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頻傳,瀚海驛大營裡張燈結綵,開美酒,宰牛羊,慶祝這血戰後的大勝。在這萬眾歡呼的時候,帝都派來的使者也已經抵達元帥的虎帳下。
「恭喜白帥攻克薩迪,收服曼爾戈部!」
「恭喜元帥連戰連勝,收復蘇薩哈魯!」
當黎縝來到白墨宸帳下時,帳內牛油燭燒的雪亮,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正匍匐在案上大吃大喝,似乎餓瘋了般嘴裡塞滿了食物,發出呵呵的聲音。再定睛看去,他發現那個人居然是被割了舌頭的天官蒼華!
「九百年…當有王者興…王者興!」天官含混不清地喃喃。
「是的,是的。」一個聲音溫和地回應著他,是坐在帳下和心腹幕僚一起看著地圖的白墨宸,抬眼看去,「你是對的。那些庸碌的蠢材立刻就會明白自己的有眼無珠。」
天官回過頭,循聲看著虎皮椅上的統帥,渾濁的眼裡忽然流下了淚來。
「王者…王…」他放下滿手的食物,不停地叩首。
「沒事了。你以後會榮華富貴一輩子。」白墨宸微微一抬手,凌空似乎有一股力量托起了磕頭的老人,「你敢於在所有人都一無所知的時候說出預言,而且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不惜被割舌也不肯改口——這,這是我對你的回報。」
黎縝在帳外靜靜地看著,抱緊了手裡的錦盒,幾乎想轉身離開。
然而,帳中的人卻已經抬起頭,隔著簾幕冷然發話:「宰輔在外面站了那麼久,不嫌風寒露重嗎?何不進來一聚?」
他顫了一下,終於咬牙下定了決心,撩開帳子走了進去。
「女帝已經答應了白帥的所有要求,並命在下將信物送到。」黎縝開啟了錦盒,雙手奉上——錦盒裡,陳列著一枚戒指和一枚虎符,象徵著空桑的王權和軍權。
那一刻,站在白帥身邊的青衣幕僚眼裡發出了光,看著裡面的東西,不由得激動得全身發抖——是的,他的主人,終於可以成為這個雲荒的主宰,登上權利的巔峰!這是他作為幕僚一生的夢想,如今終於近在眼前。
白帝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他將終生記住這個日期。
「宰輔辛苦了。」白墨宸點了點頭,「幫我拿過來,穆先生。」
穆星北幾步過去,接住了那個錦盒,只覺得有千鈞重,託在手裡竟然微微發抖。
「女帝說,她會盡快從紫宸殿裡搬出,回到葉城的鎮國公府里居住。」黎縝複述著女帝的旨意,時刻留意著白帝的表情,「希望白帥能如約讓她和鎮國公安度餘生,保留世襲爵位和丹書鐵劵。此外,她別無他求。」
「我就知道悅意會同意。」白墨宸看著案上的錦盒,笑了一笑,「她一直是個識時務的女人,心也不大。這樣的女人,在亂世裡容易安身立命。」
一邊說著,他一邊伸出手,想去拿起那枚皇天神戒,卻猛然一震。
那枚銀色的戒指精巧而華美,如同閃耀的星辰靜靜停在黑色的絲絨上——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戒指的那一刻,皇天的雙翼倏地動了,自動躍出了錦盒,發出了一道耀眼的光,如同弧形閃電,把他的手震開了去!
「白帥!」帳下的穆星北情不自禁地驚呼,臉色蒼白,如受重擊。
傳說中這枚萬古之前由星尊大帝親手鑄造的戒指具有靈性,和帝王之血代代相隨。當最後一個帝王光華皇帝駕崩後,這戒指就熄滅了光芒,成了一件死物。但奇怪的是,六部的任何一位藩王也無法戴上這枚戒指——這九百年來,皇天神戒只是作為王權的憑證,在六部藩王之間流轉,成為每一任帝君最昂貴的裝飾品。
然而在這一刻,到了白帥的手上,這枚戒指居然又活了!
