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去牽了坐騎,和趙敏並騎直奔關內。心想義父如確是落入丐幫之手,丐幫要以他來挾制明教,眼前當不致對他有所傷害,只是屈辱難免;但芷若冰清玉潔,遇上了陳友諒之險毒、宋青書之無恥,若遇逼迫,惟有一死。言念及此,恨不得插翅飛到盧龍。但趙敏身上有傷,卻又決計不能無眠無休的趕路。
當晚兩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歇。張無忌躺在炕上,越想越是擔心,走到趙敏窗外,但聽她呼吸調勻,正自香夢沉酣。
他到櫃檯上取過筆硯,撕下一頁帳簿,草草留書,說道事在緊急,決意連夜趕路,事成之後,當謀良晤,囑她小心養傷,緩緩而歸。將那頁帳簿用石硯壓在桌上,躍出窗外,向南疾奔而去。
次晨購買馬匹,一路不住換馬,連日連夜的趕路,不數日間已到了盧龍。但如此快追,中途並未遇上陳友諒和宋青書,想是他晚上趕路之時,陳宋二人和掌缽龍頭正在客店之中睡覺,是以錯過。
盧龍是河北重鎮,唐代為節度使駐節之地,經宋金之際數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氣迄自未復,但仍是人煙稠密。張無忌走遍盧龍大街小巷、茶樓酒館,說也奇怪,竟一個乞兒也遇不到,他心下反喜:「如此一個大城,街上竟無化子,此事大非尋常。陳友諒說丐幫在此聚會,當非虛言,想是城中大大小小的化子都參見幫主去了。只須尋訪到他們聚會之所,便能探聽到義父和芷若是否真被丐幫擒去。」他在城中廟宇、祠堂、廢園、曠場到處察看,找不到端倪,又到近郊各處村莊踏勘,仍是不見任何異狀。
到得傍晚,他越尋越是焦躁,不由得思念起趙敏的好處來:「若是她在身旁,我決不致這般束手無策。」只得到一家客店中去借宿,用過晚飯後小睡片刻,捱到二更時分,飛身上屋,且看四下裡有何動靜。
遊目四顧,一片寧靜,更無半點江湖人物聚會跡象,正煩惱間,忽見東南角上一座高樓上兀自亮著火光,心想:「此家若非官宦,便是富紳,和丐幫自拉扯不上半點干係……」念頭尚未轉完,遙遙似乎望見人影一閃,有人從樓窗中躍了出來,只是相隔甚遠,看不清楚,心道:「莫非有綠林豪客到這大戶人家去做案?左右無事,便去瞧瞧。」
當下展開輕功,奔到了那巨宅之旁,縱身翻過圍牆,只聽得有人說道:「陳長老也忒煞多事,明明言定正月初八大夥在老河口聚集,卻又急足快報,傳下訊來,要咱們在此等候。
他又不是幫主,說甚麼便得怎麼,當真豈有此理。」聲音洪亮,語帶氣憤,說的卻顯然是丐幫中事。張無忌一聽之下,心中大喜。
聲音從大廳中傳出,張無忌悄悄掩近,只聽丐幫幫主史火龍的聲音說道:「陳長老是挺了不起的,那個他奶奶的金毛獅王謝遜,江湖上這許多人尋覓了二十多年,誰也抓不到一根獅毛的屁影子來聞聞,陳長老卻將他手到擒來,別說本幫無人可及,武林之中,又有哪一人能夠辦到……」張無忌又驚又喜,心想義父下落已知,丐幫中並無如何了不起的高手,相救義父當非難事,湊眼到長窗縫邊,向裡張望。
只見史火龍居中而坐,傳功、執法二長老、掌棒龍頭及三名八袋長老坐在下首,另有一個衣飾華麗的中年胖子,衣飾形貌活脫是個富紳,背上卻也負著六隻布袋。張無忌暗暗點頭:「是了,原來盧龍有一個大財主是丐幫弟子。叫化子在大財主屋裡聚會,那確是誰也想不到的了。」
