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偕老

書香門第 嵐月夜 第2頁,共2頁

明姜終於發現祖母也蒼老了許多,就攙著她到榻上坐,然後蹲坐在她腳邊,將頭靠在祖母的膝蓋上,說道:「是孫女不孝,孫女這回不走了,就留在家裡給祖父侍疾。」

劉氏將手放在明姜的脖頸處,笑道:「又說傻話,你不走了,家裡的孩子們怎麼辦?連孫女婿也不顧了?回來看看就行了,你祖父知道你回來看他,心裡歡喜,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放心。」

劉氏所料不錯,嚴景安自昏沉中醒轉,看見長孫和孫女都在床前侍疾,心中頗感安慰,又囑咐不叫他們把訊息傳出去告訴幾個兒子:「山長水遠,往來不便,別驚嚇他們了,我無事。你二叔他們還要輔佐太子,太子剛登基,必定急需他們在旁,為國盡忠,就是向我盡孝了。」

嚴謙本來想寫信出去,劉氏沒準,說嚴景安如今情形看著還不是那麼壞,就先別驚動了幾個兒子,於是嚴謙也就沒把訊息送出去,當下就回道:「祖父放心,孫兒還沒寫信給父親和兩位叔叔,您安心養病。」

嚴景安欣慰點頭,又養了幾天,精神漸好,就催著明姜回去:「把丈夫孩子都扔在家裡像什麼話?祖父年紀大了,有些病痛也是尋常,你還能次次都回來?回去吧,好好過你們的日子,祖父無事。」

明姜不肯,又賴了兩天,最後連劉氏都上陣催她回去:「旁的好說,海哥兒還小,必定整日哭鬧找你,快回去吧。」明姜聽見這麼說,也想念孩子們,看著祖父確實好了許多,終於聽話的回了寧波。

此後嚴景安漸漸痊癒,只是腰板再不如病前挺拔,精神也短了許多,再不能跟嚴謙下地了。他病中無事,思索良久,心想總要給長孫鋪一條康莊大道,就把嚴謙找來,讓他把江南遍植棉麻少種稻谷的現狀好好寫一寫,然後又把應對之策,以及這幾年發現的能提高產量的方法都寫成條陳。

等嚴謙寫好之後,他拿來略一修改,就把這封厚厚的條陳送到了江蘇巡撫那裡。嚴景安剛回鄉的時候,江蘇巡撫還是李澤,不過李澤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在嚴景安回來後不久,就致仕回湖州了,且已在一年前病逝。如今的江蘇巡撫也是熟人,正是出身於竹林書院的劉安。

劉安正在壯年,又仕途順遂,心中必有凌雲之志,嚴景安相信,他一定會對這個條陳感興趣的。果然這封條陳送出不久,劉安就親自到平江嚴家拜訪,先是探嚴景安的病,又請嚴謙陪同,回去竹林書院遊覽了一回,還親筆寫了一副楹聯,給嚴謙掛在講堂門口,勸說學子向學。

此後延請嚴謙為顧問,凡有農事相關議題都要尋他請教,並聽從他的建議,在江寧的屯田裡按嚴謙的方法種植稻穀,以產量說話,鼓勵百姓多種稻穀。

及至後來,嚴謙的名氣越來越大,連浙江巡撫蕭華都把他請來商討農事,明姜聽說以後感嘆:「不愧是祖父,知道如何才能打動這些封疆大吏。」江南糧食產量一年不如一年,朝廷早已經就此事問詰,可是地方官員都拿不出有效的辦法,此時嚴景安把嚴謙推出來,自然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元景十六年就在這充滿希望的氣氛中過去了,過完年新帝正式改元,年號延興,並在年後開衙辦公時封詹事府詹事嚴仁正為戶部左侍郎,同時升了嚴誠做侍讀學士,嚴家在這輪變動中,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反而穩步向前,讓京中許多人家頗為羨慕。

