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無父子,何況其他?」白墨宸冷然,眼神忽然變得凌厲,「兩位藩王管束屬下不力,耽誤國事,罪該當誅。若要人償命,那在下自行入帝都領罪便是——不過…」他看了一下前面甲冑鮮明的戰士,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只怕,軍隊不會答應。」
黎縝無言以對,他知道白墨宸在軍中的威望和地位,在這種危機關頭,別說是藩王,就是帝都也不敢輕易動他一根手指頭——但是這裡的軍隊,有一半是諸位藩王從屬地帶來的,理應說更效忠於本族才是。在短短十幾天裡,他又是如何做到將這些人也給同化了呢?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身邊的人。真奇怪…這次回來,白帥身上似乎有深遠而隱秘的變化,似乎更加具有令人折服的霸王之氣。
「女帝正要下旨去北越請白帥出山,沒想到您已返回前線。」他只能這樣開口,語氣恭敬,「此次臨陣譁變,若無白帥在,只怕瀚海驛早已失守——女帝又如何會責怪白帥?」
「女帝…」白墨宸重複了一下,忽然道,「悅意她還好吧?新婚後過得開心嗎?」
黎縝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措辭,只好回答:「甚好。」
「真的甚好?只怕最近這些事鬧得她頭疼吧?」白墨宸笑了笑,語氣並不客氣,「她一介女流,只懂得情情愛愛,哪裡應付得來這些天下大事?」
黎縝便趁機道:「所以,女帝正要請白帥回朝。」
「唔…我就知道。」白墨宸點了點頭,「所以我已經回來了。如今瀚海驛的六軍已經在我麾下聽令,可以讓女帝下旨,讓諸位藩王各自回封地了。」
「這隻怕很難。」黎縝,沒想到他會提這種要求,不由得皺眉,「實話實說,女帝如今無法號令六王——六王各自帶兵前來,是想在戰亂中為各自撈一點好處,如何肯將兵力留下,自己打道回府?」
「呵,宰輔說的倒也坦白。」白墨宸笑了一笑,淡淡道,「不過沒關係,你讓她下一道旨意給我就是,剩下的她就不用管了——我會替她執行到位,六王又如何?在軍中,我說了算!」
說到這裡,他舉起了左臂,揮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記,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眼眸裡金光大盛,宛如璀璨的閃電!
黎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這個重歸權力頂峰的統帥,只覺心中有些忐忑。
是的…有哪裡不一樣了。
他記得以前的白帥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內斂低調,掩藏鋒芒。而眼前的白帥,雖然看起來意氣風發、魄力超群,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令人覺得有些不舒服。似乎,他身上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咄咄逼人的力量在向外擴散,侵蝕人的心志。
「前線有白帥在,女帝應該放心了。」黎縝道,心裡卻暗自警惕。
「冰夷就交給我對付好了,除了我,空桑只怕也沒有別人了。」白墨宸淡淡道,用命令式的語氣吩咐身邊的人,「麻煩宰輔回京後和女帝稟告兩件事,一是早日重新將元帥的虎符交給我;二是解除駿音的軍權,把西海歸來的大軍也交給我——聽說駿音在前線負傷斷了一條腿,想來也該回去休息一下了。」
黎縝默然,只是點了點頭。
一山不容二虎,白帥既然歸來,這統帥的位置便是他的。但是白帥和駿音一向交好,他想不到此刻對方會這樣毫無顧忌地提出剝奪對方的軍權,言辭之間似乎並無顧惜。
「我會轉告女帝。」他道,「白帥還有其他事嗎?」
「有。只不過…」白墨宸頓了一頓,忽的笑了,那個笑容有些奇特,「還是等我得了空,入京面見女帝再談好了。若讓你轉告,會嚇到宰輔。」
黎縝皺了皺眉頭,不悅道:「白帥未免有些小看在下了。」