「怎麼,不肯承認我?」白墨宸出手如電,一把握住了那枚戒指,低聲冷笑——皇天戒被他用力握在手心,銀色的雙翼微微震動,似乎在竭力掙脫。然而,白墨宸的左手上居然也透出金色的光,籠罩住了皇天,紋絲不動。
兩種看不見的力量在交鋒,帳中的巨燭猛烈搖曳,無風而動,而在內的幾個人都覺得胸口一窒,幾乎喘不過氣來。
許久,兩種光芒終於雙雙熄滅。
「何苦呢?你的締造者、萬古之前的星尊大帝,和我未必不是同一類人。」白墨宸看著手心安靜下來的黃天戒,低聲道:「而且,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能配得上你?」
他再度拿起了戒指,手指用力的捏住。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黎縝甚至覺得他的左手似乎都煥發出奇怪的淡淡金色光芒——這一次,只聽輕微的叮的一聲,皇天戒順利地套上了他的手指。那一刻,那隻戒指忽然煥發出了極大的光芒,彷彿太陽落到了他的手指間,照耀的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
「吾皇萬歲!」穆星北立刻屈膝下跪,高聲祝頌,「萬歲萬萬歲!」
黎縝也隨之跪下,震驚莫名——他的雙眼還被光芒所炫,無法視物。如果說,在奉命帶著錦盒來到瀚海驛之前,他內心還對這個人有所牴觸的話,這一刻,他的內心卻是真正受到了震撼,油然而起心悅誠服的敬慕。
是的,說不定這個男人是真正的王者,是空桑命定的霸主!
白墨宸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皇天戒,眼裡掠過一絲冷芒,旋即步出虎帳,外面的戰士酒酣耳熱之際看到統帥,忽的安靜下來,「白帥!」
「不,不要叫我白帥。」獵獵的火光下,白墨宸豎起左手,那枚皇天神戒在他手上熠熠生輝,如同星辰。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傳到每個人耳畔,「片刻之前,我已經從女帝手裡獲得了這個——皇天!」
「天啊。。。。。」那一瞬,所有戰士爆發出了驚呼,「皇天!」
「是的,皇天!」白墨宸站在高臺上,右手握著虎符,平舉,對著六軍高聲道,「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新帝君!所有追隨我的人,我將帶領你們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驅逐冰夷,收復國土!但願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戰士們沸騰了,歡呼如同風暴一樣掠過,「國祚綿長!」
黎縝站在他背後,看著萬軍歡騰的場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是的,女帝的選擇是正確的。就算她不交出神戒、虎符,又能如何?掌握了百萬虎狼之師的人,永遠是空桑說一不二的霸主!
「今晚,我們痛飲完了美酒、吃完了牛羊,就點兵出征,追擊冰夷!把他們驅逐回迷牆的那一邊!」高臺上的白帥,不,應該說是新任白帝,對著麾下十萬將士高呼,「凡是小看空桑人的,都要把命留在雲荒!以血還血,以殺止殺!」
「以血還血!以殺止殺!」臺下群情如沸,戰士們舉起牛角杯狂呼,聲音如同風暴一樣呼嘯在大漠上——
「戰神白帝!空桑之王!」
黎縝從未上過戰場,此刻在這樣狂風暴雨的聲音裡身心震撼,不由得熱血沸騰。這樣強大的凝聚力,這樣強大的空桑,是他居於深宮幾十年裡從未看到過的。以前他只是聽說白帥勇武,百戰百勝,但此刻,才算是親眼見識到了他的力量。
這一切,又怎麼能是那些只會玩弄權術的深宮貴族所能抗衡的?
「怎麼樣?我的主人,的確是九百年一見的王者吧?」背後傳來了穆星北的聲音,那個青衣幕僚的眼裡閃耀著光,「宰輔,你很明智,選擇了和我一起輔佐他。」
「我不是輔佐他,我只是為了雲荒。」黎縝低聲回答,「我想要輔佐一位強有力的帝君,讓這個國家和子民獲得最大的安寧。」
「那麼,宰輔的選擇就更加明智了。」穆星北笑了笑,凝視著高臺上的王者,「這個世上,沒有比我的主人更強有力的帝君了——那些六部藩王,他們囂張不了多久。等這場仗打完,六部必然被削藩撤軍。只怕六王,都沒有幾個能活下來。」
「…」黎縝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氣,聽出了話語裡的殺機。
穆星北伸出手來,「看到了嗎?一個可以媲美星尊大帝的新時代就要開始了——既然你我有幸在白帥帳下相逢,何不共同輔佐主人,成就一代霸業呢?到時候,被萬古傳頌的不止是他,還有你。」
黎縝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和他相握。穆星北輕笑著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冰冷而有力,指節枯瘦而長,如同孤鶴。
「如果白帥是星尊大帝,那麼,誰是白薇皇后?」黎縝感慨。
穆星北的手指微微震了一下,側過頭去,看著高臺上萬眾歡呼簇擁裡的統帥,眼裡似乎掠過一絲陰影。
是的,他看到過徹底「黑化」後的白帥是如何可怕,完全是神魔附體,怕是隻剩下「毀滅’」的力量——就如白薇皇后是唯一可以「平衡」星尊大帝的存在一樣,這一世,又有誰能遏制白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