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

倚天屠龍記 金庸 第1頁,共2頁

張無忌攜了謝遜之手,正要並肩走開。謝遜忽道:「且慢!」

指著少林僧眾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來,當著天下眾英雄之前,將諸般前因後果分說明白。」

群雄吃了一驚,只見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瑣,相貌與成昆截然不同。張無忌正待說:「他不是成昆。」只聽謝遜又道:「成昆,你改了相貌,聲音卻改不了。你一聲咳嗽,我便知你是誰。」那老僧獰笑道:「誰來聽你這瞎子胡說八道。」

他一開口說話,張無忌立時辨認了出來,那日光明頂上他身處布袋之中,曾聽成昆長篇大論的說話,對他語音記得清清楚楚,此刻成昆雖故意逼緊喉嚨,身形容貌更喬裝得十分巧妙,但語音終究難變。張無忌縱身躍出,截住了他後路,說道:「圓真大師,成昆前輩,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來面目示人?」

成昆喬裝改扮,潛伏在人叢之中,始終不露破綻,可是當那黃衫女子制服周芷若之際,他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輕輕一聲咳嗽,謝遜雙眼盲後耳音特靈,對他又是記著銘心刻骨的血仇。就謝遜而言,這一聲咳嗽不啻是個晴天霹靂,立時便將他認了出來。

成昆眼見事已敗露,長身大喝:「少林僧眾聽著:魔教擾亂佛地,藐視本派,眾僧一齊動手,格殺勿論。」他手下黨羽紛紛答應,抽出兵刃便要上前動手。

空智只因師兄空聞方丈受本寺叛徒的挾制,忍氣已久,此刻聽圓真發令與明教動手,這一場混戰下來,本寺僧眾不知將受到多大的損傷,權衡輕重,終究闔寺僧眾的性命事大,當下喝道:「空聞方丈已落入這叛徒圓真手中,眾弟子先擒此叛徒,再救方丈。」

霎時之間,峰頂上亂成一團。

張無忌見周芷若委頓在地,臉上盡是沮喪失意之情,心下大是不忍,當即上前解開她穴道,扶她起身。周芷若一揮手,推開他手臂,徑自躍回峨嵋群弟子之間。

只聽謝遜朗聲說道:「今日之事,全自成昆與我二人身上所起,種種恩怨糾纏,須當由我二人了結。師父,我一身本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殺。你的大恩大仇,今日咱二人來算個總帳。」

成昆見空智不顧一切的出聲號令,終究少林寺僧侶正派者遠為眾多,自己黨羽佔不到合寺僧眾的一成,看來接掌少林方丈的圖謀終於也歸鏡花水月,心想:「謝遜作惡多端,我若制服了他,大可將一切罪行盡數推在他頭上。他的武功皆我所授,他雙眼又盲,難道我還對付他不了?」於是說道:「謝遜,江湖上有多少英雄好漢,命喪你手。今日更招引明教的大批魔頭,來少林擾亂佛門福地,與天下英雄為敵。我深悔當年傳授了你武功,此刻非得清理門戶、整治你這欺師滅祖的逆徒不可。」說著大踏步走到謝遜面前。

謝遜高聲道:「四方英雄聽者,我謝遜的武功,原是這位成昆師父所授,可是他遇奸我妻不遂,殺我父母妻兒,師尊雖親,總親不過親生的爹孃。我找他報仇,該是不該?」

四下裡群雄轟然叫道:「該當報仇,該當報仇!」

成昆一言不發,呼的一掌,便向謝遜頭上劈去。謝遜頭一偏,讓過了頂門要害,啪的一響,這一掌打在他的肩頭。謝遜哼的一聲,並不還手,說道:「成昆,當年你傳我這招‘長虹經天’之際,說道若是擊中敵身,便當運混元一氣功傷敵,你為甚麼不運功啊?是不是年紀老了,無功可運了?」原來成昆第一招只是虛招,沒料到對方竟不閃不躲,一擊而中。但他這一招上全沒用上勁力,是以謝遜並未受傷。

成昆左手虛引,右手一掌拍出。謝遜斜身讓過,仍不還招。成昆雙腿連環踢出,啪啪兩響,謝遜脅下連中兩腿。這兩腿的勁力卻厲害無比,饒是謝遜體格粗壯,可也蒙受不起,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將出來。

張無忌急叫:「義父,還招啊!你怎能盡捱打不還手。」謝遜身子搖晃幾下,苦笑道:「他是我師父,受他兩腿一掌,原也應該。」驀地裡長嘯一聲,揮掌疾劈過去。

成昆心中暗叫:「倒霉,倒霉!我只道他對我仇深似海,一上來就會拚命,早知他肯讓我三招,我先前何不痛下殺手,以致失卻良機?」見謝遜這掌來得凌厲,當即左手斜引,卸開他的掌力,身子轉了半個圈子,已旋到他身後,欺他眼不見物,一掌無聲無息的從他背後按了過去。謝遜卻如親眼所見,反足踢出。成昆輕輕高躍,從半空中如魔隼般撲下來。他年逾古稀,身手之矯捷竟不輸少年。謝遜雙手上託,成昆下擊之勢被阻,又彈了上去,在半空中輕輕一個迴旋,又撲擊下來。