只聽史火龍接著道:「陳長老既然傳來急訊,要咱們在盧龍相候,定有他的道理。咱們圖謀大事,他奶奶的,這個……
這個,務當小心謹慎。」掌棒龍頭道:「幫主明鑑:江湖上群豪尋覓謝遜,為的是要奪取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現下這把寶刀既不在謝遜之手,不論怎麼軟騙硬嚇,他始終不肯吐露寶刀的所在。咱們徒然得到了一個瞎子,除了請他喝酒吃飯,又有何用?依兄弟說,不如狠狠的給他上些刑罰,瞧他說是不說。」史火龍搖手道:「不妥,不妥,用硬功夫說不定反而壞事。咱們等陳長老到後,再行從長計議。」掌棒龍頭臉露不平之色,似怪幫主甚麼事都聽陳友諒的主張。
史火花取出一封信來,交給掌棒龍頭,說道:「馮兄弟,你立刻動身前赴濠州,將我這封信交給韓山童,說他兒子在我們這裡,平安無事,只須韓山童投誠本幫,我自會對他兒子另眼相看。」掌棒龍頭道:「這送信的小事,似乎不必由兄弟親自走這一趟罷?」史火龍臉色微沉,說道:「這半年來韓山童等一夥鬧得好生興旺。聽說他手下他媽的甚麼朱元璋、徐達、常遇春,打起仗來都很有點兒臭本事。這次要馮兄弟親自出馬,一來是要說得韓山童歸附本幫,服服帖帖,又須察看他自己和手下那些大將有甚麼打算,二來探聽這一路明教人馬有他媽的甚麼希奇古怪。馮兄弟肩上的擔子非輕,怎能說是小事?」掌棒龍頭不敢再說甚麼,便道:「謹遵幫主吩咐。」
接過書信,向史火龍行禮,出廳而去。
張無忌再聽下去,只聽他們盡說些日後明教、少林、武當、峨嵋各派歸附之後,丐幫將如何興盛威風。這史火龍的野心似反不及陳友諒之大,言中之意,只須丐幫獨霸江湖,稱雄武林,便已心滿意足,卻沒想要得江山、做皇帝,粗言穢語,說來鄙俗不堪。他聽了一會,心感厭煩,尋思:「看來義父和芷若便是囚在此處,我先去救了出來,再將這些大言不慚的叫化子好好懲誡一番。」右足一點,輕輕躍上一株高樹,四下張望,見高樓下有十來名丐幫弟子,手執兵刃,來往巡邏,料想便是囚禁謝遜和周芷若之所。
他溜下樹來,掩近高樓,躲在一座假山之後,待兩名巡邏的丐幫弟子轉身行開,便即竄到樓底,縱身而上。但見樓上燈燭明亮,他伏身窗外,傾聽房內動靜。聽了片刻,樓房內竟是半點聲息也無。他好生奇怪:「怎麼一個人也沒有?難道竟有高手暗伏在此,能長時閉住呼吸?」又過一會,仍是聽不到呼吸之聲,探身向窗縫中張望,只見桌上一對大蜡燭已點去了大半截,室中卻無人影。
樓上並排三房,眼見東廂房中無人,又到西廂房窗外窺看。房中燈光明亮,桌上杯盤狼藉,放著七八人的碗筷,杯中殘酒未乾,菜餚初動,卻一人也無,似乎這些人吃喝未久,便即離房他去。中間房卻黑洞洞地並無燈光。他輕推房門,裡面上著門閂,他低聲叫道:「義父,你在這兒麼?」不聽得應聲。
張無忌心想:「看來義父不在此處,但丐幫人眾如此嚴密戒備,卻是為何?難道有意的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嗎?」突然聞到一陣血腥氣,從中間房傳了出來。他心頭一驚,左手按在門上,內力微震,格的一聲輕響,門閂從中斷截。他立即閃身進房,接住了兩截斷折的門閂,以免掉落地下,發出聲響。
