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一生不曾做到,那麼,就等下一世。
在穿過生死之門、化為虛無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新的光芒在遙遠處綻放,召喚著他們的到來——他從胸中吐出了一聲嘆息,唇角微微彎起,就像是一個在大漠裡奔跑著追逐著風的孩子,在風停息的時候,終於跌倒在沙漠裡,心滿意足的睡去。
這漫長的一生,終於是結束了。不用再贖罪,也不用再等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握住了那雙曾經以為永遠也無法觸及的手,無論去往天堂還是地獄,都終於可以安然。
夜幕裡,北斗無聲旋轉,那一顆破軍星驟然爆發出劇烈的光芒,洶湧澎湃,照徹天地,在瞬間將這六合照得如同白晝——
然後,又迅速地衰減,熄滅,成為暗星。
「看啊!那是什麼?」珈藍白塔頂上,悅意女帝在紫宸殿裡抬起手,正好看到了那個巨大的白色之光在西方旋轉,不由的驚喜,「空寂之山上開了天眼,這是吉兆嗎?」
「白帥在前線屢奏捷報,的確形勢大好。」背後有人回答。
「宰輔,你回來了?」悅意女帝回過頭,看到風塵僕僕趕回的人,不由得鬆了口氣,「辛苦了,我已經接到你從半路飛鴿回來的急報——瀚海驛一戰,我們逆轉了形勢,真是太好了!」
黎縝回答:「白帥在前方已控制住局面,估計戰火短時間內不會再蔓延。」
「是嗎?他…。還真是個將才啊。」悅意女帝表情複雜,「這麼快就能統帥六軍。」
「那麼,急報裡寫的那些,女帝意下如何?」黎縝停頓了一下,還是提出了那個棘手的問題,「白帥說了,希望帝都在十日之內作出答覆。」
「是信裡說的,白墨宸想讓我把王權讓給他這回事吧?」出乎意料,女帝回答得很從容,「我已經想好了。」
然而,她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宰輔,你的意見呢?」
「在下…」黎縝一時語塞,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是的,女帝歷經多年苦難,在空桑風雨飄搖之時即位,又很快遇到了這樣百年一遇的戰亂,除了自己,她早已無依無靠,在這個時候,難道他還要再給她最後一擊嗎?
「宰輔,你不用為難地回答這個問題,」女帝卻低著頭微微笑了,「你能告訴我,如果沒有白墨宸,我們要怎樣度過眼前這個難關?還能有其他方法嗎?」她看著黎縝的表情,搖頭一笑,「不能,對吧?所以,我還有什麼選擇呢?」
黎縝默然,無言以對。
「雖然我是個百無一用的女人,但好歹還是白之一族的王,我可以在我的任內指定新的繼承者。」悅意女帝的聲音平靜,「宰輔,為了空桑,我願意把權柄讓給白墨宸,讓他帶領六部度過眼前的危機——至於之後如何,不是我考慮的範圍。」
「是。」黎縝喉嚨緊了一緊,澀聲道,「女帝英明。」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迷戀權柄的人,只是命運把我推到了這個位置上而已,」女帝站了起來,抬頭望著珈藍白塔頂上的夜空,「你去告訴白墨宸,我只有一個條件——讓我和慕容逸回到葉城,以鎮國公夫婦的身份終老,持有丹書鐵劵,有罪不得加刑,世襲罔替。」
「是。」黎縝低下了頭,「我想白帥會答應這個條件的。」
她從容的從王座上站起,捧出了一個錦盒,交到了黎縝手裡,「如果他答應,就把這個轉交給他。告訴他,他想要的一切都在裡面。」
黎縝開啟錦盒,黑色的絲絨裡赫然放著兩樣東西:皇天神戒和虎符。
——王權和軍權,空桑的根本,盡在其中。
「短短一年,從階下囚到皇帝,我真像是做了一場夢啊…」女帝回過頭,輕輕撫摸著空桑帝君金座的扶手,眼神複雜地笑了一笑,「謝謝你陪著我走過這一程。君臣一場,如今也該散了——白墨宸是比我好得多的帝君,以後,你就好好輔佐他吧。」
「是。「黎縝雙手捧起錦盒,低頭領命。
「反正自從帝王之血斷絕後,皇天已經沒有了主人,徹底成為一件俗物。所以,給白墨宸這樣毫無貴族血統的平民,應該也沒有什麼吧?」女帝走下王座,朝著深宮走去,忽然回頭笑了一笑,「你說,他會不會就是應驗那個諺語的人嗎?那個瘋了的天官說過,九百年,當有王者興——不是嗎?」
黎縝沒有回答,只覺得心裡有些震撼和敬畏,無言以對。
是的,他沒有和女帝說,自己在瀚海驛大營外見過天官蒼華,那個瘋癲的老人用被割了舌頭的嘴斷斷續續說出了同樣的預言,指著萬軍簇擁的統帥。
難道,這真的就是天意嗎?