兩人這一搭上手,以快打快,轉瞬間便拆了七八十招。謝遜雙目雖然不能見物,但他一身武功全是成昆所授,他的拳腳成昆固所深悉,而成昆諸般招數,他也無不了然於胸。事過數十年,二人內功修為俱各大進,拳腳的招術卻仍是本門的解數。謝遜不必用眼,便知自己這一掌過去,對方將如何拆招,而跟著來的一招,多半是那幾項變化中的一項。加上他年紀比成昆小了十餘歲,氣血較壯,冰火島上奇寒酷熱的鍛練,於內力修為大有好處,因之一百餘招中竟絲毫不落下風。

謝遜與成昆仇深似海,苦候數十年,此刻方始交上了手,張無忌本來料他定要不顧性命的撲擊,與成昆鬥個兩敗俱傷,哪知他一招一式全是沉穩異常,將門戶守得極是嚴密。張無忌初時略覺詫異,又看了數十招,當即領悟,成昆武功之強幾已不輸於渡厄、渡難等三僧,謝遜若是一上來便逞血氣之勇,只怕支援不到三百招以上。顯然謝遜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是謹慎,生怕自己先毀在成昆手下,報不了父母妻兒的血仇。

堪堪拆到二百餘招,謝遜大喝一聲,呼的一拳擊出。崆峒派的關能叫道:「七傷拳!」只見謝遜左右雙拳連續擊出,威猛無儔,崆峒諸老相顧駭然,都不由得自愧不如。成昆連避三拳,待他又是一拳擊到時,右掌平推出去。啪的一響,拳掌相交,謝遜鬚髮俱張,威風凜凜的站著不動,成昆卻連退三步。

旁觀群雄中許多人都喝起採來。謝遜與成昆結仇的經過和原因,這時江湖上傳聞已遍。眾人雖惱謝遜出手太辣,濫傷無辜,但也覺他所遇極慘,成昆太也奸險,除了親友為他所傷的那些人之外,一大半倒是盼他得勝。

謝遜搶上三步,又是呼呼兩拳擊出,成昆還了兩掌,復退三步。張無忌暗叫:「不好!成昆使的是少林九陽功,那是他拜空見神僧為師之後學來的功夫,義父卻未得傳授。」

謝遜練那七傷拳時為求速成,當年便已暗受內傷,拳力中原有缺陷,成昆深悉其中關鍵所在,故示以弱,卻將少林九陽功使將出來。謝遜每一拳打出,成昆受了他拳力的七成,以少林九陽功化解,其餘三成卻反激回去。謝遜呼呼呼打出十二拳,成昆連退數十步,看來似是謝遜大佔上風,依實內傷越受越重。

張無忌焦急萬分,這是義父一生夢寐以求的復仇機緣,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插手相助,但如此再鬥得數十拳,謝遜勢必嘔血身亡。

空智突然冷冷的道:「圓真,我師兄當年傳你這少林九陽功,是教你用來害人的麼?」

成昆冷笑道:「我恩師命喪七傷拳下,今日我是為恩師報仇雪恥。」

趙敏突然叫道:「空見神僧的九陽功,修為遠在你上,他為甚麼不能抵擋七傷拳?空見大師是害在你這奸賊手裡的。你騙得他老人家出頭化解冤孽,騙得他捱打不還手。嘿嘿,你看,你看,你背後站的是誰?滿臉的血,怒目指著你的背心,這不是空見神僧麼?」

成昆明知是假,但他作了這件虧心事後,不免內疚神明,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正在此時,謝遜又是一拳擊到,成昆出掌擋格,身子微晃,竟沒後退,分心之下,真氣走得岔了,被這拳打得胸口氣血翻湧,當即展開輕身功夫,在謝遜身旁遊走,過了一會方得氣息調勻。

趙敏叫道:「空見神僧,你緊緊釘住他,不錯,就是這樣,在他後頸中呵些冷風。你死在徒兒手中,他也必死在徒兒手中,這叫做一報還一報,老天爺有眼,報應不爽。」

成昆給她叫得心中發毛,疑心生暗鬼,隱隱似覺後頸中果然有陣陣冷風吹襲,忙亂之際,一時想不到這峰頂上終年山風不絕,加之他二人縱躍來去的打鬥,後心自然有風。

趙敏見他微有遲疑,又叫:「啊喲!成昆,你回過頭來看看背後。你不敢回頭麼?你瞧瞧地下的黑影,為甚麼二人打鬥,卻有三個黑影。」

成昆情不自禁的一低頭,果見兩個人影中多了個黑影,心中一窒,謝遜已一拳打到。成昆不及拆解,硬碰硬的還拳相擊,砰的一響,二人各以真力相抗,都是身子搖晃,退後了一步。成昆這才看清,原來那黑影是斷折了的半截松樹的影子。