他只跨出一步,腳下便是一絆,相觸處軟綿綿地,似是人身,俯身摸去,卻是個屍體。這人氣息早絕,臉上兀自微溫,顯是死去未久。摸索此人頭顱,小頭尖腮,並非謝遜,當即放心。跨出一步,又踏到了兩人的屍身。他伸指在西邊板壁上戮出兩個小孔,燭光從孔中透了過來。只見地下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屍體,盡是丐幫弟子,顯然都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他提起一屍,撕開衣衫,但見那人胸口拳印宛然,肋骨齊斷,拳力威猛非凡。
張無忌大喜:「原來義父大展神威,擊斃看守人眾,殺出去了。」在房中四下察看,果見牆角上用尖利之物刻著個火焰的圖形,正是明教的記號,又見窗閂折斷,窗戶虛掩,心想:「是了,適才我見這樓上有黑影一閃,便是義父脫身而去了,只不知義父如何會被丐幫所擒?想是他老人家目不見物,難以提防丐幫的詭計。他們若非用蒙汗藥物,便是用絆馬索、倒鉤、漁網之類物事擒他。」
他心中喜悅不勝,走出房外,縮身門邊,向下張望,見眾丐兀自來回巡邏,對樓上變故全不知情,尋思:「義父離去未久,快去追上了他,咱爺兒倆迴轉身來,鬧他個天翻地覆,方教群丐知我明教手段。」思念及此,豪氣勃發,適才見那黑影從西方而去,當下縱身躍起,在一株高樹上一點,躍出圍牆,提氣向西疾奔。
沿著大路追出數里,來到一處岔道,四下一尋,見一塊岩石後畫著個火焰記號,指向西南的小路。張無忌大喜,心想義父行蹤已明,立時便可會見。明教中諸般聯絡指引的暗號,他曾聽楊逍詳細說過,又見這火焰記號雖只寥寥數劃,但勾劃蒼勁,若非謝遜這等文武全才之士,明教中沒幾人能畫得出來。
此時他更無懷疑,沿著小路追了下去,直追到沙河驛,天已黎明,在飯店中胡亂買了些饅頭面餅充飢,更向西行,到了棒子鎮上。只見街角牆腳下繪著個火焰記號,指向一所破祠堂,他心中大喜,料想義父定是藏身其間,走進門去,只聽得一陣呼么喝六之聲,大廳上圍著一群潑皮和破落戶子弟正自賭博,卻是個賭場。
賭場莊頭見張無忌衣飾華貴,只道是位大豪客來了,忙笑吟吟的迎將上來,說道:「公子爺快來擲兩手,你手氣好,殺他三個通莊。」轉頭向眾賭客道:「快讓位給公子爺,大夥兒端定銀子輸錢,好讓公子爺雙手捧回府去啊!」
張無忌眉頭一皺,見眾賭客中並無江湖人物,提聲叫道:「義父,義父,你老人家在這兒嗎?」隔了一會,不聽有人回答,他又叫了幾聲。
一個潑皮見他不來賭博,卻來大呼小叫的擾局,當即應道:「乖孩兒,我老人家就在這兒,你快快來擲骰子啊。」眾潑皮鬨堂大笑。
張無忌問那莊頭:「你可曾見到一位黃頭髮、高身材的大爺進來,是一位雙目失明的大爺?」那莊頭見他不來賭博,卻是來尋人,心中登時淡了,笑道:「笑話奇談,天下竟有瞎子來賭骰子的?這瞎子是失心瘋的嗎?」
張無忌追尋義父不見,心中已沒好氣,聽這莊頭和那潑皮出言不遜,辱及義父,踏上兩步,一手一個,將那莊頭和潑皮抓了起來,輕輕一送,將兩人擲上了屋頂。這兩人雖未受傷,卻已嚇得殺豬般的大叫起來。張無忌推開眾人,拿起賭檯上兩錠大銀,說道:「公子爺把銀子捧回府去了。」揣在懷內,大踏步走出祠堂。眾潑皮驚嚇得呆了,誰敢來追?
