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沉默的鮫人,頭髮在九百年的沉睡中早已全數雪白,昔年美麗的容顏也枯槁蒼老,甚至湛碧如大海的雙眸也因為多年來的不停流淚而黯然無光——但就是這個看起來早已奄奄一息、全無生機的垂死鮫人,忽然啟動了迦樓羅!
巨大的機械開始鳴動,帶著九百年來積攢下的所有力量,開始緩緩離開地面!地面上的將士們發出欣喜的狂呼,以為破軍即將甦醒,將帶領他們衝向空桑人的土地。
「快停下!」星聖女厲聲道,「沒有破軍的許可,你怎麼敢擅動迦樓羅?」
閃電環繞著金座,不讓任何人靠近。高高的金座上,長髮如雪的鮫人睜開了雙眼,看著她,終於開口,帶著微弱的笑意,「你以為…主人堅持讓我保留自己的意志,不讓我成為傀儡…。是為了什麼?」
她看著星聖女,一字一頓地道:「就是為了…讓我做出自己的選擇!」
瀟在金座上斷斷續續地開口,手指卻是片刻也沒有停頓,飛一樣地在機簧上跳躍著,操縱著這架龐大精密的機械,嫻熟一如千年之前。巨大的迦樓羅金翅鳥呼嘯而起,帶著沉睡了幾百年後的颯爽英姿,從狷之原上飛起!
「你要做什麼?」星聖女咬緊了牙,「快停下來!」
「我要把我的主人…從你們這些人身邊帶走。」瀟微弱地回答,眼神卻是清醒而凌厲的,看著冰族的聖女,「當‘那一刻’來的時候…我、我希望他能安安靜靜地與她相見…不要、不要被周圍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打擾…。」
「住手!」星聖女厲聲道,「我就在這裡等候他醒來,不需要換地方!」
「呵,呵呵呵…你?」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發出了低微的冷笑,「你在等我的主人,但是,他未必是在等你…。」
「胡說!」星聖女揭開了面紗,仰起臉,「我就是慕湮劍聖的轉世!」
那顆硃紅色的痣已經到了眉心,在閃電的照耀下微微發出奇怪的光——那種光芒令金座上的瀟也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安和躊躇。
「看上去的確一模一樣啊…」她低聲喃喃,看著這個冰族的聖女——是的,這張臉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在九百年前,她也是眼睜睜地看著有著這樣容貌的空桑女劍聖一劍一劍刺入主人的心口,將他封印。
她的臉、她的眼、她的氣息,乃至靈魂…。都和麵前之人相似。可是,為什麼總是不對呢?
「停下!」星聖女再次厲聲喝道,眼看著迦樓羅從狷之原上飛去,離開冰族軍隊的簇擁,她的語氣越來越嚴厲,「你以為你可以做主?破軍不是你的,他是我們冰族人的神,我們已經等了九百年!——在這個時候,你不能擅自把他帶到任何地方!」
「神?」忽然間,瀟笑了起來,「不,他…他不是神,他只是我的主人…我知道他的願望。」
白髮如雪的鮫人被固定在金座上,身體融於機械,和破軍背向而坐,甚至連回過頭看一眼他都做不到。然而這接近千年的咫尺天涯,卻並沒有阻斷她的心,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她一樣能清楚地洞察主人的心意,併發誓用盡一切力量去守護他。
迦樓羅金翅鳥的雙翅振起,已經緩緩離開地面。
「住手!」星聖女終於再也忍不住,雙手霍然在胸口交錯,結印,瞬間劈下!無形的劍切斷交織環繞的閃電,直逼金座上的瀟而來——作為十巫親自培養出的聖女,她並不是只具有外形和血統的轉世分身,她的術法和劍術也同樣驚人。
嚓的一聲,護衛金座的閃電被硬生生劈開!
星聖女揚起手,衣帶如同一條靈蛇倏地纏繞上了瀟的雙臂,想要阻止她的動作。然而瀟的雙臂雖然不能動,但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睛,看了一眼穹頂,就只聽一聲呼嘯,艙室頂部瞬間射落無數道光,將衣帶化為灰燼!
——自從九百年前捨身開始,她的身體就已經和這具鋼鐵的機械高度同化,合為一體。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可以和迦樓羅相互呼應,所以在金翅鳥內部的任何人,就如同落入了牢籠的獵物,無法反抗。這麼多年來,在她的守護下,連命輪都無法進入迦樓羅毀滅破軍,眼前這個冰族聖女又如何能做到?