成昆久戰不勝,心中早便焦躁,暗想:「他是我徒兒,雙眼又盲了,我竟然仍是奈何他不得,我的心腹在旁瞧著也是不服。我那幻陰指神功,那日偏又給張無忌這萬惡小賊的純陽內力破了,否則今日又怎會跟謝遜纏鬥這麼久?眼下情勢險惡,唯有儘速制住這逆徒,方能挾制明教,又可乘機挑動與他有仇之人。至不濟也能脫身自保。」心念一動,移步換形,悄沒聲息的向斷松處退了兩步。

謝遜連發三拳,搶上兩步,成昆又退兩步,想要引他絆倒在斷松之上。謝遜正待上前追擊,張無忌叫道:「義父,小心腳下。」謝遜一凜,向旁跨開,便這麼稍一遲疑,成昆已找到空隙,一拳無聲無息的拍到,正印在謝遜胸口,掌力吐處,謝遜向後便倒。

成昆提腳向他頭蓋踹落。謝遜一個打滾,又站了起來,嘴角邊不住流出鮮血。成昆寂然不動,右掌緩緩伸出。謝遜與他相鬥,全仗熟悉招數,輔以聽風辨形,此刻成昆這一掌出手不按常法,慢慢移到謝遜面門,突然拍落,打在他的肩頭。

謝遜身子晃了幾下,強力撐住。

群雄中多人不服,紛紛叫嚷:「亮眼人打瞎子,使這等卑鄙手段!」

成昆不理,又緩緩伸掌拍出。謝遜凝神傾聽,感到敵掌襲來,立時舉手格開。

張無忌見他滿頭黃髮飛舞,嘴角邊沾滿鮮血,心下憤急,情知這般鬥將下去,他非死在成昆手下不可,只是在這當口自己若出手相助,縱然殺得成昆,義父也必憾恨終生。他抓住趙敏的手,急道:「快想個計較才好。」趙敏道:「你能偷發暗器,打瞎了老賊雙目麼?」張無忌搖頭道:「義父寧死不肯讓我做這等事!」

只見成昆又是緩緩一掌拍出,趙敏叫道:「胸口!」謝遜右拳在胸口直擊而下,成昆這一掌不等使老,便即收回。他連出幾招慢掌,都給趙敏叫破,眼見此法難以奏功,當即將計就計,又出掌緩緩拍向謝遜右肩。趙敏叫道:「右肩!」成昆左肩微動,張無忌立明其意,大叫:「後心!」謝遜聽到趙敏叫聲時,揮右臂擋格拍向右肩的一掌,豈知成昆先一掌卻是虛招,以趙敏的呼叫引開謝遜右臂,左掌乘虛而入,拍的一聲,重重擊在他後心。張無忌雖及時提醒,但成昆這一掌出招快極,謝遜待得聽到張無忌的叫聲,已然不及變招。

眾人驚呼聲中,謝遜一大口鮮血噴出,盡數噴在成昆臉上。成昆「啊」的一聲,伸手去抹,謝遜滾倒在地,只聽到兩人齊聲大叫,突然之間,兩人都失了影蹤。

原來謝遜一摔倒,立即抱住了成昆雙腿,奮力急扯,兩人雙雙摔入了地牢之中。

地牢中積水齊頸,一團漆黑,成昆登時也成了瞎子。他急速後躍,只盼遠離敵手,但地牢狹窄之極,一躍之下,後背重重撞上了石壁,想要縱身躍起,小腹上卻中了一招七傷拳,登時劇痛入心。成昆知道這一拳受傷不輕,若再上躍,勢必連續中拳,當即招數一變,以「小擒拿手」禦敵。這「小擒拿手」原是黑暗中近身搏擊之用,講究應變奇速,眼雖不見,但手指、手掌、手臂、手肘任何一處碰到敵人身體,立時擒拿抓打、撕戳勾撞。謝遜大喝一聲,也以「小擒拿手」對付。

眾人只聽得地牢中呼喝連連,夾雜著拳掌與肉體相碰之聲,迅如爆豆,大片大片水濺將上來,料想兩人均正全速相攻。張無忌心中怦怦亂跳,暗想此刻義父若遭兇險,便欲出手相救也不可得,在勢又不能躍入地牢相助,只急得背上全是冷汗。

