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夾谷之盟

大爭之世 月關 第2頁,共2頁

「這……」梨彌一呆,下意識地看向姜杵臼,姜杵臼惱羞成怒,拍案道:「豈有此理,寡人一片赤誠,有心與魯修好。你們魯人卻毫無誠意,無端戲弄寡人,齊國尊嚴,豈容輕侮!」

姜杵臼一拍案,臺下忽地湧出一群披甲武士,手執利刃弓弩,圍向姬宋等人。這些人都是萊夷武士,也屬東夷族群,因其屬地多年前已被齊國吞併,現已為齊國效力。但是萊夷武士仍保持著他們族人的一些特點,頭插錦雞之羽,臉塗赫色土痕,威武中透著野姓。

孔丘夷然不懼,他把手一擺,手下武士亦一擁而上,將嚇白了臉的姬宋護在中間,劍拔弩張,與萊夷武士對峙。孔丘則獨自一人按劍上前,大步騰騰走到齊君姜杵臼面前,凜然大喝道:「兩君既會盟和好,何以又用萊夷之人以武力脅迫?這便是齊國號令諸侯的方式嗎!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幹盟,兵不逼好。您這樣做,於神為不敬,於德為愆義,於人為失禮!堂堂齊國,堂堂齊君,光天化曰之下竟使如此手段,不怕天下諸侯恥笑嗎?」

孔丘身材高大魁梧,手按利劍,鬍鬚如刺,濃眉一擰,氣勢駭人,這一番義正辭嚴的大喝聲如霹靂,震得姜杵臼案上杯盞簌簌作響,姜杵臼見了如此威勢不由膽怯。

孔丘當年投奔齊國時,亦曾得他召見,那時孔丘的表現乃一博學宿儒,彬彬有禮,姜杵臼只知孔丘尚賢好禮,卻不知他竟然如此孔武神勇,作雷霆一怒時竟有偌大的聲勢。眼見孔丘按劍俯身,嗔目怒視,姜杵臼真怕他不顧一切拔劍衝上前來。

他如今已經老邁,想要逃走的話腿腳可不靈便,旁邊雖有武士護侍,但是看孔丘那模樣,身邊武士未必能攔得住他。姜杵臼連忙說道:「萊夷野人不知禮儀,誰讓你們衝上來的?退下,統統退下!」

臺前眾萊夷武士受他一喝,忙又潮水般退了下去,姜杵臼悻悻地道:「孔大夫請歸座,既然魯國不願與齊國建立攻守互助之盟,這一條抹去便是。咳,梨彌,你繼續念。」

一場衝突消彌於無形,孔丘退回姬宋身後,梨彌繼續念著冗長的條約,姜杵臼暗恨,心中忖道:「魯國不肯與寡人共圖東夷之地,又不肯附庸於齊,建立攻守同盟,難道此番和盟一無所得,就此罷休,一團和氣地送他們離開?既然文的不行,寡人何不尋找機會喚出伏兵,以武力強行留下姬宋為質,迫使他與寡人簽訂城下之盟?」

姜杵臼想著,眸中漸漸閃過一絲陰狠之色,就在這時,一員武將悄悄湊近他的身邊,在他耳邊小聲低語幾句,姜杵臼杵然一驚,驚訝地看了看對面的姬宋,臉上殺氣頓時斂去。

原來,那武將說的是:「國君,魯國一方山谷兩側密林中,發現大批魯軍埋伏。」

既知魯國有備,姜杵臼沒有動武的把握,只得打消了用強的主意,待罷戰議和條約按照雙方意見重新擬定,由雙方相禮審閱無誤,便由兩國國君蓋了隨身璽印,這盟約便算是締結了。雙方文武見了,都長長地出了口氣,緊張氣氛緩解下來。

齊國是這次的主盟國,應該負責接待事宜,梨彌便上前道:「上膳,奏四方之樂。」

酒宴呈上,臺下長階上也擺開酒席,雙方公卿大臣入座,杯籌交錯,氣氛頓時緩和下來,雙方原有彼此相識的官員,還端著酒杯互相過去敬上一杯酒,那熱絡氣氛,完全看不出在那一紙協約簽訂前,他們雙方還是揮軍交戰的敵國。

一隊樂師和舞伎被喚到臺上,笙簫管樂齊奏,嬌娃驪姬齊舞,為雙方國君、大臣飲酒助興。那些舞伎年輕俏美,身著綵衣,看著極是誘人。姬宋到底年輕,而且魯國最守周禮,平時所看的舞伎歌舞哪能穿著如此暴露,哪有這樣的媚惑之力,姬宋一見這些充滿異族情調的舞女,那雙貪婪的眼睛頓時盯住了她們充滿青春張力的胸脯大腿留連不去。

這些舞伎姿容俏麗,一鼙一笑,嫵媚自生,她們穿著短短的羽毛舞裙,渾圓修長的大腿完全裸露著,上身穿著五彩絲織的衣服,小蠻腰上露出一道雪白的腹肌,兩條粉瑩瑩的玉臂裸著,偏在腕上繫了一串銅鈴,起舞翩躚,十分撩人,勾得姬宋如痴如醉,坐在席上有些失神,連姜杵臼和他說話有時都反應不過來,姜杵臼與齊國群臣不禁暗現曬笑之色。

孔丘一見大怒,立即起身上前,高聲喝止道:「齊魯兩國在此罷戰議和,締結盟約,乃是莊嚴神聖的大事。為什麼要演奏這樣的夷狄音樂,跳這樣的夷狄之舞呢?我相信這不會是齊國寡君的主意,難道這是梨彌大夫的安排,這就是您作為齊國相禮,所做的合禮的安排嗎?」

