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斧凌空劈下,車右武士手中的長戈「咔嚓」一聲被斷成兩截,那車右受力不住,「哎呀」一聲翻下車來,馭車武士驚得魂飛天外,翻身一滾,便僕到了地上。慶忌手中巨大的斧刃劈勢不改,一聲奇異的聲響中,已然重重地劈在戰車上。
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巨斧連劈帶震之下,木屑紛飛如同攢刺,一輛結結實實的戰車剎那之間四分五裂,前邊四匹戰馬受了驚,立即各自奔逃,被四匹馬一扯,那裂開的戰車被徹底扯碎,四匹馬各拖一截車體向外狂奔。
姬稠唬得面無人色,戰車分裂,他整個人就從車上掉了下去,雙足尚未落地,剛剛踏上地面的慶忌一支長矛已毒龍般刺到,一尺長的鋒利矛尖自他嚥下三寸處斜斜刺入,帶著紅纓自他腦後搠了個窟窿,「噗」地一聲帶著一蓬血漿鑽了出來。姬稠二目圓睜,滿臉驚駭、不信的表情,但是那眼神中已經全然沒有了生的神彩。
慶忌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這片刻功夫,那些阻攔他計程車卒已經衝了過來,四周十餘件兵刃向他齊齊刺來,慶忌縱身前奔,以斧柄磕開一支利劍,一拳搗在那人胸口,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然後撒開雙腿,以快逾奔馬的速度向前疾衝二十餘步,縱身一躍,撲上那匹正緩緩而奔的戰馬,一抖馬韁,雙足一磕馬腹,馬如游龍,扯起一路煙塵向前狂奔。
他的身後十餘枝利箭追射過來,被慶忌單手舞動長矛,撥開啟幾枝,只有一枝利箭射中他的左肩,但他一刻不停,就帶著那枝利箭狂奔,片刻的功夫就跑出了箭矢範圍,迅即化做了草原盡頭的一個黑點。
這一切發生極快,慶忌一擊即走,片刻不留,一切都如電光火石一般迅速。四處的武士乃至紛紛靠攏過來的各位大夫和家將瞠目結舌,許多人竟連動手的是何等樣人都沒有看的清楚。
半山上的晏嬰、田乞、黎褚等人將山下發生的這一切都看在眼中,田乞和黎褚還在驚訝中,晏嬰已然立起,大聲喝道:「速速扶老夫下山!」說完讓兩個健卒攙著他舉步便走。
晏嬰急急下山,並非為了察訪兇手,而是為了逃離險地,所以被那兩個健卒一扶住,立即輕聲耳語:「噤聲,架起老夫,走的越快越好!」
兩個健卒都是晏嬰府中十分機警的家將,一聽主人如此吩咐,便知事情不妥,當下也不發問,只管腳下發力,搶步下山。田乞只一呆,再反應過來時,嬰應那老頭兒被兩個健卒架著,幾乎足不點地,已經跑出兩三丈遠。
方才行至此處時,晏嬰已經發現有些不妙。這倒不是他有什麼心靈感應,而是畢生的閱歷和經驗,再加上他敏銳的警覺姓形成的一種直覺。這山上林木茂密,裡邊不可能沒有飛鳥,可是他們方才高聲談笑一路上山,前邊又有數十名士卒沿著路徑兩側的草叢搜山前行,林中竟然沒有一隻鳥兒驚飛起來,這就不太尋常了,若非林中藏得有人,而且不止一人,斷不會出現這種情形。
晏嬰當時便發覺大大不妙,但是這老頭兒年紀雖大,頭腦的機警卻不減當年,他不知道隨他上山的這些人中有沒有對頭的人,擔心一旦說出自己識破了對方秘密,對方就會馬上強行發動襲擊。所以詭稱疲憊,在這狹隘之處就地休息以思對策。不想山下突生如此變故,正好給了他一個藉口,只要對方沒有把握在此地留下他,又不知道他已識破林中有埋伏,那就很可能放棄這次行動。
晏嬰體矮身輕,使兩個健卒架住,雖是八旬高齡的老人,逃得可是飛快。就在此時,林中一箭射出,正中隨在晏嬰身後下山的一名家將背上,那家將一聲慘叫,跌倒在地,向下滾了幾滾,寂然不動,眾軍士大駭,齊呼道:「林中有刺客。」
前方晏嬰低喝道:「不要理會,速速下山!」竟是一刻不停,連頭都不回。他府中的家將都各擎兵刃在手,把他圍得水洩不通,一路簇擁著他向山下急行,踩得碎石簌簌,沿路滾動。
這時林中一陣吶喊,殺出一隊人馬來,原來是孫憑見晏嬰要走,這埋伏已然失去效果,又不甘心讓嬰銼子逃出生天,所以乾脆率領林中埋伏的死士們衝了出來。人未到,一篷箭雨飛蝗般先至,十餘名士卒慘呼著倒下,黎褚拔劍在手,大吼一聲,將劍舞得風車一般,磕飛幾支箭矢,大叫道:「散開,反擊!」
田乞機警,深知此刻刀槍無眼,可分不出敵我,一見箭雨射來,想也不想,便往草叢中撲倒,儘管反應迅速,還是被一箭射散了髮髻,駭得他都白了,當下披頭散髮,連滾帶爬地搶到士卒們前邊,跟在晏嬰身後向山下奔逃。
突如其來的襲擊使黎褚所部亂了片刻,傷了二十幾人,但是這支軍隊倒底是一支精兵,片刻的驚慌之後,士卒們已拔劍在手,或借山石、或借樹木掩護,一邊躲避對方箭矢,一邊向敵接近,很快雙方便短兵相接,叮叮噹噹地戰在一起。由於山路狹窄,孫憑的人數優勢利用不上,一時雙方竟然戰了個旗鼓相當。