謝遜雙眼已盲了二十餘年,聽聲辨形的功夫早練得爛熟,以耳代目,行之已慣。積水飛濺之下,成昆陡然間便如瞎子般亂打亂拿,雙方優劣之勢,立時逆轉。成昆心中驚懼,一時苦無善策,只有將兩條手臂使得猶如疾風驟雨一般,加快施展「小擒拿手」中的毒招狠著,尋思:「拚著再受你一掌,說甚麼也得到上面去打。」

群雄一步步走近地牢,掌心中都是捏著一把冷汗,耳聽得成昆與謝遜吆喝之聲不絕從地底傳上來,兀自未分勝負。驀地裡成昆一聲慘叫,跟著兩個人影從地牢中一齊躍上。

日光之下,只見成昆和謝遜均是雙目流血,相對不動。

原來激鬥之中,驀地裡謝遜雙掌一分,搶擊成昆脅下。成昆大喜,叫聲:「著!」右手食中二指,疾取謝遜雙目。這招「雙龍搶珠」招式原也尋常,只是挾在「小擒拿手」中使將出來,卻具極大威力,對方勢必側頭閃避,他左手迎頭橫掃,非擊中敵人太陽要穴不可。哪知謝遜不閃不避,也喝的一聲:「著!」也是一招「雙龍搶珠」使出,食中二指插向他雙目。

成昆二指插中謝遜眼珠,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糟糕!」跟著自己雙眼一痛,已被謝遜二指插中。二人所受的傷全無二致,但謝遜雙眼早盲,再被成昆二指插中,只不過是皮肉受損,成昆卻變成了盲人。

謝遜冷笑道:「瞎子的滋味好不好過?」呼的一拳擊去。成昆目不見物,無法閃避,這一招「七傷拳」正中胸口。

謝遜左手跟著又是一拳,成昆倒退數步,摔在斷松之上,口中鮮血狂噴。忽聽得渡厄說道:「因果報應,善哉,善哉!」

謝遜一呆,第三拳擊去,在中途凝力不發,說道:「我本當打你一十三拳七傷拳。但你武功全失,雙目已盲,從此成為廢人,再也不能在世間為惡。餘下的一十一拳,那也不用打了。」

張無忌等見他大獲全勝,都歡呼起來。謝遜突然坐倒在地,全身骨骼格格亂響。張無忌大驚,知他逆運內息,要散盡全身武功,忙道:「義父,使不得!」搶上前去,便要伸手按上他的背心,以九陽神功制止。

謝遜猛地裡躍起身來,伸手在自己胸口狠擊一拳,口中鮮血狂噴。張無忌忙伸手扶住,只覺他手勁衰弱已極,顯是功夫全失,再難復原了。

謝遜指著成昆說道:「成昆,你殺我全家,我今日毀你雙目,廢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報。師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盡數毀了,還了給你。從此我和你無恩無怨,你永遠瞧不見我,我也永遠瞧不見你。」

成昆雙手按著眼睛,痛哼一聲,並不回答。

群雄面面相覷,哪想到這一場師徒相拚,竟會如此收場。

謝遜朗聲道:「我謝遜作惡多端,原沒想能活到今日,天下英雄中,有哪一位的親人師友曾為謝某所害,便請來取了謝某的性命去,無忌,你不得阻止,更不得事後報復,免增你義父罪業。」張無忌含淚答應。

群雄中雖有不少人與他怨仇極深,但見他報復自己全家血仇,只是廢去成昆的武功,而他自己武功也已毀了,若再上前刺他一劍,打他一拳,實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

人叢中忽然走出一條漢子,說道:「謝遜,我父親雁翎飛天刀邱老英雄傷在你手下,我給先父報仇來啦!」說著走到他身前。謝遜黯然道:「不錯,令尊確是在下所害,便請邱兄動手。」那姓邱的漢子拔刀在手,走上兩步。

張無忌心中一片混亂,若不出手阻止,義父便命喪這漢子刀下,但若將這漢子打發了,只怕反令義父有生之年更增煩惱,何況他雙目已盲,武功全失,活在世上是否尚有生人之樂,實在也難說得很。他身子發顫,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兩步。

謝遜喝道:「無忌,如你阻人報仇,對我是大大的不孝。

我死之後,你到地牢中細細察看,便知一切。」

那姓邱漢子舉刀當胸,突然眼中垂下淚來,一口唾沫,吐到了謝遜臉上,哽咽道:「先父一世英雄,如他老人家在天之靈,見我手刃一個武功全失的盲人,定然惱我不肖……」嗆啷一聲,單刀落地,掩面奔入人叢。