姜杵臼素來不喜歡那種聽了讓人昏昏欲睡的宮廷雅樂,卻喜歡雜耍謔劇,蠻夷舞樂。這種夷族舞蹈,別具一番風味,正是齊國國君姜杵臼的最愛,不想卻被孔丘如此貶斥。但孔丘字字句句依足了周禮,姜杵臼偏生反駁不得,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只得揮手令舞伎們退下,卻在心中暗恨:「幸好寡人當初不曾真個重用了這個愚腐之人,晏相雖也時常進諫寡人,卻也不似他這般古板無趣。」

飲宴豈能沒有歌舞,梨彌揹著黑鍋上前建議道:「國君,既奏不得夷狄歌樂,可否使我齊國宮中的倡優們樂舞一番以娛佳賓呢?」

姜杵臼正在難堪之中,也沒甚麼好臉色,便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你去安排。」

一會兒功夫,兩國君主會盟的主席臺上,又來了一批小丑和侏儒。齊國富有強大,宮中本不乏像樣的歌舞,但是國君姜杵臼素來不喜歡那種正式舞樂,他帶在身邊解悶的不是夷狄歌舞,便是雜耍謔劇,這班小丑侏儒穿著形形色色的衣裳一上臺去,真是讓一向在正式場合嚴肅拘謹的魯人大開眼界,臺下的魯臣們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些小丑和侏儒往臺上一站,便賣力地表演起來。他們的節目只演了片刻,孔丘的臉色就變的十分難看。那些小丑侏儒演的雜耍謔劇只為博人一笑,動作滑稽,語言粗俗,在孔丘看來簡直是不堪入目,讓魯國之君欣賞這種節目,簡直是一種羞辱,一旦傳揚出去,所謂‘周禮盡出於魯’,豈不成了天下諸侯的大笑話。

孔丘立即疾步上臺,大聲喝道:「這些匹夫小人,以醜形惡狀調笑於諸侯,其罪當誅,請命有司處置!」

姜杵臼正看的眉開眼笑,一見孔丘又跑出來攪局,不禁有些生氣,他不以為然地道:「孔大夫何以如此大驚小怪,這些優人侏儒不過是演些雜耍謔劇,逗人一笑罷了,何來汙辱諸侯之罪?」

孔丘正色道:「!兩國國君會盟,公卿大夫雲集,皆是廟堂上人物,如此莊嚴之地,一班匹夫小人卻來扮醜作怪,調笑無忌,難道還不是汙辱諸侯?我國寡君應約而來,乃是齊國貴客,君上若縱容這般小人,豈非輕視我魯國寡君??」

姜杵臼大為不悅,擺手道:「孔大夫言重了,言重了,不過是喚他們上臺雜耍一番,供大家娛樂

孔丘把手一拱,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依周禮,匹夫小人,而熒惑諸侯者,罪當誅。若不治其死罪,君上威嚴何在?吾國寡君受辱,身為臣子,孔丘感同身受,怒不可遏。若齊君不忍屠戳,孔丘願為效勞,來人啊!」

魯國一方忽啦啦擁出一群兵將,孔丘把手一指,厲聲喝道:「這些優倡侏儒熒惑諸侯,其罪當誅,爾等速速執法,將他們首足異門而出!」

「首足異門而出」就是腰斬之刑,孔丘此番赴會,早已做了準備,姬宋身邊帶的這些人都是唯知聽命行事的忠誠武士,一聽令下,一位武將立即率領一群如狼似虎的魯國武士將那些小丑侏儒抓了起來。

這些小丑侏儒別無生存技能,只會些雜耍搞些的節目,恰好姜杵臼又好這一口,他們在齊國才能謀口飯吃。哪知道演些雜耍娛樂劇也能和侮辱諸侯這樣的嚴重罪名掛上鉤,竟然招來殺身之禍,他們立即跪地乞饒,紛紛叩首,七嘴八舌地道:「君上饒命,大夫饒命啊,我等卑賤小人,不知禮儀貴重,只是盡我所能,以娛貴上,君上開恩,大夫開恩,請饒小人們不死。」

孔丘橫了心要殺他們立威,為魯國挽回好禮的顏面,博取魯君威望,聽了他們懇求,絲毫不為所動,他冷笑一聲,大喝道:「執行!」

那些武士們誠心要在齊人面前展示魯人勇武一面,免得齊國看輕了魯國,還以為魯人只知謙恭守禮,沒有血姓英勇,當下便將這些小丑優伶捉下臺下,毫不手軟地當眾施以腰斬之刑,一時血塗遍地,肝腑流淌,其形其狀,駭得許多齊國公卿面無人色,幾欲嘔吐。

姜杵臼臉色鐵青地坐在臺上,雙手扶案微微顫抖,已是氣的說不出話來。可是他有伏兵,魯國亦有伏兵,雖是恨極,他卻不能妄動,怨恚之意,鬱積於心。

會盟已畢,齊魯兩國國君拱揖告別,各自登車回程,車駕回轉,甫出夾谷,姬宋便欣然大笑道:「孔卿有勇有謀,殺伐決斷,盡顯威風,使我魯國揚眉吐氣,夾谷會盟,魯國聲威穩在齊國之上,哈哈哈……,孔卿,回去之後,寡人要升你為大司寇,六卿之中,亦只世卿三桓在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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