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老道的這個涼臺是一塊天然大石修整而成的,四面環繞著些銀杏、桂樹之類的樹木,兩個人坐在樹蔭下,有微風襲來,帶著一點涼意,讓嚴景安身上的汗略消減了一點。他搖搖頭答道:「現在的燕京城就是個大火爐,裡面的人都烤的焦黑一團,我都出來了,又怎麼願意去回爐接著烤?」
「你才真是個精乖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辭官返鄉,天下士子們莫不翹指稱讚你有骨氣不阿諛諂上,又躲開了那一潭渾水,清清白白的抽身而退。今後哪怕你不能回去了,等你幾個兒子皆入了官場,眾人看著你的名聲作為,也自然有人願意提攜他們,好盤算!」曲老道一邊說一邊從旁邊小爐子上提了一壺水,給嚴景安面前的杯子倒滿。
嚴景安搖頭:「哪有你說的這麼簡單?若有一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立了皇四子……」
「你別以為我避居山野就什麼都不懂,他再一意孤行,立太子這麼大的事,內閣是不會妥協的,除非他殺盡朝堂內計程車人官員。」一邊說著話,曲老道一邊自己拿起杯子來啜了一口燒開的泉水。
嚴景安無奈一笑:「你以為斯文敗類還少嗎?我離京之前朝廷裡就有不少官員明裡暗裡的支援皇四子了。徐端這個人一味明哲保身,在立儲之事上一直態度曖昧,吳閣老這次不得已致仕,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勞。」
曲老道已經喝完了一小杯水,自己又倒上,然後才說:「這倒是,要說朝中這些當官兒的,哪一個都有一身本事,若齊心一力的務實做事,何愁國家不昌盛太平?可惜呀,一個一個的只想著自家的高官厚祿,把那聰明才智都用在了互相傾軋上。嘿,你退下來也好,從此修身養性,說不得做個長壽翁,把內閣那一班老傢伙都熬死了,你便能封閣拜相,一展胸中抱負了。來,再下一盤,下完也好吃飯了。」
數年以後嚴景安偶爾回想起曲老道這一番話來,都不免在心中感嘆,曲老道僅憑這胡說八道、一說就準的本事,真是走到哪裡也都不愁飯吃。
鴻恩寺裡,劉氏和範氏送走了曲家一家人,又叫金桔和阿環帶著豐姐兒在門口玩,婆媳倆對坐歇息閒談。
「娘,我看三表嬸除了瘦弱些,面色也有些蒼白,並無什麼病態,怎地這麼些年竟一直在家養病,逢年過節都不見她出來走動的?」範氏手裡拿著絹扇,親自給劉氏緩緩的扇著風。
劉氏聞言深深嘆了口氣:「你不知道,這裡面有個緣故。你和阿寬一直住在平江家裡,應當知道曲家那邊我們走動頗少,除逢年過節外基本並無什麼來往,心裡就沒覺得奇怪麼?」
其實範氏早就在奇怪了,曲家是公公的舅家,正是正經親戚,可自己在平江這些年,跟曲家的來往還真是少之又少。更奇怪的是,向來有往來的只有曲家二房和三房,大房那邊竟從無半點來往。
她聽了婆婆問就點了點頭:「可是一向就不甚親厚的緣故?」
劉氏搖頭:「早先你祖母在時,兩家是十分親厚的。我們全家剛到京城那幾年,曲家常有信來,那時曲家老太太也還在,逢年過節的都要送些平江土產來。後來你祖母過世,你公公丁憂扶靈返鄉,辦喪事的時候,曲家也多有幫襯。」說到這裡又深深的嘆了口氣。
「一直到我們快出孝的時候,曲家老太太也病故了,辦完了喪事,兄弟三個自然就要分家。你也知道,你三表叔早年就因病亡故,只剩下你三表嬸帶著個孩子,曲家老太太臨死之前特意囑咐大兒子要幫扶弟媳和侄子,家產除了祖產須得平分,又把自己的體己分了一半給曲家三嬸。可辦完了喪事,那位大表嫂就不認賬了。」
每每想到那位大表嫂,劉氏都覺得心裡很不舒坦,她這一輩子也只見過這麼一個自私自利、眼中除了錢財再無其他的女人。這位大表嫂姓彭,家中是開綢緞莊的,因著性格潑辣到了十九歲都沒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