跟著又有一箇中年婦人走出,說道:「謝遜,我為我丈夫陰陽判官秦大鵬報仇來啦。」走到謝遜面門,也是一口唾沫吐到了他臉上,大哭走開。

張無忌見義父接連受辱,始終直立不動,心中痛如刀割。

武林豪士於生死看得甚輕,卻決計不能受辱,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這二人每人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實是最大的侮辱,謝遜卻安然忍受,可知他於過去所作罪業,當真痛悔到了極點。人叢中一個又一個的出來,有的打謝遜兩記耳光,有的踢他一腳,更有人破口痛罵,謝遜始終低頭忍受,既不退避,更不惡言相報。

如此接連三十餘人,一一將謝遜侮辱了一番。最後一名長鬚道人出來,稽首說道:「貧道太虛子,我兩位師兄命喪謝大俠拳底,貧道今日得見謝大俠風範,深自慚愧,貧道劍下也曾殺過無數黑白兩道的豪傑。我若找你報仇,旁人也可找我報仇。」說著拔出長劍,左手振指一彈,噹的一聲,長劍斷為兩截。他將斷劍投在地下,向謝遜行禮而去。

群雄竊竊私議,這太虛子江湖上其名不著,武功卻如此了得,更難得的是心胸寬廣,能夠自責,看來再沒人出來向謝遜為難了。

不料群議未畢,峨嵋派中走出一名中年女尼,走到謝遜身前,說道:「殺夫之仇,我也是一口唾沫了結了罷!」說著口一張,一口唾沫向謝遜額頭吐去。哪知這口唾沫勢夾勁風,中間竟挾著一枚棗核鋼釘。

謝遜聽得風聲有異,微微苦笑,並不閃避,心想:「我此刻方死,已然遲了。」

驀地裡黃影一閃,那黃衫女子陡地搶前,衣袖拂動,將棗核釘卷在袖中,喝道:「這位師太法名如何稱呼?」那女尼見突擊不中,微現驚惶之色,說道:「我叫靜照。」黃衫女子道:「嗯,靜照,靜照。你出家之前的丈夫叫甚麼名字?怎生為謝大俠所害?」靜照怒道:「這跟你有甚麼相干?要你多管甚麼閒事?」黃衫女子道:「謝大俠懺悔前罪,若有人為報父兄師友大仇,縱然將他千刀萬剮,謝大俠均所甘受,旁人原也不能干預。但若有人心懷叵測,意圖混水摸魚,殺人滅口,那可人人管得。」

靜照道:「我和謝遜無怨無仇,何必要殺人滅……」底下這「口」字尚未說出,斗然間知道說錯了話,急忙停住,臉色慘白,不禁向周芷若望了一眼。

黃衫女子道:「不錯,你跟謝大俠無怨無仇,何故要殺人滅口?哼,峨嵋派靜字輩十二女尼之中,靜玄、靜虛、靜空、靜慧、靜迦、靜照,均是閨女出家,何來丈夫?」

靜照一言不發,掉頭便走。

黃衫女子喝道:「這麼容易便走了?」搶上兩步,伸掌往她肩頭抓去。靜照斜身卸肩,避開了她這一抓。黃衫女子右手食指戳向她腰間,跟著飛腳踢中了她腿上環跳穴。靜照哼了一聲,摔倒在地。黃衫女子冷笑道:「周姑娘,這殺人滅口之計好毒啊。」

周芷若冷冷的道:「靜照師姊向謝遜報仇,說甚麼殺人滅口?」左手一揮,說道:「這兒無數名門正派的弟子,不明邪正之別,甘願跟旁門妖魔混在一起。峨嵋派可犯不著趕這淌混水,咱們走罷。」峨嵋派人眾一聲答應,都站了起來。兩名女弟子去扶過靜照,那黃衫女子卻也不加阻攔。周芷若率領同門,下峰去了。

張無忌走到那黃衫女子跟前,長揖說道:「承姊姊多番援手,大德不敢言謝。只盼示知芳名,以便張無忌日夕心中感懷。」

黃衫女子微微一笑,說道:「終南山後,活死人墓,神鵰俠侶,絕跡江湖。」說著斂衽為禮,手一招,帶了身穿黑衫白衫的八名少女,飄然而去。

張無忌追上一步,道:「姊姊請留步。」那黃衫女子竟不理會,自行下峰去了。

丐幫的小幫主史紅石叫道:「楊姊姊,楊姊姊!」

只聽得峰腰間傳來那女子的聲音道:「丐幫大事,請張教主盡力周旋相助。」張無忌朗聲道:「無忌遵命。」那女子道:「多謝了!」

這「多謝了」三字遙遙送來,相距已遠,仍是清晰異常。

張無忌心下不由得一陣惆悵。

空智走到成昆身前,喝道:「圓真,快吩咐放開方丈。老方丈若有三長兩短,你的罪業可就更大了。」成昆苦笑道:「事已至此,大家同歸於盡。此刻我便要放空聞和尚,也已來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這時還瞧不見火焰嗎?」