他續向西行,不久又見到了火焰記號。傍晚時分到了豐潤,那是冀北的大城,依著記號所指,尋到一處粉牆黑門之外。但見門上銅環擦得晶亮,牆內梅花半開,是家幽雅精潔的人家。他拿起門環,輕敲三下。不久腳步細碎,黑門呀的一聲開了,鼻中先聞到一陣濃香,應門的是個身穿粉紅皮襖的小鬟,抿嘴一笑,說道:「公子爺這久不來啦,姐姐想得你好苦,快進來喝茶。」說著又是一笑,向他拋了個媚眼。
張無忌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問道:「你怎識得我?
你姊姊是誰?」那小鬟笑道:「你明知故問,快來罷,別讓我姊姊牽肚掛腸啦。」伸手握住了他右手,引著他進內。
張無忌大奇:「怎地她跟我一見如故?」轉念一想:「啊,是了,想必芷若寄身此間,知我日內必定循著記號尋來,命這小鬟日夜應門。唉,多日不見,芷若原是牽肚掛腸,想得我苦。」他心中一陣溫馨,便隨著那小鬟,經過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穿過一處院落,來到一間廂房之中。只聽得簷間一隻鸚哥尖起嗓子叫道:「情哥哥來啦,姊姊,情哥哥來啦。」張無忌臉上一紅,心想:「連鸚哥兒也知道了。」
只見房中椅上都鋪著錦墊,炭火熊熊,烘得一室皆春,几上點著一爐香。那小鬟轉身出去,不久託著一隻盤子進來,盤中六色果子細點,一壺清茶。那小鬟款款的斟了茶,遞在張無忌手中,卻在他手腕上輕輕捏了把。張無忌眉頭一皺,心想:「這丫頭怎地如此輕狂?」礙著周芷若面子,卻也不好說她,問道:「謝老爺呢?周姑娘在哪裡?」
那小鬟笑道:「你問謝老爺幹麼?喝乾醋麼?我姊姊就來啦,瞧你這急色兒的模樣,你啊,好沒良心,到我們這兒,心上卻又牽記著甚麼周姑娘、王姑娘的。」張無忌一怔,說道:「你滿口胡言亂語,瞎扯些甚麼?」
那小鬟又是抿嘴一笑,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只聽得環珮丁冬,帷子掀開,那小鬟扶了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女子進來。
只見她膚色白膩,眉毛彎彎,頗具姿色,右嘴角上點著一粒風流痣,眼波盈盈,欲語先笑,體態婀娜,嫋嫋婷婷的迎了上來。張無忌只覺濃香襲人,心下甚不自在。只聽那女子道:「相公貴姓?今兒有閒來坐坐,小女子真是好大的面子。」一面說,左手便搭到了他肩頭。
張無忌滿臉通紅,急忙避開,說道:「賤姓張。有一位謝老爺子和一位姓周的姑娘,可是在這兒麼?」那女子笑道:「這兒是梨香院啊,你要找周纖纖,該上碧桃居去。你給哪一個小妮子迷得失了魂,上梨香院來找周纖纖了?嘻嘻!」
張無忌恍然大悟,原來此處竟是所妓院,說道:「對不起。」
閃身便即出門。那小鬟追了出來,叫道:「公子爺,我家姐姐哪一點比不上週纖纖?你便片刻兒也坐不得?」張無忌連連搖手,摸出一錠從賭場搶來的銀子往地下一擲,飛步出門。
這麼一鬧,心神半晌不得寧定,眼見天色將黑,夜晚間只怕錯過了路旁的火焰記號,便向一家客店借宿,心頭思潮起伏:「義父怎地又去賭場,又去妓院?他老人家此舉,到底含著甚麼深意?」睡到中夜,突然間驚醒:「義父雙目失明,怎能一路上清清楚楚的留下這許多記號?難道是芷若從旁指引?
還是敵人故意假冒本教的記號,戲弄於我?甚至是引我入伏?
