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我沒有去過慕士塔格峰那一邊的世界。」溯光坐在馬上,看著這個遠方來的苦行僧,「如果你是來自於那裡,又為何身在此處?」
「為何?所有的‘因’,在一千年前就已經種下了,我只是來收割結出的‘果’。」孔雀苦笑,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緩緩道,「雲荒和中州,是互為表裡的‘鏡’像世界。任何一個世界的微小變化,都會引起另一個的鉅變。」
「是麼?」溯光微微皺眉,「你來到這裡,是因為雲荒和你們世界的聯絡?」
「是。」孔雀回答,「一千年前,曾經有一個人不遠千里從雲荒來到藍毗尼,見到了我的師祖、被尊為當世真佛的龍象上師——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年有著絕世的容顏,想不惜一切獲得力量。他在佛祖當年坐悟的娑羅雙樹下足足跪了三天三夜。」
孔雀低聲,眼神漸漸深遠:「我的師祖並沒有答應這個遠方的陌生人,因為他看不到那個人心裡的光明,若賦予其力量,未必是好事。然而我的師父心地慈悲,卻被其打動,偷偷傳授了他本門的奧義——於是,整個雲荒的命運,都因其而改變!」
「那個人是誰?」溯光悚然,「難道是…」
「他就是你們鮫人的領袖,復興一族的英雄:海皇蘇摩!」孔雀霍然抬頭看著他,眼神炯炯,「現在,你知道其中的因果了嗎?」
「…」溯光猛然一震,只覺得心裡瞬地通透無比。
是的。那個帶領族人重獲自由的海皇蘇摩,據說曾經有過極其黑暗的過往。從小淪為奴隸,受盡凌辱和荼毒,後來因為太子妃白瓔之事被驅逐出雲荒,孤身翻越慕士塔格峰,去往中州——他失蹤了很久,直到一百年後,才以黑衣傀儡師的身份返回。
後世傳說,他在那一百年裡四處流浪,在六合八荒之中獲得了力量,等修煉大成之後,便返回雲荒帶領族人復國。然而,沒有人知道那一段歷史究竟如何,就如沒人知道海皇的真正內心。
那一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離開雲荒時,那個叫蘇摩的少年不過是一個揹負血海深仇的鮫人,孱弱孤僻,甚至尚不曾分化出性別;而歸來時,卻已經是一個歷經劫難的英俊男子,靈力卓絕,沉默中蘊藏著說不出的滄桑和黑暗意味。
他曾經去過何處,又攜帶了什麼回來?在那一百年裡,他經歷過什麼?學到了什麼?遇到過怎樣的人、做過怎樣的事?…這些,都已經沒有人知道,淹沒在了雲荒的滾滾歷史洪流之中,到如今,只留下一年一度拜訪葉城的潮汐。
然而,在千年之後,居然有人為了那一段空白的歷史來到了雲荒!
溯光遲疑著:「所以,你來到雲荒,是為了師門?」超多免費小說下載http:///
「不,我不是為他而來。」孔雀雙手合十,垂目:「我只是託缽雲遊四方,於天地間修行,當我踏足雲荒時,海皇湮滅已經多年。但我來了之後,卻看到了由他引發的一系列因果迴圈——那之後,我便捲入其中,無法脫身。」
溯光明白了過來:「你是看到了沉睡的破軍、那個蟄伏的魔?」
「或許那也是我留下來的一個原因吧。」孔雀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西方盡頭,「蒼生塗炭,天下動盪,不是佛家所願。我將以身赴此難。」
孔雀宣了一聲佛號,神色沉了一沉,「不過這一次的局面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嚴峻:離五月二十日只有二十七天了,必須要竭盡全力,才能夠在破軍座前殺死最後一個六魄分身。」
「最後一個分身?」重複了一遍同伴最後的話,溯光眼神亮了一下,忽然道,「不,那根本不是最後一個分身!」
「什麼?」孔雀怔了怔,「這一輪的六個分身,你明明已經解決了五個!」
「不,前面四個都是我親手殺的,唯有第五個,我卻並未見到過她的屍體。」溯光打斷了同伴,「你記得麼?她葬身於帝都那一場大火,屍骨無存。」
孔雀愕然:「那麼說來,難道這個第五人並沒有死?」
「是的,那樣大的火,沒有一個人逃出來。而她竟然還活著,真是不可思議。」溯光低聲,「這本該是我百年未有的嚴重疏漏,但…或許卻反而是宿命的恩賜。」
「宿命的恩賜?」孔雀皺眉。
「冥冥中有一種力量令她逃過了那一場劫難,因為她必須活下來。」溯光點了點頭,嘆息,「你知道麼?星主在臨死之前告訴了我第六分身的真正身份,卻同時也指給了我一個方向…那可能是唯一還能遏制破軍的方法。」
南迦密林裡那一場大屠殺後,隱族滅絕,天空之城墜落,大火燃盡了一切,連命輪之主也葬身於此。然而,卻還有這樣一個秘密留了下來?