空智一呆,回頭向峰下瞧去,果見寺中黑煙和火舌冒起,驚道:「達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群僧一陣大亂,紛紛便要奔下山去。

忽見達摩堂四周一條條白龍般的水柱齊向火焰中灌落,霎時間便將火頭壓了下去。

空智合掌念佛,道:「阿彌陀佛,少林古剎免了一場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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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兩名僧人搶上峰來,稟報道:「啟稟師叔祖,圓真手下的叛逆縱火焚燒達摩堂,幸得明教洪水旗下眾英雄仗義,已將烈火撲滅。」

空智走到張無忌身前,合十禮拜,說道:「少林千年古剎免遭火劫,全出張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侶粉身難報。」張無忌還禮遜謝,道:「此事份所當為,大師不必多禮。」

空智道:「空聞師兄被這叛徒囚於達摩院中,火勢雖滅,不知師兄安危如何。張教主與眾位英雄少待,老弟須得前去察看。」

成昆哈哈大笑,道:「空聞身上澆滿了牛油豬油,火頭一起,早已了帳。洪水旗救得了達摩院,須救不得老方丈。」

忽然峰腰傳來一人聲音,說道:「洪水旗救不得,還有厚土旗呢。」卻是範遙的聲音。他話聲甫畢,便和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奔上峰來,兩人攜扶著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聞。

但見三人均是衣衫焦爛,鬚眉燒得稀稀落落,狼狽不堪。

空智搶上去抱住空聞,叫道:「師兄,你身子安好?師弟無能,罪該萬死。」空聞微笑道:「全仗這位範施主和顏施主從地道中穿出來相救,否則你我焉有再見之日。」

空智駭然道:「明教厚土旗穿地之能,一神至此。」向範遙、顏垣深禮致謝,又道:「範施主,老僧先前無禮冒犯,尚請原宥。大都萬安寺之約,老僧是不敢去的了。」武林人士訂下比武的約會,若是食言不到,比之較技服輸可要丟臉萬倍。

空智對範遙冒險相救師兄的大德感激無已,這才自甘毀約。兩人本來互相佩服,經此一事,更加傾心接納,從此成為至交好友。

原來成昆事先計劃周詳,於英雄大會前夕出其不意的點中了空聞穴道,將他囚在達摩院中,院中放滿硝磺柴草等引火之物,分派心腹看守,脅迫空智事事須聽自己吩咐,否則立時縱火,焚死空聞。其後事與願違,一切均非先前意料所及,一敗塗地之餘,便傳出號令,命心腹縱火,那是他破釜沉舟的最後一著棋子。只盼群雄與僧眾忙於救火,他心腹人等便可乘亂將他救下山去。不料楊逍於大隊到達少室山之前數日,便已命厚土旗先行打下地道,通入少林寺中,本想是設法相救謝遜,可是謝遜卻並非囚於寺內,厚土旗人眾遍尋不得,卻乘機磨去了十六尊羅漢像背上的字跡。

後來張無忌與周芷若聯手攻打金剛伏魔圈,待得成昆現身,當眾與空智破臉,趙敏與楊逍便瞧出端倪。二人計議之下,請範遙率領洪水、厚土兩旗,潛入寺中相救空聞。只是成昆的佈置極是周密毒辣,達摩院內外硝磺油柴堆積甚眾,一經點燃,立時滿院烈火,登時燒死了厚土旗的五名教徒。範遙與顏垣冒煙突火,救出空聞,但三人也被烈火燒得鬚眉俱焦,若不是從地道中脫險,勢必葬身火窟。達摩院及鄰近幾間僧舍為火所焚,幸而未曾蔓延,大雄寶殿、藏經閣、羅漢堂等要地未遭波及。

空聞與空智商議了幾句,傳下法旨,將成昆手下黨羽盡數拘禁於後殿待命。成昆在少林寺日久,結納的徒黨著實不少,但魁首受制,方丈出險,眾黨羽眼看大勢已去,當下誰也不敢抗拒,在羅漢堂首座率領僧眾押送之下,垂頭喪氣的下峰。

張無忌走到謝遜身邊,只叫了聲:「義父!」淚如雨下。謝遜笑道:「痴孩子!你義父承三位高僧點化,大徹大悟,畢生罪業一一化解,你該當代我歡喜才是,有甚麼可難過的?我廢去武功有何可惜,難道將來再用以為非作歹麼?」

