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幾年前她還能想起另一個名字,可是現在,她已經完全記不起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忘記了黎初晨,還是忘記了李洛書,十四歲前的黎初晨,十四歲後的李洛書,在她心裡,天衣無縫的合併成一個人。那個人,就是現在的黎初晨,漂亮又乖巧,溫和又體貼的少年。
還未等黎初遙惆悵太久,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她接起來:「你好。」
「黎初遙,到韓總辦公室來一下。」
「是。」黎初遙掛了電話,整理了下儀容,走到韓總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裡面傳出應答聲,她推開門走進去:「韓總,您找我。」
「嗯。」辦公椅上胖胖的韓總一臉嚴肅,他抬頭問:「工作還習慣嗎?」
「習慣。」黎初遙點頭,上班半個多月,黎初遙早就發現,韓總在員工面前總是又嚴肅又精明,不能容忍一絲錯誤和謊言,像個暴君一樣,說一不二,非常有魄力。而在韓子墨面前,卻笑呵呵的就像個彌勒佛。
這種兩極化的表現,讓黎初遙覺得很詭異,甚至有些犯怵,總覺得這個中年男人有些人格分裂。
「對公司的財務狀況,你怎麼看?」韓總提出問題。
「韓總,即使您不問我,我也準備向您彙報一下,公司的流動資金從前年起就開始逐年減少,到今年六月只剩下一千萬,而今年公司新接的兩個工程,一個新城區建設就需要最少八千萬的流動資金,再加上去年要結算的工程款,很可能會造成資金斷鏈,資金一旦斷鏈工程馬上就得停工,前期幾個億的投資也會套牢,這對公司來說太危險了。」黎初遙一邊說一邊遞出了一份報表:「這是我做的風險預算報表,您看一下。」
韓爸接過報表,沒有馬上開啟看,只是點點頭說:「你說的我都知道,不過,做生意經常會遇到這種狀況,危機無時不在,我們沒辦法避免的時候,就要硬著頭皮闖過去。」
「韓總,恕我直言,您這是在賭博。」
「不,我相信自己的能力,雖然我的賬面上沒有足夠的資金,但是我知道哪裡有。」韓爸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包煙,點起一根,抽了口道:「高風險才有高回報,如果每個公司都是有1千萬就做1千萬的生意,那怎麼能發展。」
「既然這樣,那就當我沒說。」黎初遙拿回報表,一手投進垃圾桶:「既然您不相信精算師,又何必花錢請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更相信我自己。」韓爸笑著說。
黎初遙聳聳肩,不可置否。
韓爸又深吸了一口煙,皺著眉頭有些憂心地問:「你知道韓子墨在哪?」
黎初遙的眼神躲閃了一下說:「這個,我不太清楚。」
實在不是她故意要說謊的,不然怎麼說呢?難道說你兒子在我床上?她敢這樣說,對面那個戀子情節嚴重的胖子說不定就蹦起來劈了她。
「是嗎?」韓爸眼裡有些失望,嘀咕道:「這臭小子跑哪去了,又不來上班!」
「可能還在睡覺吧。」黎初遙說。
「哎,這傢伙懶懶散散的,我怎麼放心把公司交給他…」韓爸剛想再說些什麼,他桌上的手機響了,黎初遙瞟了一眼,來電顯示上寫著老婆,她禮貌的說:「韓總,沒事我先出去了。」
韓總揮揮手讓她出去,接起電話,黎初遙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韓爸站起來叫:「什麼!他們扣留你!」
黎初遙停住腳步,關心的回頭望去,韓爸滿臉焦急,手裡緊緊的握著電話說:「你別哭,你別哭,你好好說,你到底輸了多少錢?」
電話那頭的韓媽可能報了不小的數額。
韓爸氣的臉都變了色,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個敗家娘們!我早就應該讓你被人砍死!你當我是印鈔票的嗎?我整個公司都給你輸掉了!你還在賭!我懶得管你!你去死吧!」
「哭!你現在知道哭了!你再哭也沒用,我沒錢救你,你該賣身賣身,該賣器官賣器官,我不管,你死在澳門最好,老子眼不見心不煩。」
「你把電話給放高利貸的人…」
黎初遙聽到這裡,轉開門把,輕輕的帶上門出去,韓爸到底還是心軟了,肯定又得巴巴的拿公司的錢去給韓媽還債,韓媽其實心裡知道,她的丈夫不會不管她,兒子也不會不管她,所以才一直這麼肆無忌憚的賭下去。
只是苦了韓爸了,娶了個不靠譜的老婆,生了個不省心的兒子。
晚上下班的時候,黎初遙偷偷的查了下公司的流動資金賬戶,餘額:99元。黎初遙搖了搖頭,心想,老話說的對,家裡有個賭鬼,金山銀山也會有輸光的一天。
黎初遙今天下班特別早,她已經沒有加班的必要了,出了辦公樓,天色還很早,她去超市買了媽媽最喜歡吃的菜拎回家,開啟家門一看,韓子墨居然還在,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黎初晨坐在另外一頭,臉色也不好看,客廳的電視也沒開,房間裡有一股劍拔怒張的戰火味。
黎初遙眯了眯眼,走進來,假裝沒感覺道的問:「韓子墨,你怎麼還在我家啊?」
韓子墨站起來,笑的有些僵硬:「不是想等你下班一起吃飯麼。」
黎初遙說:「晚上我在家裡吃。」
韓子墨接的順口:「那我也在你家裡吃。」
「行,今天晚上我做飯,你過來幫忙。」黎初遙使了個眼色,把韓子墨叫到廚房去,韓子墨屁顛屁顛的跟去了,黎初遙從購物袋裡拿出青菜,丟進水裡,韓子墨開啟水龍頭洗著。
「你怎麼把我弟弟惹生氣了?」黎初遙不經意的問。
「沒有啊。」
黎初遙不信:「那他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怎麼知道呢?」韓子墨一邊洗菜一邊說:「我剛剛起床,看他在餵你媽吃藥,我就說:哎呦,初晨啊,你真孝順。以後也要一直這麼孝順,永遠做你媽媽的好兒子,你姐姐的好弟弟。沒了。」
「就這樣?」
「就這樣。」
「那有什麼好生氣的?」黎初遙不解。
「就是啊。」韓子墨看見黎初遙迷惑的神情顯得特別高興,重複著她的語氣說:「那有什麼好生氣的。」
廚房外,一個剛準備走進去的身影,閃了一下,又轉身離開了。
黎初遙沒看見,而韓子墨卻看見了,他放下手裡的青菜說:「我去拿個東西。」
黎初遙瞪著他的背影說:「有什麼東西好拿的,就知道偷懶,晚上不給你吃飯!」
韓子墨沒被她的威脅嚇倒,還是跑出了廚房,黎初遙搖搖頭,只能自己洗菜了。
韓子墨走到客廳,往前面的陽臺上看了看,陽臺上少年站在滿天晚霞之中,滿臉的沒落,韓子墨走過去,推開門,少年看也沒看他一眼,韓子墨站在他的身邊,從口袋摸出一包煙,低下頭點上,抽了一口問:「當年你改名換姓的時候,不是說不會後悔的嗎?」
「我沒有後悔。」少年漂亮的臉上滿是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