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這天,劉氏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定,和李氏兩個相對無言,心裡都有幾分忐忑。嚴仁達已經考了一次不中,劉氏是怕他這次考得再不好沒有得中,會影響他對自己的信心。李氏則是覺得嚴仁達年紀也不小了,這一科再不中,又等三年,等會試時還不知道幾次能中,不免擔心丈夫的前途。
嚴景安倒跟無事人一般,吃過早飯就帶著孩子們去了家塾上課,只是到下了課,也忍不住跟毛行遠嘀咕:「不知今年會出什麼題。」
「你就放寬心吧,我看你們老三書讀得很紮實,只要時運不差,中舉不是難事。」毛行遠自然要寬慰嚴景安。嚴景安聽了一笑,也就沒再糾結。
鄉試對讀書人來說,可謂是一道重要的關卡,有些人終其一生也不能考中,最後一輩子也只能頂個秀才功名,至多能出去教教蒙童餬口罷了。而極少的一部分人,能夠考過鄉試中了舉人,即便不能考中進士,也已經可以踏入仕途,慢慢熬資歷了。雖然最後的前途不能跟進士出身的人比,好歹十年寒窗是沒有白費的。
就算不去做官,像嚴家這樣有自己的書院家塾的,回來自己經營,也是有功名才有底氣。如果嚴仁達這一科能中,外人說起竹林書院來,自然會說嚴山長一家真是名符其實的書香門第,父子二進士、一門皆孝廉之類的。
再往好處想,若是嚴仁達這一科中了舉,明年和嚴仁寬兄弟倆同赴會試,再一同高中,不管將來授什麼官,嚴家都算是真正的書香名門了。父子四進士,本朝立朝以來可還從未有過。
就算是李閣老家,當初也只是父子三人皆中進士。加上同族兩個中了進士的侄子,一門五傑傳為佳話,李家才由此成為平江府首屈一指的名門。
嚴景安並不十分在乎自家算不算名門,好高騖遠不是他的作風。他們嚴家根基還淺,幾輩子傳下來,到他才是第一個進士,前面的路還很長,他現在心裡只想踏踏實實的教養子孫。只是想到自己已年過半百,不免也心急於讓兒子們踏入仕途,趁著自己還有精力、腦子還清楚,能多給他們一些指點。
好在平江離江寧很近,到了晚飯前後,李澤就派了人上門傳信,把第一日的試題給他寫了來。今年江蘇鄉試主考官是翰林院編修胡英年,當年胡英年在直隸應考,嚴景安是同考官,胡英年的卷子正是經由嚴景安之手推薦給主考官的。在翰林院時,嚴景安也十分欣賞胡英年,對他多有照拂。對胡英年,嚴景安算得上是有知遇之恩。
所以在知道今年江蘇主考官是他時,嚴景安就有幾分放心。他開啟李澤送來的題目一看,《四書》三題:一,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二,故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三,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已者,弗思耳。1
再看下面的經義題目,《春秋》四題恰都是自己跟嚴仁達講解過的,依他的行文能力,想來寫出好文來不難。至於《四書》三題,這些年讀書計程車子們幾乎都把《四書》翻爛了,嚴仁達現今的作文水平也比三年前有了許多進步,嚴景安已經有些放心了。
後面兩科的論策就更不需要多擔心了,嚴景安收了信,笑眯眯的回後院去吃飯。劉氏一見他進來就迎上去:「如何?看你笑得這樣,題目不難?」
「也不能說難不難,只是都在意料之中。」嚴景安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你呀,就別擔心了,好好準備過節吧!」
劉氏趕忙把手抽出來,低聲說:「別鬧,媳婦們在擺飯呢!」兩人正說著,豐姐兒領著誼哥兒跑了過來,「祖母,還有沒有糖了?三弟要吃。」
「要吃飯了,不許再吃了。要吃糖,明兒再給你們吃。」劉氏一手牽住一個,「你們倆今日已經吃了不少了,小心吃壞了牙齒。說來豐姐兒也該換牙了,怎地還沒有動靜?」叫豐姐兒張開嘴,低頭去看她的牙齒。
嚴景安跟在後面笑:「誠哥兒去年才換了牙,豐姐兒怎麼也得明年才換吧?」夫妻兩個一邊說一邊進了東次間吃飯。
李氏看公婆有說有笑,面容輕鬆,心裡也鬆了口氣,想來是公公看了試題不難。嚴仁寬兄弟倆不在家,範氏和李氏就都不在正房吃飯了,擺完了飯,劉氏就讓她們各自回去吃飯,孩子們除了明嫤,都是依舊留在正房陪老兩口吃飯。
嚴景安看見桌上有臘肉,稀奇道:「這個時候就有臘肉吃了?」
「這是愨哥兒家裡捎來的,你不知道麼?」劉氏問。
嚴景安看了一眼黃愨:「我只看了信,哪裡知道都送了什麼東西來。」看那孩子眼眶微紅,似乎哭過,嚴景安就故意說起輕鬆的話題來:「我看黃兄信裡說,黔南的酒格外清冽飄香,把我饞的不行,偏偏他信裡還說,路途遙遠,恐怕不好運送,就不給我帶了。」說著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樣。
幾個孩子都被他逗笑了,劉氏也笑著說:「你呀,就是嘴饞。不只饞酒,各式各樣的吃食、茶葉,沒有你不好的!這次雖沒有酒,卻有給你捎來毛尖,飯後泡給你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