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這裡是你的命門吧?」織鶯的手沒有移開,聲音很輕,但每句話都如同驚雷炸響在他的耳際,「望舒,我在地下工坊的水槽裡第一次發現你的時候,你全身赤裸,蜷曲著沉在水中,只有一條透明的管子連線著你的氣海穴——我嘗試著將那條管子拔掉。那一瞬間,你全身震動,彷彿機關被開啟了一樣,緩緩甦醒了過來。」
「…」他說不出話,但卻死死地看著她,不敢相信。
"是的,這裡是你的命門,是啟動你這具機械的開關。"她始終抬起頭來,笑了一笑,「這個秘密,天下只有我知道。」
望舒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知道,你是想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對你,是不是?」她嘆息著,手指有些微微顫抖,咬著牙,忽然道,「因為,我不能聽憑你繼續這樣下去,把整個滄流帝國毀掉!——元老院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接下去,你想要把冰族都變成傀儡嗎?」
「…「他猛然一震,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元老院都已經是傀儡的秘密嗎,對嗎?「織鶯的聲音依舊輕而溫柔,抬起眼睛,看了一旁架子上的機械鳥,嘴角浮出一個苦笑,」沒想到吧?是因為小鶯——那天,我吩咐它偷偷跟著你去和元老院長老見面,讓它回來把它聽到的都複述給我。密室戒備森嚴,但沒有人會防備一隻鳥的偷聽。「
望舒說不話來,定定地看著她——這麼說來,長老們跪下來稱呼自己為主人、聽從吩咐的場景,她早就知道了?
」你看,小鶯果然有用的很,「她輕聲笑了笑,」多謝你送我的這個禮物。「
」…「望舒說不出話來,看著她諷刺的笑容,只覺得懷裡的人完全陌生。
」或許,你會問我為什麼不讓小鶯跟蹤你,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對你起了疑心,是不是?「織鶯終於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望舒,自從我出了冰錐,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你不再是你了——你知道嗎?你的眼睛最初的那些明亮乾淨的東西,已經消失了!她凝視著他,喃喃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望舒!什麼時候開始,你變成了這樣陰狠而惡毒的人呢?你要報復什麼?報復給予你一切的帝國?「
她看著他,眼裡有淚水漸湧,」那個在碼頭上打了你的閭笛少將被無緣無故流放,而你又和我說,羲錚他帶著鮫人叛逃了——我實在不敢相信,就讓小鶯跟了你一段路,聽到了你和元老院的對話,那一刻,我…「
她沒有說下去,望舒只覺得懷裡的女子身體微微發抖。那一刻,他只覺得心痛如絞,卻說不出話,也無法抬手撫摸她的髮梢,只能長長嘆了口氣。
」你不僅設計陷害了羲錚,居然還操縱元老院,讓他們同意了我們的婚事!我剛從遠方回來,一無所知,不知道你到底還能操縱多大的局面,也不知道這個帝國裡還有多少人是你的傀儡,所有,只能先答應了這門婚事。「織鶯搖了搖頭,語調低微而悲傷,」只有在新婚之夜,你我獨處、裸呈相見的時候,我才有唯一的機會。「
」唯一的,徹底關掉你的機會!「
她的手指按在他腹部的氣海穴上,持續用力,不敢鬆開。但是她的手指卻不停地顫抖,似乎握住的是自己碎裂成千百片的心。
」我知道你並不是個處心積慮的陰謀家,你做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為了掃清你我之間的障礙——但是,望舒,我是冰族人,我不能讓你毀掉整個帝國,尤其是滄流帝國剛經歷了這樣的戰亂,百廢待興。「織鶯喃喃地說著,似乎是在解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巫咸大人說的果然是對的,可惜我沒有聽。你已經把元老院毀掉了,我不能再讓你從上到下地侵蝕整個帝國——你會把滄流變成什麼?傀儡帝國嗎?「
望舒看著她,眼神里掠過一絲譏誚,終於掙扎出了一句話來:「你…你覺得,我會把你也變成傀儡嗎?」
「不,我知道你不會,」織鶯搖了搖頭,「就算你恨所有人,殺所有人,也不會傷害我——你只會把整個帝國變成自己的後花園和試驗田而已!」
緩緩「…」望舒忽然笑了起來,沒有否認,「你,真是瞭解我啊…」
「可是,我不能讓你這樣。知道嗎?我要我一抬手指,你就會立刻死去了…」織鶯喃喃,抬起頭看著少年,眼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滑落,「望舒,我會把你放回地下工坊的水槽裡,讓你繼續在那裡睡著,睡得像個孩子…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樣。」
她看著他,手指緩緩抬起,看著他眼中的光亮一點點地熄滅。
他一直凝視著她,眼神像個犯錯的孩子,無辜又單純,期待著原諒。她微微轉過了頭,不敢再看下去,生怕自己會在最後一瞬心軟。
「不…不要…」她用力地按了下去,耳邊只聽到望舒的聲音,絕望而無助,似嬰兒般地祈求,「不要關掉我…我會聽你的話的…織鶯!織鶯!」
然而,那個聲音隨著她手指的抬起,迅速地變得微弱不可聞。
當他徹底沉默下來後,她轉過頭,踮起腳,輕輕地親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他的眼睛還沒有徹底閉上,半開半合地看著她,眼神里凝固著最後一刻的表情——無助、恐懼、絕望和哀求,如同一個被最後的親人拋棄的孩子。
她只看得一眼,淚水唰地一下滑落,不可抑制。
」望舒…望舒!「那一瞬,織鶯終於無法控制自己,失聲痛哭起來,用力抱緊了那具冰冷機械,彷彿想把他融入身體裡,」望舒!「
她哭得撕心裂肺,緊緊抱著懷裡的新郎,似乎要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這具冰冷的屍體。溫熱的淚水一滴滴落在少年玉石一樣的臉上,沁入他的眼角——是的,今天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可她卻親手殺死了他,將這個異類重新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他死了。可是,他這一生,算是真的活過嗎?
