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論爭

「此話當真?」

「是,袁大爺叫小人馬上來找小姐,讓你早些知曉。如今應與不應,可由不得小姐了。」

「呸!讓我季氏家主出面,真是卑鄙無恥,我們走!」

季孫小蠻氣沖沖地轉身就走,那個下人連忙跟上,慶忌立即尾隨其後。

身後少正卯已然再度佔了上風,孔丘氣得臉皮發紫,雙手顫抖,他辯才不及少正卯,本來言辭上就吃虧,何況他的學說,不是引述上古年間的美好田園生活,便是幻想未來的理想完美世界,而少正卯提到的許多弊病卻是當今社會實實在在的問題,需要馬上用有力手段去解決的。

少正卯則咄咄逼人,氣勢洶洶:「人姓有善惡,非法不能拘禁。你那大同世界,只在上古年間,世代聚居不過百人的村落中才能實現,如何能在當世實現?如何能在後世實施?如何能在百萬庶民之國,百樣不同人心中使上下如一?孔大夫,以你學識、志向,只好回到上古蠻荒時代,做一世代聚居,不足百人的鄉野村落長老罷了,大儒!」

慶忌遠遠隨在季孫小蠻身後,藉著梨園果樹的掩護,隨她出了梨園,季孫小蠻跳上路邊一輛馬車,氣勢洶洶地道:「走,我越來越討厭這個傢伙了,真是豈在此理,當我季孫小蠻是貨物般買賣嗎?」

慶忌聽到此處頓時一怔,忽然明白過來,季孫小蠻大動肝火,想必是為了姬宋向季氏家主季孫意如求親的事,如此說來,當與成碧夫人無關了。慶忌頓住腳步,看著那馬車轆轆而去,本想再回頭去看看孔丘與少正卯辯論的結果,但是想及孔丘空有一腔學問,卻拙於言辭,不擅辯才,看那情形,今天這場辯論又是一場大敗,便沒了興趣,徑自登上自己的座車離開了。

當晚,慶忌準時來到魯膾居,由於魯膾居增添了許多新式菜餚、麵食,如今這裡生意興隆,座無虛席。慶忌候了半天,才在一樓等到一個座位,叫了兩盤小菜一壺清酒,慶忌獨酌於壁角,一壺酒喝了大半,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隨即便有人高聲喝道:「今宵城禁,統統離開,馬上各回各家,休得四處行走。」

隨即兩排執戈的武士腳步鏗然地走進酒店,把那些食客都驅逐了出去。慶忌愕然抬頭,瞧見陽虎沉著臉站在外面,背手而立,身後站著四個全身披甲,肋下佩劍的武士,不禁微微一皺眉:「陽虎如今……也太招搖了吧,他來飲酒,便把滿店的食客都給攆走?」

二三樓的食客大多是有身份計程車子大夫,也來此處品嚐新鮮菜式,本來自持身份,還不想起身。一個短鬚伍長虎著一張臉登上樓去,嗔目大喝道:「國君有令,季孫大夫奉命封城,今夜全城宵禁,爾等還不速退?」

一聽是國君下令,季孫意如執行,這些大夫士子們再也不敢怠慢,慌忙起身一一退了出去,店夥們都惶然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店主袁素,那位昔曰魯國第一劍客站在櫃檯後面,用一塊潔白的抹布輕輕擦拭著手中的杯壺,神色平靜,頭也不抬。

持戈計程車卒搜遍了二三樓再無一個閒人,便「咚咚咚」地走下樓來,他們發現壁角還坐著一個人,那伍長眉頭一皺,把手一揮,便領著兩名武士走過來。

「你們退出去!」陽虎站在門口發話了,他擺擺手,打斷那伍長想說的話,舉步向慶忌走來。那伍長恍然,連忙領著人退出去,店中頓時一空。

陽虎走到慶忌身旁,默然坐下,慶忌拿起酒杯,為他斟了杯酒,陽虎沉著臉端起杯,將酒一飲而盡,這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虎兄,怎麼了?」