張無忌無言可答,但心下痠痛,又叫了聲:「義父!」

謝遜走到空聞身前,跪下說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收留,賜予剃度。」空聞尚未回答,渡厄道:「你過來,老僧收你為徒。」謝遜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緣。」他拜空聞為師,乃「圓」字輩弟子,若拜渡厄為師,敘「空」字輩排行,和空聞、空智便是師兄弟稱呼了。渡厄喝道:「咄!空固是空,圓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謝遜一怔,登即領悟,甚麼師父弟子、輩份法名,於佛家盡屬虛幻,便說偈道:「師父是空,弟子是空,無罪無業,無德無功!」渡厄哈哈笑道:「善哉,善哉!你歸我門下,仍是叫作謝遜,你懂了麼?」謝遜道:「弟子懂得。牛屎謝遜,皆是虛影,身既無物,何況於名?」

謝遜文武全才,於諸子百家之學無所不窺,一旦得渡厄點化,立悟佛家精義,自此歸於佛門,終成一代大德高僧。

渡厄道:「去休,去休!才得悟道,莫要更入魔障!」攜了謝遜之手,與渡劫、渡難緩步下峰。空聞、空智、張無忌等一齊躬身相送。金毛獅王三十年前名動江湖,做下了無數驚世駭俗的事來,今日身入空門,群雄無不感嘆。張無忌又是歡喜,又是悲傷。

空聞說道:「眾英雄光臨敝寺,說來慚愧,敝寺忽生內變,多有得罪,招待極是不周。眾英雄散處四方,今日一會,未知何時重得相聚,且請寺中坐地。」

當下群雄下峰入寺,少林寺中開出素餐接待。眾僧侶做起法事,替會中不幸喪命的英雄超度。群雄逐一祭弔致哀。

大事已了,張無忌心中卻仍有許多不明之處,謝遜去得匆匆,不少疑團未及相詢,但料想關鍵所在,必與周芷若有關。念及舊情,心想這些疑團也不必一一剖明,以致更損她的名聲。用過齋飯後,與史紅石及丐幫諸長老在西廂房中敘話,商議丐幫大事,忽有教眾來報:「教主,武當張四俠到來,有要事相商。」

張無忌吃了一驚:「莫非太師父有甚不測?」忙搶步出去,來到大殿,向張松溪拜倒,見他神色無異,這才放心,問道:「太師父安好?」張松溪道:「師父他老人家安好。我在武當山下得到訊息,元兵鐵騎二萬,開向少林寺來,窺測其意,顯是要不利於英雄大會,是以星夜前來報信。」張無忌道:「咱們快去說與方丈知曉。」

當下二人同至後院,告知空聞。空聞沉吟道:「此事牽涉甚大,當與群雄共議。」於是命寺僧撞鐘,邀集眾英雄同到大雄寶殿之中。

群雄聞訊,登時紛紛議論。血氣壯盛的便道:「乘著天下英雄在此,咱們迎下山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老成持重的則道:「元兵來往調動,原是常事,未必是來跟咱們為難。」張松溪道:「在下會聽蒙古話,親耳聽到韃子的軍官號令,確是殺向少林寺來。」其時蒙古佔據中原已逾百年,漢人中懂得蒙古話的不在少數。張松溪聰明多智,頗擅各處鄉談土語,蒙古話也說得甚為流利。

空聞道:「眾位英雄,看來朝廷得知咱們在此聚會,只道定是不利於朝廷,因此派兵前來鎮壓。咱們人人身有武功,原是不懼韃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足道哉……」他話未說完,群雄中已有人喝起採來。空聞續道:「只是咱們江湖豪士,慣於單打獨鬥,比的若不是兵刃拳腳,便是內功暗器,這等馬上馬下、長槍大戟交戰,咱們頗不擅長。依老衲之見,不如眾英雄便即散去如何?」群雄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張無忌道:「咱們若是就此散去,一來韃子只道咱們怕了他們,不免長他人志氣;二來少林寺中諸位師父如何?」

空聞微笑道:「元兵來到寺中,眼見寺中皆是僧人,並無江湖豪士,那也無可如何。這叫作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群雄知道空聞所以如此說,實是出於一番好意,這次英雄大會乃少林派所邀集,雅不願由此生禍,致令群雄血濺少室山頭。但群雄皆是血性之人,臨敵退縮,那是決計不肯的。

何況朝廷既已出動大軍,決不能撲了個空便即整隊而歸,定要騷擾少林寺,多半要將眾僧侶盡數殺害擒拿,一把火將寺燒了。蒙古兵向來暴虐,殺人放火,原是慣事。楊逍道:「韃子施虐,凡我漢人,皆有抗敵之責。以在下之見,咱們沒法將韃子引開,在別的地方好好跟他們鬥上一鬥,免得千年古剎受戰火之厄。」群雄紛紛叫好,說道:「正該如此。」