哼,便是龍潭虎穴,好歹也要闖他一闖。」
次晨起身,在豐潤城外又找到了火焰記號,仍是指向西方。午後到了玉田,見那記號指向一家大戶人家。這家門外懸燈結彩,正做喜事,燈籠上寫著「之子于歸」的紅字,看來是女兒出嫁,鑼鼓吹打,賀客盈門。張無忌這次學了乖,不再直入打聽謝遜的下落,混在賀客群中察看,未見異狀,便即出來找尋記號,果在一株大樹旁又找到了。
火焰記號引著他自玉田而至三河,更折而向南,直至香河。此時他已然想到:「多半是丐幫發見了我的蹤跡,使調虎離山之計將我遠遠引開,以便放手幹那陰毒勾當。」他雖然焦急,卻又不敢不順記號而行,只怕記號確是謝遜和周芷若所留。「倘若他們正給厲害敵人追擊,奔逃之際,沿路留下記號,只盼我趕去救援,我若自作聰明,徑返盧龍,義父和芷若竟爾因此遇難,那可如何是好?事已至此,只有跟著這火焰記號,追他個水落石出。」
自香河而寶城,再向大白莊、潘莊,已是趨向東南,再到寧河,自此那火焰記號便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了。他在寧河細細查察,不見有絲毫異狀,心想:「果然是丐幫將我引到了這裡,教我白白的賓士數日。」
當下買了匹坐騎,重回盧龍,在估衣店買了件白色長袍,借了硃筆,在白袍上畫了個極大的火焰,決意堂堂正正的以明教教主身分,硬闖丐幫總堂。
他換上白袍,大踏步走到那財主巨宅門前,只見兩扇巨大的朱門緊緊閉著,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閃閃發光。他雙掌推出,砰的一聲,兩扇大門飛了起來,向院子中跌了進去,乒乒乓乓一陣響亮,兩隻大金魚缸打得粉碎。
這數日之中,他既掛念義父和周芷若的安危,又連遭戲弄,在冀北大繞圈子,心中鬱怒難宣,這時回到丐幫總舵,決意大鬧一場。他劈破大門,大踏步走了進去,舌綻春雷,喝道:「丐幫眾人聽了,快叫史火龍出來見我。」
院子中站著丐幫的十多名四五袋弟子,見兩扇大門陡然飛起,已是大吃一驚,又見一個白衣少年闖進,登時有七八人同聲呼喝,迎上攔住,紛紛叫道:「甚麼人?幹甚麼?」
張無忌雙臂一振,那七八名丐幫弟子砰砰連聲,直摔出去,只撞得一排長窗盡皆稀爛。他穿過大廳,砰的一掌,又撞飛了中門,見中廳上擺著一桌筵席,史火龍居中而坐。一干丐幫首領聽得大門口喧譁之聲,正派人出來查詢。張無忌來得好快,半路上迎住那匆匆出來查問的七袋弟子,劈胸抓住,便向史火龍擲去。
那財主模樣的主人坐在下首,眼見那七袋弟子向席上飛來,伸臂往那人身上抱去,一抱抱個正著,但覺一股勁力排山倒海般撞到,腳下急使「千斤墜」,要待穩住身形,不料登登登連退七八步,背心靠上了大柱,這才停住,雙手一鬆,將那七袋弟子拋在地下,一口氣喘不過來,全身癱軟,倒在柱邊。群丐見此情景,無不駭然。
便在此時,張無忌「咦」的一聲,驚喜交加,見圓桌左首坐著個女少,赫然便是周芷若。她身旁坐著的卻是宋青書。
周芷若驚呼一聲:「無忌哥哥!」站起身來,身子一晃,便委頓在地。張無忌吃了一驚,搶上前去俯身抱起。他身子尚未挺直,背上拍的一聲,砰的一響,已被宋青書擊了一掌,再被另外一名丐幫高手打了一拳。
張無忌此時九陽神功早已運遍全身,這一掌一拳打在背上,掌力拳力盡數卸去。他抱起周芷若,縱身躍回院子,問道:「義父呢?」周芷若顫聲道:「我……我……」張無忌問道:「他老人家可好嗎?」周芷若道:「我給他們點中了穴道……」