她或許是唯一能令他覺得自己是個」活人「的人,可是,偏偏他是她,親手把他喚醒,又親手把他埋葬——她是個活人,可是她這一生,也算是真的為自己活過嗎?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自己和望舒其實並無區別。
」望舒,原諒我。「她擁抱著自己的新郎,喃喃低語,說出埋藏在心裡最深處的話,」或許你最後想問的是我是不是真的願意嫁給你,還是權宜之計——是的,我愛你,我願意嫁給你,而且,我已經嫁給你了。「
」而且,這輩子我就算你的妻子,再也不會屬於其他人。「
新娘在璀璨的燭火下深深擁吻著新郎,手指卻緩緩抬起,徹底離開了氣海穴,摁下了開關。當親吻結束,他眼睛已經閉起,四肢垂落,成為了一具冰冷僵硬的機械人偶。然而,佛法是聽到了她最後的話語,少年的面容悄然改變,變得安靜欣悅,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沒有絲毫怨恨和掙扎,就像是瞬間睡去,宛如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她在燈光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抬起手,輕撫少年如玉的臉頰,如痴如醉。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狠下一條心來轉過頭,再也不看他一眼,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忽然間對著外面喊了起來,」來人…快來人啊!望舒他,他忽然昏過去了!快來人!「
聲音劃破寂靜的長夜,走廊外頓時有無數腳步聲紛至沓來。
織鶯轉身奔回了婚房,將望舒更緊地抱在懷裡,在所有人到來之前,最後俯下身,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她轉過頭,直視著門外即將到來的人群和變動,從淚水中浮現出的眼神堅定而沉著,注視著即將到來的一切變故。
是的,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她一定會走到底。
架子上,小鶯側過頭無聲地看著這一幕,烏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只有這隻機械鳥看到了所有的一切,然而,它卻不能明白這些如潮而來的恩怨。
是的,無論機械多麼精密,也永遠比不得人心。
二十、彼岸之光
白帝十九年七月,在白墨宸的帶領下,空桑軍隊反敗為勝,終於將冰族人從雲荒大陸上擊退,使其倉皇逃於海上。當冰族人退去後,那架巨大的匍匐在狷之原上數百年的迦樓羅金翅鳥也不見了蹤影,連同傳說中的破軍一起消失了。
白墨宸領兵回到了空寂大營,犒賞將士,整頓軍隊,準備凱旋。而鏡湖中心的加藍帝都都早已騰出了王座,等待著霸主的歸來。
然而,白帥並沒有流露出太多欣喜,左右只見他經常在虎帳下神態急躁地踱步,撫摸著左手上戴著的皇天戒指,一言不發。在某個深夜,他忽然召集了麾下最精銳的十二鐵衣衛,給他們頒佈了密令,令他們連夜出發。
「白帥到底要做什麼?」幕下的心腹們都不知道他的意圖,竊竊私語,「帝都王座懸空,如果不趁著剛德勝回去坐穩那個位置,可是容易橫生變故。」
「白帥到底在找什麼?一撥撥人馬被派出去,幾乎要把西荒翻過來了。」
「誰知道?接到命令的是十二鐵衣衛,他們的嘴巴一貫緊得很。」
說到這裡的時候,心腹們忽然噤聲,散了開去——因為簾幕一動,一個青衣高瘦的中年人從外面走了進來,眼神肅然,冷冷地瞄了他們一眼。
「穆先生回來了?」有人立刻上去討好,「我們正在商量,如今在西荒耽誤的太久了,該勸說白帥早日班師回朝。穆先生是白帥最信任的人,不如…」
穆星北冷然打斷了他:「白帥要留下來,自然有他的原因,多說無益,不如好好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