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羽·蒼穹之燼 滄月 第1頁,共2頁

兩人翻身上馬,從葉城西門出來,忽地愣了一下——面前堵著一大群人,官道上滿是看不到頭的車輛和馬隊,密密麻麻。

「這邊,這邊!運麥子的走這邊,運大豆蔬菜的去那邊!別亂了套!」他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大聲吆喝,「他奶奶的,才十萬石糧食就弄成這樣,別走了半天沒到西荒自己堵死在半路了!一群蠢才!」

「麒麟?」兩人相視一眼,齊齊失聲。

大路中間,那個坐在高頭大馬上的錦衣人正是清歡。多日不見,他居然瘦了很多,再也不是原來大腹便便的胖子,眼看著竟有了些線條。正一手拿著酒壺,嘴裡罵罵咧咧,指揮著手下一大隊的人搬運糧食。或許因為從沒有組織過如此大規模的運送,他手下三個商號的人亂成了一團,正在相互扯皮,將道路徹底堵住了。

清歡大怒,一邊罵,一邊策馬過去迅速地抽了幾鞭子,將糾纏在一起的人群分開,迅速地劃出了清晰的隊伍。

溯光和孔雀交換了一下驚訝的眼神:這個鉅富商賈居然親自押送著這些東西出了葉城,難道不知道此刻西荒已經一片戰火,哪兒都沒有商隊可走了嗎?

一匹馱著糧食的騾子被抽得大叫,衝出了隊伍,朝著他們的方向急衝過來。那一瞬間,清歡如同箭一樣地出手,在即將撞上的剎那間拉住了騾子。

「啊?」一眼看到他們兩個人,清歡的神色變了一下,「你們?」

溯光漠然地看著這個背叛命輪的人,在這個當兒上,他也沒有心思去追究他在白塔神殿裡對自己下的殺手,也不想去追問當日他在青水旁一聽星主死了就腳底抹油開溜,但是看著這個錦衣華服的巨賈,眼裡卻忍不住流露出一絲鄙夷。

然而,清歡卻出乎意料地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奔過來,熱情地抓住了他們的手:「哎呀,好久不見,你們兩個居然還活著!真是…哎,真是太好了!」

「…」溯光冰冷的手忍不住顫了一下,縮了回來,用匪夷所思的神色看了這個巨賈一眼,並不想理睬,只是自顧自地撥轉了馬頭,想徑直離開。

然而清歡卻攔住了他們,抬手抓住韁繩,用一種自來熟的口吻道:「難得遇上故人,不要急著走嘛,下來一起喝杯酒敘敘舊吧!——哎,別走別走,我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

孔雀終於忍不住了,一勒馬頭,怒叱:「你有病啊?想幹嘛?」

「哎,這是什麼話?我可是一片好意,沒想再和你們打一架。」清歡一臉誠懇地看著他們,忽然感慨道,「原來你們說的還是靠譜的!天,還真的打仗了…冰夷真的攻進來了!命輪裡說過的預言,居然是真的!」

「…」溯光和孔雀有些愣住,覺得這個同門的思路跳躍太快,簡直無法理解——是因為看到戰火真的燃起,他才相信了命輪使命的存在?

「現在你們是去西荒做什麼?」清歡大聲問,「是去打冰夷嗎?」

「…」孔雀和溯光愣了一下,點頭。

「太好了!」清歡一拍大腿,跳了起來,「我和你們一起去!」

什麼?兩個人都怔住了。卻聽到清歡將酒壺扔給了手下人,一連聲的吩咐幾個掌櫃的看好隊伍,安排後面的交易,然後轉頭啐了一口,道:「看到了麼?現在一聽說要打仗,東市西市那些奸商都囤積糧食,不肯出售——他奶奶的,老子的地盤上,誰敢發國難財!昨天我連夜抓了好幾個奸商,打了一頓,立刻就吐出來好多糧食。」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吩咐下去,讓糧車有條不紊地開赴前線,然後無不得意地道:「看,足足有十萬石!這些糧食是我讓那些奸商吐出來的,準備送到前線去。一分錢都沒要,白送!嘿,怎麼樣,爺爺我牛吧?」

溯光和孔雀默然,臉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作為天下最出名的巨賈,富甲四海的清歡一向有著守財奴的名聲,然而在此刻,卻居然如此一擲萬金。

「是不是覺得我怎麼忽然大方起來了?」清歡安排完了事情,回頭看到他們,笑了起來,「他媽的,不看看冰夷都打到這裡來了,誰不緊張?本來我都要和壽兒成親了,這麼一來婚禮也只好延後——國難當前,別的顧不上了。」