黎褚所率這支軍隊,乃是公室精銳,所有士卒都無家室之累,又兼是專職的城衛軍隊,軍餉豐厚,所以將士用命,英勇善戰,這也是高昭子和晏嬰都極看重黎禇的原因。孫憑的人馬雖是五大世族集中起來的勇士,一時也未見佔了上風。
田乞匆匆向山下逃,快到山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山頂一股濃煙衝宵而起,田乞不禁暗罵孫憑莽撞,機會失去一次,還有下一次,只要晏嬰沒有發現正有針對他的暗殺行動,總有成功的時候。可是現在孫憑倉促發動襲擊,又引燃訊號,號令各處伏兵一齊發動,一旦事敗,哪還有第二次機會?可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辦法,只好咬著牙向山下逃命,只是他方才跑丟了一隻鞋,此時赤著一隻腳,被山石硌得生疼,跳起來就沒有那麼快了。
晏嬰逃到山下,山下的人馬搶上來接應,有人扶晏嬰上了車,十幾面一人高的大盾依託他那輛大車為核心,把四周和團團護住,晏嬰坐到車上呼呼直喘,還未定下神來,黎褚提著一口血淋淋的寶劍,在幾名親兵的護侍下搶下面前,氣喘吁吁地道:「晏相,刺客居高臨下,人數眾多,不利我軍交戰,我把人撤下來啦。」
晏嬰瞧他一身血腥,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他點點頭,正想安撫幾句,田乞披頭散髮地跑過來,大聲叫道:「都還愣著做什麼,哎呀,黎大夫,快快護送晏相回城。」
「且慢!」晏嬰揚聲制止,鎮靜地抬頭看看山頂那股滾滾黑煙,目芒微微一縮,吩咐道:「不必驚慌,各位大夫還在原野間,老夫怎可棄之不顧?命令我部,且退一箭之地,觀敵動靜。」
「諾!」黎褚急急傳令下去,數衛兵馬護侍著晏嬰的車駕徐徐後退,直退出一箭之地停下,等著各位大夫率家將們趕來匯合。見此情形,田乞站出來對黎褚道:「黎大夫,各位返回的大夫及其家將皆應安排在外圍,不要引入中軍,以防內中有刺客響應。」
黎褚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鄭重抱拳道:「多謝田大夫提醒,」說完轉身急急去安排了。今曰衛護晏嬰的責任全在他的身上,如果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宰相在他的保護之下讓人宰了,那他的命也要保不住,田乞這番提醒,他自然感激不盡。
晏嬰本來對田乞有著一絲疑慮,聽他這番吩咐,又見他跑丟了一隻鞋子,頭上的髮髻也被射散,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一絲猜疑漸漸消散了。
孫憑見晏銼子已然逃開,不禁恨上心頭,他把牙根一咬,領著由五大世家集結而來的一千五百名精兵殺下山來,高呼著「殺了晏銼子!」向黎褚所部前鋒發動了攻擊。
晏嬰站在車上,手扶傘蓋撐柱,目注前方,眼見刺客人馬已全部下山,微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把手一揮,對黎褚吩咐道:「速遣兩軍,從兩翼掩殺,切斷刺客退路。」
黎褚點頭稱是,下了一道軍令,立即便有兩位將軍各領一支人馬,猶如蟹之利鉗,向孫憑的後路狠狠插了過去。刺客的襲擊如狂風驟雨一般,許多原本沒有參加圍獵的大夫們聚攏在公室軍隊周圍,一個個嚇得面無血色。但是刺客僅有一千五百人,而黎褚卻有精兵五千,而且戰力尤在其上,孫憑所部漸漸不支,黎褚站在車轅上看的清楚,見此情景喜動眉梢,正欲擊鼓亮旗,並全軍包圍這批刺客,一直靜靜站在那兒的晏嬰忽又淡淡地道:「黎褚,速令所部,全軍向前,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與兩翼匯合,佔領雙鋒山。」
黎褚聞言一陣錯愕,但是晏嬰說完這句話,已然坐了下來,四下裡殺聲震天,他卻微闔雙目,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黎褚不知晏相不馬上引軍回城以策安全,卻去佔領雙鋒山是何用意,但是見他如此神態,似乎不欲解說,黎褚略一猶豫,還是執行了他的命令。
數千精兵一齊出動,護侍著晏嬰的車駕從孫憑所率的五族死士中殺開一條血路,穿插過去,與兩翼包抄敵後的隊伍匯合,隨即甩開這些敵人,大軍開始絡繹登山。及到登到一半,只聽殺聲震天,依雙鋒山層巒起伏的山脈,自左右兩翼,各有一支大軍掩殺過來,一路上許多躲閃不及的遊獵大夫帶著身邊幾十個、上百個家將,連招架一下的力量都沒有,只見箭雨如蝗,戟矛似林,大軍過處,遍地死屍,被他們殺得一個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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