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大火中死去的女子如果還在就好了,就如太陽必須要有月亮的陪伴。沒有了她,如今在這個世上,新的王者又會有多孤獨呢?
流光川一戰之後,空桑挽回了雲荒上節節敗退的局面,重新掌握了主動權。
西征的大軍從海上返回,登陸後和瀚海驛的白帥軍隊一起行動,對冰夷進行了夾擊。巫彭元帥苦苦支撐戰局,在多達數倍的兵力前後夾擊之下,原本佔據了優勢的冰族軍隊陷入了對他們最為不利的久戰之中,首尾不能兼顧,加上孤軍深入雲荒大陸,海上補給線被切斷,甚至連糧草都無以為繼。
當六月進入尾聲的時候,戰爭顯示出了結束的跡象。
隨著冰族軍隊的節節撤退,西荒再度回到了空桑的控制之中。流民們紛紛散去,各自迴歸故土,而空寂大營也重新駐紮了軍隊,由白墨宸親自坐鎮,以應對戰局的西移。一時間,比原來更多的戰士重新湧入這座空城。
到了晚上,篝火處處,夜深千帳燈。
「白帥,聽說空寂大營的十萬大軍是一夕之間忽然消失的。」青衣謀士站在城頭,對著主帥道,「這件事實在是蹊蹺,到現在屬下也沒明白冰夷是怎麼做到的,而那十萬大軍到底又去了哪裡。」
「聽啊…」他在城頭上側耳,低聲道,「風裡的聲音。」
穆星北愕然側頭,卻什麼也沒聽出來。
「那些聲音在呼喚我啊…」白墨宸喃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臂——夜色如墨,在火把的映照下,他的左手似乎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對著空寂地宮的方向。那一瞬,穆星北看到白帥手上的皇天戒忽然發出一道光,如同箭一樣射向了地宮!
地宮之門轟然洞開,裡面有無數黑影瞬間洶湧而出!
那些黑影從封閉的地宮湧出,撲向了空寂大營,如同黑壓壓的烏雲,伴隨著呼嘯,形態猙獰可怖。
「那是什麼?」穆星北失聲驚呼,下意識往白帥面前擋了一步。
「是怨氣。」白墨宸一把將他推開,登上城頭,迎著呼嘯而來的烏雲張開了手——天上地下的所有烏雲瞬間朝著他湧來,將他兜頭淹沒!
然而只聽一聲雷鳴,烏雲裡綻放出金色的閃電,如同狂風瞬間旋轉而起,將一切一掃而空。烏雲消失後,只見白墨宸獨自站在城頭,左手上的皇天戒熠熠生輝——那些黑氣,居然在剎那間被急速地吸入其中,泯滅不見!
「雲荒動亂,你們這些東西就想趁機出來為禍人間嗎?」白墨宸右手輕撫左臂,抬起頭俯視腳下大營裡的萬丈燈火,冷然道,「在我的統治下,不允許有這種事!」
穆星北從背後注視著他,忽然覺得凜然,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在大雪裡初次誕生的魔一樣的男人,有著令天地失色的力量——那種睥睨天下的力量只展示了一瞬,就歸於平靜。這些日子以來,白帥馳騁沙場,南征北戰,和戰士一起暢飲,和謀士一起籌劃,如正常人一般無異,性格雖然比起以前的沉默冷峻有些微的改變,卻也令最親近的屬下看不出異常。
除了自己,沒有誰見過那一瞬的他,也沒有人知道眼前這個人的身體裡,隱藏著怎樣一個可怕的影子。如今,當他的左手戴上了皇天,右手握住了虎符,整個雲荒都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下——當冰夷被驅逐後,這個新帝王又會把空桑帶向何處?