孔雀皺了皺眉頭,試探地問,「你是說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對付冰夷?」

「對。如果你們還老和我提什麼破軍,那就算了!老子聽不懂這些。」清歡指著大漠的另一邊,慨然道,「但是,如果你們和我說要一起去殺冰夷、對付滄流帝國,那老子二話不說馬上跟你們去!」

「為什麼?」溯光終於開口,「你不是一直很抗拒和我們合作麼?」

「那是,誰讓你們一上來就一心要殺夜來?管你是什麼命輪不命輪,老子就和你們鬥到底!」清歡看著他們兩個人,皺眉,「但如今我妹子已經死了,以前的恩怨也就不提了——我的師父不會輕易投入一個組織,他選擇了你們,必然有他的道理。」

「阿彌陀佛。」孔雀合十,低聲,「劍聖一門,數百年來一直是命輪中人。」

清歡點了點頭:「我記得師父去世前和我說過,所謂的命輪,它的宗旨是守護雲荒大陸——如今大難來了,我可不能違背對我師父的誓言。」

「什麼誓言?」孔雀問。

「這你都不知道?」清歡皺眉,一字一句:「劍聖一門古訓:為天下人拔劍!」

為天下人拔劍。那六個字讓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怎麼樣?」富甲天下的錦衣巨賈回過頭,看著兩個同伴,眼神的變化讓他彷彿忽然換了一個人,「要記得老子是清歡。是當代劍聖?清歡!」

「好一個當代劍聖清歡!」終於,溯光蒼白的臉上浮出了一絲微笑,主動伸過了手,「那麼,如今我們有三個人了。」

「去哪裡?」清歡躍上了馬背,指了指最西邊,「狷之原麼?」

「是。」溯光回答,「去破軍所在的地方,冰族軍隊如今的心臟所在!」

「然後呢?」清歡問,躍躍欲試。

「千萬軍中,取主帥人頭!」孔雀合十,輕輕宣了一聲佛號,眼裡卻也放出了盛大的殺戮光芒,「阿彌陀佛…修羅場在前,雖千萬人,吾往矣。」

三人策馬衝出,三道煙塵漫天而去,消失在大漠的盡頭。

在遙遠的九天之上,有一個人匍匐在漢白玉的欄杆上,踮起腳尖凝望著下界。

「哎…為什麼啥也看不清楚?」琉璃極目遠望,然而只看到下界白雲離合,如同一片片的羊群,再往下就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只有廣袤的藍色大海以及依稀可見的大地,甚至連那座高聳入雲的珈藍白塔都看不見了。

「也不知道他們在下面都怎麼樣了…」她嘀咕著,自言自語。

這座空蕩蕩的城市裡沒有一個人和她說話,這些天來,她養成了自己和自己說話的習慣。琉璃抬起手,輕輕按了按鬢髮邊那朵潔白的海誓花——離開大地多日,這朵來自於北方極寒之地的花朵還是一樣綻放著,完全沒有絲毫凋零的痕跡。

然而,花猶如此,人呢?大地上的那個人,是否也別來無恙?

「難道真的要在這裡繼續呆下去?真是太無聊了啊…」琉璃託著腮,喃喃,回過身來,看著身後神光離合的一池碧水——那是雲浮城的蘊靈池,裡面星星點點,全是正在孕育中的靈。那些被她攜帶上九天的隱族人的魂魄,要經過千年才能在池中孵化,轉生九天。

而在這之前,這個地方將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和她說話。

唰的一聲,巨大的翅膀在少女身後展開,琉璃倏的飛起。

「要不要飛回去呢?」展開翅膀,在空城上梭巡了一圈,琉璃低聲喃喃,眼裡露出了猶豫,「可是,下去了,還能飛的回來嗎?還是等到下一次黯月到來時再回去呢?」

她已經是這座空城的主人,是否還能選擇回到大地?

從九天上俯視,白雲悠悠,滄海桑田,下界蒼生彷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渺小如螻蟻。可是,那個人的面容卻宛如在眼前,沉默而憂傷,默默凝望著她。琉璃下意識地抬起手,彷彿想把他眉梢的沉鬱抹去。然而,那個幻象在瞬間消失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啊。」將權杖握在手裡,俯視著看不見蹤影的下界,對著自己低聲道,撲扇著金色的翅膀,「鮫人只能活一千年,只怕等我回去,他已經不在了…鮫人是沒有輪迴的,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我可怎麼辦?」

琉璃喃喃自語,糾結了千百遍,卻始終沒有勇氣踏出第一步。忽然間,她的眼神一變,脫口輕輕啊了一聲。

那是什麼?在下界離合的白雲中,她居然看到了三道淡淡的白色光華——旋轉著,飄搖著,在千瘡百孔的雲荒大地上,宛如三縷迤邐潔白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