
“你要是忙就別去了,我自己可以搞定。”洛曉的聲音頓了頓,“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韓拓轉頭看著廚房的門,低聲說:“多什麼,離咱們倆有個結果還差得遠呢,不算多。”
他的聲音有點小,洛曉在嘩啦啦的水龍頭的聲音中沒聽清:“什麼?”
韓拓一笑:“沒什麼。那你慢慢洗,哥出個門。晚上接你吃飯。”
洛曉拿抹布輕輕擦拭著碗碟邊緣,聽到他自稱“哥”,有點想笑。仔細在心裡算了算,客棧的那些執照證件上有他的生日呢,他是比她大了四歲。
這個男人,有時冷漠,有時可愛。有時敏銳,有時卻遲鈍。他前些天會吻她,連洛曉自己都沒有想到。可是有時候一想,再想想他們初遇那天的情形,想著他在晨霧中望著她的那雙氤氳又深沉的眼睛,忽然又覺得,他們終有一天會親吻彼此,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這天,韓拓並沒有如約來跟她吃晚飯。當然,洛曉也沒顧得上。那新房子還挺大的,她一下午都在打掃,還只拾掇出一小片角落。等她忙得腰都酸了,抬起頭一看天色,卻發現都七八點鐘了。韓拓還沒來。她拿手機打給他,也無人接聽。洛曉也不在意,將手機丟到一旁,便坐在一堆雜物上,啃一小塊麵包喝點水,全當晚飯了。
yn的天黑得比內陸晚多了。此時暮色降至,霞光綿延,山像人,水如夢。
洛曉低頭吃了一會兒,這樣寂寞的一個人獨處,她已經經歷了有一年多了。可此刻,感覺竟是不一樣的了。有個人,就在山下,如浮雲,如大海,翩然佔據她的生活。
洛曉知道,自己心底那份永恆的寂寞,無法被拯救。哪怕韓拓也不能。
可這一次,她是這樣的想要得到幸福。想要老天也開開眼,讓她逃過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