張無忌只是關心謝遜,又問:「義父呢?」周芷若道:「不知道啊,我給他們擒來此處,一直不知義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張無忌在她腿關節上推拿了幾下,將她放在地下。哪知周芷若被點中穴道的手法甚是特異,他這兩下推拿竟不奏效。她雙足著地,卻無法站直,兩膝一彎,便即坐倒。
群丐紛紛離座,走到階前。史火龍抱拳道:「閣下便是明教張教主了?」張無忌心想他是一幫之主,倒不可失了禮數,當下抱拳還禮,說道:「不敢。在下擅闖貴幫總舵,還乞史幫主恕過無禮之罪。」史火龍道:「張教主近年來名震江湖,在下如雷……這個貫耳,今日見到老兄身手,果然厲害得緊,嘿嘿,佩服,佩服」張無忌道:「在下來得魯莽,倒教史幫主見笑了。我義父金毛獅王在哪裡?請他老人家出來相見。」
史火龍臉上一紅,隨即哈哈一笑,說道:「張教主年紀輕輕,說話卻如此陰損。我們一番好意,請謝獅王來……來那個……喝一杯酒,哪知謝獅王不告而別,還下重手傷了敝幫八名弟子,他奶奶的,這筆帳不知如何演算法?卻要請張教主來打打算盤了。」
張無忌一怔,心想:「那八名丐幫弟子果是我義父以重手拳所殺。看來他老人家確已不在此間,但到了何處呢?」便道:「這位周姑娘呢?貴幫又為甚麼將她囚禁在此?」史火龍一怔,道:「這個……」陳友諒插口道:「人道明教張無忌武功雖強,卻是個蠻不講理的小魔頭……哈哈……」張無忌沉著臉道:「怎樣?」陳友諒道:「今日一見,嘿嘿,果然是樹的影兒,人的名兒,半點也不錯。」張無忌道:「我怎麼蠻不講理了?」
陳友諒道:「這位周姑娘乃峨嵋派掌門,名門正派的首腦人物,跟貴教旁門左道之士又有甚麼干係?這位宋青書兄弟是武當派後起之秀。他和周姑娘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當真是門當戶對,一雙兩好。他二人雙雙路過此間,丐幫邀他二位作客,共飲一杯,何以明教教主竟來橫加干預?真是好笑啊好笑!」群丐隨聲附和,哈哈大笑。
張無忌道:「若說周姑娘是你們客人,何以你們又點了她的穴道?」
陳友諒道:「周姑娘一直好好的在此飲酒,談笑自若,誰說是點了她的穴道?丐幫和峨嵋派淵源極深,世代交好。峨嵋派創派師祖郭女俠,是敝幫上代黃幫主的親生女兒。敝幫上代耶律幫主是郭女俠的親姊夫。武林中若非乳臭小兒的無知之輩,這些史實總該知曉。我們丐幫豈能得罪現任峨嵋派的掌門?張教主信口雌黃,怎不教天下英雄恥笑?」
張無忌冷笑道:「如此說來,周姑娘是自己點了自己的穴道?」陳友諒道:「那也未必。這兒人人親眼目睹,張教主飛縱過來,強加非禮,一把將周姑娘抱了過去。周姑娘掙扎不服,尊駕自是順手點了她的穴道。張教主,雖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如此大庭廣眾之間,眾目睽睽之下,張教主這等急色舉動,不是太失自己身分了麼?」
張無忌口才本就遠遠不及陳友諒,被他這麼反咬一口,急怒之下,更是難以分辯,只氣得臉色鐵青,喝道:「如此說來,你們定是不肯告知我義父的行蹤了?」
陳友諒大聲道:「張教主,貴教光明使者楊逍,當年姦殺峨嵋派紀曉芙女俠,天下武林同道,無不髮指。你如自恃武功高強,又來幹這種卑鄙齷齪的勾當,只怕難逃公道。」