正議論間,忽聽得寺門外馬蹄聲急,兩騎馬疾馳而來。蹄聲到門外戛然而止。跟著兩名漢子在知客僧接引下匆匆走進殿來。群雄一看服色,知是明教教眾。二人走到張無忌身前躬身行禮,一人報道:「啟稟教主:韃子兵先鋒五千,攻向少林寺來,說道寺中諸位師父聚眾造反,要踏平少林。凡是光……光……」空聞微笑道:「你要說光頭和尚,是不是?那也不用忌諱,但說便是。」那人道:「一路上好多位大和尚已給韃子兵殺了。韃子說道:‘光頭的都不是好人,有頭髮的也不是好人,只要身邊帶兵刃的便一概殺了。」

許多人哇哇叫了起來,都道:「不跟韃子兵拚個你死我活,恥為黃帝子孫。」其時宋室淪亡雖已將近百年,但草莽英豪始終將蒙古官兵視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這時聽說蒙古兵殺到,各人熱血沸騰,盡皆奮身欲起。

張無忌朗聲說道:「眾位英雄,今日正是男兒漢殺敵報國之時。少林寺英雄大會,自此名揚千秋!」大殿上歡呼叫嚷,響成一片。

張無忌道:「咱們就欲退讓善罷,亦已不能,便請空聞方丈發號施令,我們明教上下,盡聽指揮。」空聞道:「張教主說哪裡話來?敝派僧眾雖曾學過一些拳腳,幹行軍打仗卻是一竅不通。近年來明教創下偌大事業,江湖上誰不知聞?唯有明教人眾,方足與韃子大軍相抗。咱們公推張教主發令,相率天下豪傑,與韃子周旋。」

張無忌還待遜辭,群雄已大聲喝采。張無忌雖年輕不足服眾,但武功之強,適才力鬥少林三僧時已是人所共見,而明教韓山童、徐壽輝、朱元璋等各路人馬,在淮泗、豫鄂等地起事,攻城略地,聲勢大振。先前五行旗在廣場上大顯身手,這等群斗的本事,更非其餘門派可及。各派各幫的豪士均想除了明教之外,確是無人能當此大任。

張無忌道:「在下於用兵一道,實非所長,還請各位另推賢能的為是。」正謙讓間,忽聽得山下喊聲大振,兩名少林僧賓士入殿,報道:「啟稟方丈,蒙古兵殺上山來了。」

張無忌道:「銳金、洪水兩旗,先擋頭陣。周顛先生、鐵冠道長,你兩位各助一旗。」周顛和鐵冠道人應聲而出。此時局勢緊急,不容張無忌再行推辭,只得分派道:「說不得師父,請你持我聖火令去就近調本教援兵,上山應援。」說不得接令而去。

大殿中眾英雄聽得元兵殺到,各抽兵刃,紛紛湧出。

楊逍低聲道:「教主,你若不發號施令,眾人亂鬥一陣,那是非敗不可。」張無忌點了點頭,搶步出殿,來到半山亭中察看,只見蒙古兵先鋒千餘已攻到山腰,被銳金旗一輪硬弩標槍,驅了回去。放眼遠望,一隊隊蒙古兵蜿蜒而來,軍容甚盛。其時距成吉斯汗與拔都威震異域之時已遠,但蒙古鐵騎畢竟習練有素,仍是舉世無匹的精兵。

忽聽得左首喊聲大震,許多女尼和男女人等逃上山來,卻是峨嵋派一行,想是下山時途遇蒙古官兵,又被逼了回來。十多名漢子抬著擔架等物,被蒙古兵包圍在內,周芷若率領靜玄、靜照數度衝殺,雖殺了數十名蒙古官兵,始終無法救出陷入重圍的同門。

張無忌暗叫:「不好!這擔架上的是宋師哥!」叫道:「洪水、烈火旗兩旗掩護!範楊二使、韋兄,隨我救人。」縱身衝將下去。兩名蒙古兵挺長矛刺來。張無忌一手抓住一枝長矛,運勁一抖,兩名元兵摔下山去。他掉轉矛頭,雙矛猶似雙龍入海,捲入人叢。楊逍、範遙、韋一笑、彭瑩玉等跟隨其後,蒙古兵當者披靡,登時將周芷若等一干人都隔在身後。範遙一拳擊出,將一名元兵十夫長的臉打得稀爛,搶過擔架中的傷者,轉身便走。

張無忌見周芷若臉身是血,又已衝入了元兵陣中,叫道:「芷若,芷若,宋大哥救回來啦!」周芷若並不理會,揮鞭向前攻打,只是山道狹窄,擠滿了人,一時衝不過去。

張無忌見尚有兩名峨嵋弟子抬著一個擔架,陷入包圍,正挺刀與元兵死戰,心道:「看來宋師哥是在那個擔架之上。」斜身躍起,兩柄長矛在山壁上互動刺戳,以手伏足,如踏高蹺般搶了過去。相距尚有丈餘,只見兩名峨嵋弟子先後中刀中箭,骨碌碌的滾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