「我記得那個人是葉城第一美人殷夜來吧?她沒死?」孔雀摸了摸腦袋,卻露出了煩惱的神色,「這算是什麼好訊息?時辰越來越接近了,六個分身裡還有一個沒有清除掉就已經夠麻煩的了,如今居然又多了一個!」
「不,你錯了,」溯光低聲,眼裡隱約有亮光,「星主臨死前說過,這個僥倖逃脫的第五人,或許才是唯一可以遏制破軍復甦的關鍵!」
孔雀有些不解:「別繞彎子,到底星主臨死之前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溯光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星主告訴我:這一輪名單上的第五人,她還存活於這個世間——如果我們日夜趕路,說不定還來得及在一切起變化之前遇到‘她’!」
「她?」孔雀愣了一下,「哪個‘她’?」
「我也不知道…因為世上的事如同流水,時刻在變化之中。」溯光眼裡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喃喃,勒轉了馬頭,「不過星主說過,她,可以改變星辰的軌跡!」
「喂喂,等等我!」孔雀追了上去,忽然感慨地嘆了口氣,「你身為一個鮫人,不回海國去,卻偏偏在雲荒上為了異族人拼命…這又是何苦來哉?」
「我也不知道。」溯光抬頭看了一下天際。沙漠之外,看不到大海,而他的故鄉遠在雲的另一邊——那個碧落海國,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回去了?父皇,母后,弟弟…那些人,都還好嗎?
自己離開了他們,在空桑人的土地上奔波。一開始,或許是為了對紫煙的許諾吧?可那麼多年了,似乎是對這片土地也有了深沉的感情,竟是不能忍心袖手旁觀。
「對了,馬上就要去拼命了,不如先說一下後事吧!你還有什麼心願沒了的?如果死在了這裡,要不要我把你的屍體帶回去?」孔雀問同伴,帶著一絲戲謔,「身為一條魚,你總不能死在沙漠裡吧?」
「哈哈哈…」溯光笑了起來,大病初癒的蒼白臉上有微微的茫然。
是啊,還有什麼沒有了的心願呢?紫煙已經去往輪迴,不知轉生在哪一生哪一世,和他之間的那一縷緣分終於是徹底的斷了。那麼,在這個世間,他還有什麼可以牽掛的呢?想到這裡,他默然抬頭,看向了蔚藍色的天宇。
天很高,有飛鳥展翅掠過,然而,那一片雲似乎在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雲的背後,是否有那張明亮燦爛的笑靨?
那個在黯月之夜展翅飛去的女孩,鬢邊那一朵潔白的海誓花是否尚未凋謝?她回到了屬於她的國度,凌駕於大地眾生之上,如今,是否在俯視著這裡的一切?那麼,此刻他的凝望,她是否也已經看到?
飛鳥和魚,永無交集。
—
溯光和孔雀兩騎從葉城西門馳騁而出,剛一踏出城外,風沙撲面而來。
「奇怪,有血腥味?」孔雀皺起了眉頭,抽了抽鼻子,「從西面來的,似乎死了很多人?」一邊說,他的身體忽然震了一下,猛地抬起手按住了胸口,彎下腰去。
「怎麼了?」溯光愕然,「你不舒服?」
「奇怪,這些惡靈…忽然騷動不安起來。」孔雀的手探入緇衣內,用力握住了那一串佛珠,然而那串佛珠還是一顆顆地劇烈跳躍,發出奇怪的光,一張張被封印的惡靈的臉從珠子裡浮現出來,猙獰嘶喊。或許感受到了這種洶湧而來的邪氣,孔雀胯下的駿馬忽然驚嘶,人立而起,幾乎將背上的人甩了下來!
溯光一眼看去便知道不好,側身探手一把抓住了孔雀坐騎的籠頭,手腕用力,頓時將驚馬硬生生勒住,策馬並騎,到了官道邊的樹下避開了行人。
孔雀等不及下馬,已經雙手合十壓在胸口上,開始急速念動經文。
許久,他手裡的那些念珠一顆顆歸於平息,似乎被法力重新鎮壓下去,漸漸熄滅,再也沒有光芒。孔雀這才喘了一口氣,喃喃:「整個沙漠上,全部都是煞氣!龍,我們終於趕上了這百年一遇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跳了起來:「走走走!不負人世這一回了!」
溯光抬起頭,看到城外的大漠上空是黑壓壓的雲。狂風肅殺,烏雲狂卷,宛如無數猛獸從天那一邊衝過來,張牙舞爪地撲向這片大地——黑雲壓城城欲摧。那一瞬,他心裡忽然有了這樣一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