「白帥,」有戰士上前,連忙又改口,「不,白帝!屬下罪該萬死!」
「就叫白帥好了,」白墨宸搖頭,「我更習慣你們這麼叫我。」
「是,」戰士鬆了口氣,道,「有三百石糧草連夜運到,其中有一百五十石嘉禾、一百石各類蔬菜以及五十石肉類——該如何安置?」
「帝都籌措糧草的速度這麼快?」白墨宸有些詫異,「我五天前才吩咐黎縝回朝,排程各方,他應該剛剛回京吧?」
戰士回答:「稟白帥,這批糧草是葉城來的,不是帝都分配的軍糧。」
「葉城?」白墨宸愕然,語氣有些異樣,「難不成是鎮國公府慕容家送來的?事到如今,他們也沒有這麼大的財力吧?」
「不,是葉城商會那邊送來的,說是民間為了支援軍隊而自發籌措的糧草。」戰士道,「領頭那個人,還說認識白帥您。」
「誰?」白墨宸倒是好奇起來,「一個商賈,會認識我?」
「那個人已經在虎帳外面等您了。」戰士低頭稟告,「那個人說他叫清歡,他的妹妹叫殷夜來,只要說了白帥一定知道,也一定會見他。」
清歡?夜來?白墨宸猛然一震,臉色蒼白。
是的…夜來,終於又聽到這個名字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將每一日都安排的忙碌不堪,每夜深宵累極倒頭而睡,刻意將這個名字埋入記憶最深處,不去想起。可是終究是躲不過,只要有人輕輕一提,所有的往昔就呼嘯而來,將他湮沒。
夜來…夜來。那個烈火中的永別,如同烙印一樣刻在記憶裡,永世難忘——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愛過的女子,卻已經化為灰燼。哪怕今日登上了雲荒的最高處,手握天下,又能挽回什麼?
而且,清歡…那個胖子居然還活著?!
「白帥?」穆星北久久不見他出聲,不由有些擔心地低呼一聲。他不是不知道那個名字對於白帥的意義,此刻見人提及,不由心中忐忑。
「哦,沒事,」白墨宸回過神來,「帶我去見他。」
「白帥,現在已經子夜了,不如明天…」穆星北試圖勸阻。然而白墨宸哪裡肯聽他的話?早已一揮手跟著戰士走下了城牆。
虎帳下果然有人在等他,百無聊賴的跺著腳,看到他霍然回過頭,大聲道:「嘿,你可算來了!好久不見!」
那個微胖的高大男人衣衫華貴,頭髮梳的油光水滑,讓他一時間有些認不出。白墨宸打量了對方一番,皺眉道:「你是?」
「是你大舅子啊!怎麼樣,我瘦了不少吧?」那個人得意地拍了拍胸口,「認不出了?」
「原來是你。」白墨宸微微苦笑,「好久不見了。」
上次一別還是在葉城,他掛冠隱退遠去北陸,清歡來碼頭送別,慷慨的給了他在北越郡的地契,免得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的他餓死在隱居地,從此一別再也沒見面——在他的記憶裡,清歡還是那個肥碩的葉城巨賈,銅臭味滿身,貪杯好色。而如今,對方至少瘦了二三十斤,那張臉上少了橫肉,看上去居然也有了幾分英俊。
「嘿,下個月我就要成親了,傅壽她逼著我減肥,說不然不和我拜堂,他孃的!」清歡苦著臉,「這個月我就沒見過油星,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雞腿滿地走!」
白墨宸忍不住笑了笑,卻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說起來,他和清歡也算是老相識,但他們兩人之間始終存在著奇特的敵意,除了夜來之外,似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的話題。如今也來已經逝去,清歡也要迎娶新娘了…世事無常,給予有些人美好的結局,卻從不肯給他一點安慰。
「白帥…」穆星北和衛士過來,卻被他擋開。
「我們說一些私事,你們都退下吧。」白墨宸淡淡道,撩起簾子和清歡一起走進了虎帳。
清歡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口道:「這次我來找你,可不是為了邀請你參加我的婚宴,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忙得很!——我只是路過,去辦一件事,順路來看看你。」
「多謝。」白墨宸也在對面坐下,拿出了一壺酒給他斟上,道,「你賑助了那麼多糧草給軍隊,等驅逐冰夷後,我回朝論功行賞,到時候你想要個什麼封號?」
「哎,這麼說就俗了!」清歡卻是連連擺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老子富甲天下,什麼都有了,還想要啥?——我只是想著以前因為夜來,一直看你不順眼,而如今你為抗擊冰夷復出,獨扛大任,實在不能不支援一下。」
夜來——這兩個字一被提起,白墨宸的眼睛就暗淡了一下,默默喝了口酒。
「就這樣,」那個大大咧咧的胖子似乎敏銳地覺察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如果夜來看到現在的你,肯定也會為你驕傲的!——這才不愧是她捨命跟了的男人!」
捨命?白墨宸沉默了片刻,喃喃道:「我沒能保護好她。」
「…。」清歡也沉默了片刻,只嘆息,「別再想了…都過去了。你總不能老陷在那天夜裡不走出來…你看,你如今是皇帝啦,這天下都是你的,多想想開心的事情!」
「皇帝?」白墨宸笑了一下,搖頭,「可這六合八荒、列國天下,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夜來。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清歡撓了撓頭,實在不知道怎麼勸他,只能道:「總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