星聖女卻並未放棄,再度結印,凝聚起了力量。然而不等她發動攻擊,只聽到一聲巨響,迦樓羅猛然搖晃了一下,忽然頓住!
「啊…」瀟低低驚呼,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拉住了迦樓羅,不令其繼續上升。她幾次催動機械,居然還是無法繼續上升。
「誰?」她愕然,卻因為被釘在金座上無法起身檢視,「是誰?」
星聖女奔到了艙室的窗子旁,探頭往下看去,不由得也脫口啊了一聲。
黑暗的大漠上,萬軍簇擁仰望,齊聲驚呼——人群之中,有三道光從地面上逆射而上,從三個方向死死地定住了迦樓羅金翅鳥!
星聖女不由得驚喜。難道,是巫彭元帥從瀚海驛返回了?
冷月下,迦樓羅如同一座巨大的山,懸停在頭頂上方,不停震顫,試圖掙脫。猛烈的氣流從雙翼下噴出,吹得大漠上黃沙狂舞,幾乎看不到五指,只有猛獸魔物的呼嘯近在耳側。
「停住了!」清歡呸的一聲吐出了嘴裡的沙子,抬頭,氣喘吁吁地道,「真他媽的重啊!」
在他的左右分別站著溯光和孔雀,成鼎足之勢,每個人都聚精會神,用盡全部靈力,將迦樓羅定住——他們三個人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在一瞬間撲向了起飛的迦樓羅,把這具即將離去的龐大機械硬生生固定住!
然而,即便是三人合力,也已經搖搖欲墜。
「乾脆一起上去看看,到底出了么蛾子!」孔雀也是氣息不平,「快!」
「真的要上去?」清歡喘著氣,抬眼看了看迦樓羅,喃喃道,「這東西可真邪門…上去了會不會下不來?」
「必須上去,沒有別的辦法了。」關鍵時刻,沉默的溯光開口了,「我們無法強行停住迦樓羅太久,周圍的軍隊很快就會過來。」
「好吧,」清歡低聲道,「我數一二三,一起上!」
聲音一落,三個人倏地消失在原地,同時翻身而上。
迦樓羅失去了控制力,猛然往高空裡衝去,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刺嚮明月,瞬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點,速度之快令地下無數人目瞪口呆。整個大漠沸騰了,黃沙狂舞,群魔嘶吼,軍隊齊聲驚呼。
甚至,遠在千里之外的人也被驚動。
巨大的呼嘯聲從西方盡頭傳來,迴盪九天,令瀚海驛的大軍也齊齊抬頭。冰族戰士爆發出了狂喜的呼聲,個個以為是破軍甦醒,迴翔九天。
「狷之原怎麼了?」正在和手下將領議事的巫彭元帥從虎帳裡霍然而出,抬頭仰望,卻滿是震驚,「迦樓羅啟動了?星聖女呢?是不是還在上面?」
他再也顧不得別的,立刻回身吩咐:「備馬!」
「元帥,您要回狷之原?明天就是大戰之日了!能否攻下瀚海驛就在此一舉,」屬下焦急,「兩軍對壘,不可無帥啊!」
「沒有什麼比破軍更重要,」巫彭咬著牙,「我必須帶人回去看看!」
西方的盡頭,那架巨大的機械從地面上緩緩起飛,速度越來越快,正在朝著高空而去——冷月的光芒披灑在迦樓羅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彷彿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正在起舞。
然而,巫彭沒有和身邊其他人一樣面露喜色,反而蹙眉。
是的,時間還沒到,迦樓羅金翅鳥不應該在今天啟動,破軍也不應該在今天甦醒!肯定有什麼地方出了意外,才出現了這種預料之外的情況。
瑤瑤,你如今怎樣?
在冰族戰士狂喜歡呼聲如潮傳來時,另一邊空桑人的大軍裡卻鴉雀無聲。一雙雙眼睛緊盯著冷月下從大地盡頭飛起的金翅鳥,眼裡無不流露出驚懼的神色:破軍和迦樓羅金翅鳥。這存在於空桑傳說裡的東西,居然出現在了眼前!
而抬頭看去,黑色的天幕裡,北斗正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緩緩旋轉——然而北斗的第七星,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