「是嗎?那麼我就告訴你好了!」白墨宸忽的笑了起來,眼中的金色光芒一掠而過,伸出左手,用鞭子點著黎縝的肩膀,湊過來低聲道,「你回去告訴悅意,讓她早點整理一下紫宸殿,把王位空出來讓給我吧!我不會虧待她的。」
「什麼?!」黎縝失聲,變了臉色。
「你看,果然嚇到了吧?」白墨宸放聲大笑,眼眸中金光璀璨如電,甚至握著鞭子的左手都有淡淡的光閃現,「眼前天下將覆,各方虎視眈眈,這個江山,她一介女流是坐不住的!與其讓別人佔了,還不如給我。」
如此犀利直白的話,讓黎縝一時間無法回答——他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泛起了金色的光華,深不見底,如同最深的深淵。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和白帥說話,還是和他身體裡的另一個陌生人說話。
白墨宸策馬回身,揚長而去,只扔下了幾句話——
「到了現在這個境地,這個空桑,如果她不給我,就得給藩王或冰夷了!而我至少除了保住江山,還能保證她日後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讓她仔細想想!」
黎縝看著空桑的統帥策馬而去,身後騎從如雲。虎帳下的青衣幕僚穆星北迎了出來,細細說著什麼,而身側六軍將士紛紛聽令——只不過短短十幾天,這樣一支來自六部的軍隊居然被白墨宸管得服服帖帖,號令嚴明,不愧是一代將才。
只是…如此赤裸裸的狼子野心,和當年掛冠而去的白帥判若兩人。難道是因為北越郡中的滅門慘案,讓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嗎?
「啊…。看。。。。。看」忽然間,轅門外傳來嘶啞的聲音,「王…王!」
黎縝一震,不由得回過頭去。轅門外有一個穿著破爛衣衫的老乞丐,捧著乞討用的碗,嘴唇囁喏著正直直看著裡面,張開的嘴裡,赫然舌頭已經被割去了一截。
「天官?」那一瞬,黎縝認出了這個面目全非的人,失聲驚呼——是的,這個乞丐,就是因為妄言而被割去了舌頭的天官蒼華!
似乎也認出了他是誰,乞丐張大了嘴,結結巴巴地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最後,將碗往地上一摔,趴在地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著他,嘴裡嗬嗬有聲。
黎縝看過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九百年後,當有王者興!」
天官趴在塵土裡,用一雙灼熱的眼睛炯炯盯著白墨宸的背影,彷彿一個瘋子似的舉起手來,指著,用沒有了舌頭的嘴狂熱的說著:「王…王!」
黎縝只覺得雙手發抖,也忍不住回過頭,看著軍營裡的統帥。遠處的白墨宸似乎沒有感覺到他們的注視,只是自顧自地在虎帳下忙碌,身邊簇擁著鐵騎和驍將,如同風雲簇擁著蛟龍,異常奪目。
那一刻,黎縝內心受到的衝擊難以言表——難道如天官所說,這真的就是九百年一現、天命所歸的王者?
一輪圓月從大漠落下,顯得異常明亮和龐大,靜靜照耀著雲荒。
這一日,已經是五月十六日子夜。
一匹白馬賓士而來,揚起一路煙塵。馬上控韁的是一個年輕貴公子,眼睛深陷,雙目無神,一手控韁,一手扶著懷裡的一個白衣女子。那女子身體極其虛弱,用白沙遮住了臉,只看到眉心一顆血紅色的痣,那輕微的語聲提醒他在大漠裡該怎麼走。
越靠近迦樓羅,她的語氣就越恍惚。
終於,她推了推他,讓他停了下來。
「已經快到了,就在前面大概十里開外。」慕湮吐出了一口氣,對著身後的慕容雋道,「你現在感覺身體怎麼樣?」
「還好,前輩。」慕容雋低聲回答,眉頭卻微微蹙起。
——自從身體裡注入了十萬惡鬼之後,那種疼痛便無時不在,如同萬千張嘴在裡面撕咬,令人幾乎崩潰。即便是慕湮劍聖一路上替他治療,也無法徹底消除這種痛苦。
「我怕你會受不住。」慕湮嘆了口氣,神色複雜的看了看前方,「迦樓羅金翅鳥已經很近了…越靠近魔的所在,那種黑暗的力量越會加強。」
「原來已經要到了啊…」慕容雋忍著身體內的痛苦,勉強笑著,用空洞的眼睛看著前方,「沒關係,我還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