過年之前,明姜帶著人收拾屋子,把自己的畫作收拾出來許多,常敃和常敬圍著那些畫兒看,都很讚歎,可當明姜問他們要不要學的時候,卻又一齊擺手,然後又非常有默契的指著在邊上跑老跑去的海哥兒說:「讓三弟學!」

海哥兒聽見叫他,不明所以,卻傻乎乎的點頭:「三弟學。」

明姜失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以後再想反悔可不行了!」近年來她也十分想教個徒弟,把楊先生的畫法傳下來,可她身為女子,有許多不便,在往來的內眷裡也沒找到合適的人,就想先在自己兒子身上試試,可這兩個大的沒一個能坐得住椅子、握的住畫筆,於是她就打算從小培養海哥兒了。

常顧聽了也不反對:「讓他學著試試吧。」又教育常敃和常敬,「你們兩個不學也行,將來等你們長大了,要替你娘把畫作集結成冊,刻印出版,也算是你們的孝心了。」

兩個孩子也不管聽懂沒有,答應的都爽快,後來大了以後,卻果真沒有辜負承諾,共同努力,把明姜的所有畫作集結到一起,出了一本畫集。而海哥兒也沒有辜負明姜的期望,竟然真的隨了明姜,於繪畫一道頗有天分,終成一代名家。

這些事眼下常顧兩個自然是沒有想到的,他心中想的是:「明姜,今年是我們成婚十五年,這些年來,我們聚少離多,我心裡深覺對不住你。你心裡可怨我?」

「怨,怎麼不怨?」明姜故意繃緊臉,「你待如何償我?」

常顧握緊明姜的手,笑道:「你只管聽我安排便是!」讓人給明姜換了一身厚實的衣裳,然後囑咐下人好好看著孩子們,就帶著明姜悄悄的出門坐車。

明姜不解:「這是要去哪?」

常顧竊笑:「私奔!聽說海外有無窮仙境,我帶你去探訪探訪。」

明姜捶了他一記:「又胡說!咱們早先在蓬萊也是仙境呢,還用探訪什麼?」

「那不一樣,你等一會兒就知道了。」常顧故作神秘,不告訴她實情。兩人坐車一路行了小半個時辰才停下來,常顧先下車去安排好了,然後才回身來接明姜,又給她戴好了兜帽,把她遮的嚴嚴實實。

明姜下車以後才發現,他們竟然停在了一艘大船旁邊,腳下就是上船的踏板,「這是?」

常顧扶著她往前走:「我們在登州住了五年,又在寧波住了快五年,你卻從沒有看過海是什麼模樣,我今日想帶你出海,讓你看看什麼叫乘風破浪,什麼叫海闊天高。」一邊說一邊扶著她上了甲板。

明姜停在甲板上往下望,不由有些發暈:「這船好高!」

常顧扶著她往裡走:「當然高了,這樣的船在運河裡行不起來,所以你沒見過。」一路扶著她到了另一面,指著無邊無際蔚藍的大海說:「你瞧,那就是海。」

明姜倚在常顧懷裡,鼻端都是鹹腥的海水味道,入目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只覺自己是如此渺小,若不是身邊有溫熱的懷抱,簡直都要戰慄起來。

常顧將妻子抱緊,轉身下令開船,然後指給明姜看那激起的浪花,在她耳邊說:「明姜,從此以後,不管我去到哪裡,無論是海天一色,還是黃沙漫漫,我都會與你攜手共賞。你喜歡麼?」

明姜轉過身看著常顧點頭,眼中有些光芒閃動,然後伸手指著常顧的胸口:「其實只要你這裡有我,即便你沒帶著我來,我也便像是來過了一樣,我心裡從來沒有怨,只有歡喜,即便你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你心裡總是想著我的,我便也十分歡喜了。」說完停頓了一下,又低聲說:「不過,我現在更加歡喜。」

常顧心中感動,將明姜緊緊的擁在懷裡,他們二人立在船頭,遠遠看去幾乎合為一體,只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