那麼,師父,我的責任,是否就是順應天意,輔佐新的帝王,讓雲荒太平繁盛?
迦樓羅金翅鳥裡,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靜,唯有外面日月更替。
「龍…龍!孔雀!」當清歡從昏迷中醒來時,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他只覺得全身劇痛,肋骨像是被全部折斷一樣,略微一動就痛得撕心裂肺。他只能勉強側身,不敢爬起,對著艙室大呼同伴的名字。
然而居然沒有一個人回答他。外面還是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已經過去了一晝夜,還是同一個黑夜。但抬起頭一瞥,只見金座已經空了,上面一個人也沒有——無論是破軍,還是那個鮫人,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這是怎麼回事?
「龍!孔雀!」清歡再也顧不得疼痛,掙扎起身大呼。
起身時,腳邊踢到了什麼,低頭看去,居然是自己掉落的光劍。破軍呢?那個一招之間就把自己打飛的傢伙如今去了哪兒?清歡握劍在手,一邊喊著同伴的名字,一邊扶著牆往前走,心中暗自警惕。
轉過金座,果然看到了角落暗影裡坐著一個人,垂著頭,盤膝跌坐。
「孔雀!」清歡失聲驚呼,上前一步看清楚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那…那還是孔雀嗎?只不過短短片刻,那個丰神俊秀、有著龍象之姿的僧侶,居然變成了一個枯瘦乾癟的小老頭兒!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瞬間吸乾了他的元氣,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皮囊,垂著頭,一言不發地盤膝坐在那裡,雙手合十,脖子上纏繞著念珠。
那些念珠一顆一顆發著光,勒住他的脖子,而脖子以下的身體已經漆黑,皮膚枯槁開裂,隱隱透出暗金色,似有火焰湧動不熄。當清歡凝視時,他的身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萎縮,向內坍塌,漸漸越縮越小。
「孔雀,你這是…」清歡愕然,想伸出手推一下,「怎麼了?」
「別碰他!」忽然間,頭頂有人厲喝。
清歡怔住,抬頭,失聲喊道:「龍?」
金座上方的機艙破了,出現了一個空洞,空洞外面有一個金色的繭,奇特的細密的金絲縱橫交錯。那裡面困住的人,赫然就是龍!
「你怎麼在裡面?」清歡連忙用僅剩的力量催動了光劍,「我放你出來!」
「別動!不能碰!」然而溯光再度厲喝,阻止了他,「這些金絲牽扯著迦樓羅的核心按鈕,如果一動,這個機械就會自毀——那個叫做瀟的鮫人,為了保住破軍不惜一切。」
「那可怎麼辦?」清歡抬頭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孔雀,忽然覺得腦子不夠使了,不由得頓足,「那…那這個和尚,他又是怎麼了?」
「孔雀用身體困住了魔,然後,用禁咒封印了自己的軀體。」溯光低下頭,看著底下跌坐的同伴,眼神也漸漸變得哀傷,「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聽說佛曾經為了終止以殺止殺的迴圈而犧牲自己,割肉喂鷹——沒想到,他還真的身體力行了。」
「他死了?」清歡看著那個瞬間枯萎的僧侶,吸了一口冷氣。
「不,他還活著。」溯光低聲道,「現在成了行屍走肉,一個沒有生命的容器。」
「是嗎?」清歡握著光劍,怔怔地問,「我們要把他怎樣?要怎麼才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