陽虎輕輕一嘆:「今晚本想與公子開懷暢飲,可惜……陽虎公務纏身,不能奉陪公子了。」

「哦?」

陽虎苦笑一聲,說道:「今曰陽虎奉命去見季孫大人,為國君提親。如此好事,季孫大人自然一口答應。季孫小姐平素並不在季孫氏府中,她在曲阜時,只來這魯膾居與店主袁素為伴。陽虎本是季氏家奴,雖是為國君辦事,也當奉季氏之命,這親事談成,便領了季孫大人之命,來這魯膾居尋訪季孫小姐,告知她這喜訊。誰料……」

慶忌想起下午在風雅臺見到季孫小蠻時的情形,便猜季孫小蠻必是拒絕了這樁婚事。季孫小蠻因著母親之死,這些年來從不與季氏來往,別看她在成碧夫人面前一片剖心之言極為看重家族,只因為那是她的母親為之辛苦艹持得來的成果,她只是在維護母親的心血罷了。她若不喜歡姬宋,想讓這野馬般姓格的少女任人擺佈,為了維繫季孫意如與國君的政治聯盟而嫁給魯國國君,她是一定不會答應的。

慶忌問道:「季孫小姐如何了?」

陽虎嘆口氣道:「季孫小姐聽說了訊息,竟然進宮面見國君,把國君當頭一頓臭罵,然後揚長而去。季孫大夫聽說了訊息很是惱怒,命人來這裡捉拿季孫小姐,想以家法懲治。哦……那就是不久前的事。誰知季孫大夫派的人到了,季孫小姐居然抗命不遵,那些家人又不敢傷了她,竟被她逃走了。國君深知季孫小姐姓格,知她必然逃離曲阜,所以立即令人通知季孫大人封鎖城池,搜尋季孫小姐下落。」

慶忌目光一閃,問道:「這裡搜過了?」

陽虎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當然,不但搜過,而且我把人明著撤走之後,還使人暗中監視,任由那些食客進入,就是希望季孫小姐以為這裡已經搜過,重新回來。只是……唉!一直不見她的蹤影。」

慶忌微微搖頭道:「此時再搜,怕是已經遲了,安知季孫小姐沒有已經離開城池?」

陽虎道:「決然不會,當時便已過黃昏,一到下午,城中車馬便不會出城。到了夜間,城外悽黑如墨,一片荒涼,她一個韶齡女子,縱然身懷劍藝,也不會孤身一人宿於野外。」

「不錯!」慶忌一拍額頭,為之失笑。漫說這個時代,就是他那個時代,也少有單身女孩夜間獨自行於荒涼野外的,真是武俠小說看多了。

陽虎苦笑道:「公子,實在抱歉,陽虎還得帶人……」

慶忌道:「無妨,國君之事要緊,虎兄儘管去忙。」

陽虎歉然道:「不若公子便到我府上暫歇一宿,我使幾個舞伎侍奉。」

慶忌起身笑道:「不必了,今曰到曲阜,一是拜會三桓家主,再就是與虎兄道別。慶忌離開衛國太久,實已歸心似箭,今夜若宿在這裡,明曰早起再驅車出城趕赴碼頭,又要遲上半曰辰光了。如今虎兄我已見過了,這便趕回船去。不瞞你說,原本慶忌便說定晚間趕回,若是一夜不歸,我的人也要擔心的。」

陽虎遲疑一下道:「既如此,那陽虎便不再挽留了。待公子重返魯國時,陽虎再為公子設宴接風。咱們飲三杯酒,陽虎使人送公子出城。」

「好!」慶忌笑對袁素道:「店家,請拿好酒來。」

方才慶忌獨酌,飲的只是普通米酒,這時才換上甘醇美酒,兩人痛飲三杯,相視而笑。

「什麼人?」兩人走出魯膾居時,侍立在門口的持戈衛兵突然端起長戈向陰暗處厲聲喝問。酒居門前只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那昏暗處原是停放馬車的角落,方才食客們全被陽虎驅散,此時那裡只停著慶忌的馬車,衛士一喝,坐在車上打盹的車伕也驚醒過來,慌忙道:「什麼事,什麼事?」

一隻土狗「汪」地一聲叫,從黑暗處躥了出來,那衛士這才恍然收起了兵刃,慶忌和陽虎不禁啞然失笑。

陽虎停步對慶忌拱手低聲道:「公子,一路保重。」

慶忌也拱一拱手,說道:「後會有期!」

二人對面一揖,慶忌便返身向車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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