張無忌轉頭對周芷若道:「芷若,你倒說一聲,他們如何擄劫你來此處?」周芷若道:「我……我……我……」連說了三個「我」字,忽爾身子一斜,暈了過去。
群丐紛紛鼓譟,叫道:「明教魔頭殺了人啦!」「張無忌逼奸不遂,害死了峨嵋派的掌門!」「殺了淫賊張無忌,為天下除害。」
張無忌大怒,踏步向前,便向史火龍衝去,心想:「擒賊先擒王,只要抓住了史火龍,好歹著落在他身上,逼問出我義父的下落。」
掌棒龍頭和執法長老雙雙攔上。掌棒龍頭揮動鐵棒,執法長老右手鋼鉤、左手鐵柺,兩個人三件兵刃,同時向他打來。張無忌一聲清嘯,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叮噹一聲響,執法長老右手鋼鉤格開了掌棒龍頭的鐵棒,左手單拐向他脅下砸去。
旁邊傳功長老長劍遞出,叫道:「這小子武功怪異,大夥兒小心了。」刷刷刷三劍,吐勢如虹,連指張無忌胸口小腹。
張無忌見他招數凌厲,叫道:「好劍法。」側身避開,左手食指點向他大腿。傳功長老長劍圈轉,劍尖對準張無忌指尖戮去。這一下變招既快,劍尖所指更是不差釐毫,單此一劍,已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招。張無忌心中暗贊:「丐幫名揚江湖,百年不衰,幫中臥虎藏龍,果是有傑出的人材。」那日在彌勒廟中曾見玄冥二老和丐幫高手交戰,只是身藏樹中,不敢探首,所見不切,此刻親自交手,才知傳功、執法兩長老足可列名當世一流高手。掌棒龍頭火候較淺,卻也只是稍遜一籌而已。
瞬息間,丐幫三老已和張無忌拆過了二十餘招。陳友諒突然高聲叫道:「擺殺狗陣!」群丐荷荷高呼,刀光似雪,二十一名丐幫好手各執彎刀,將張無忌圍在垓心。這二十一人或口唱蓮花落,或呻吟呼痛,或伸拳猛擊胸口,或高叫:「老爺、太太、施捨口冷飯!」張無忌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這些古怪的呼叫舉動,旨在擾亂敵人心神。只見群丐腳步錯雜,然進退趨避,卻是嚴謹有法。
傳功長老喝道:「且住!」退了兩步,橫劍當胸。執法長老和掌棒龍頭也各躍開。排成「殺狗陣」的群丐卻仍是奔躍來去,絲毫不停。傳功長老叫道:「張教主,我們以眾欺寡,原本不該,但丐幫中任何一人均非閣下對手。除奸殺賊,可顧不得俠義道中單打獨鬥的規矩了。」張無忌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傳功長老又道:「我們人人均有兵刃,張教主卻是空手,丐幫所佔便宜未免太多。張教主要使甚麼兵刃,儘管吩咐,自當遵命奉上。」
張無忌心想:「這位傳功長老武功既高,人也仗義,與陳友諒這幹人倒是頗有不同。」說道:「跟各位玩玩,又何必掄刀動杖?在下要用兵刃,自己不會取麼?」
他說到此外,身形一晃,已從殺狗陣中閃出,雙手分在陳友諒與宋青書二人肩頭一按,夾手奪了二人手中長劍,側身斜退,又回入陣地。他一齣一入,二十一名舞刀急奔的幫眾竟沒碰到他一片衣角。群丐正自駭然,只聽他朗聲說道:「貴幫‘殺狗陣’的名字取得甚好。只是殺狗容易,要想降龍伏虎,此陣便不管用。」說著雙劍一振,一股勁力傳到劍身之上,但聽得喇喀兩響,雙劍從中折斷。
掌棒龍頭大呼:「大夥兒上啊。」鐵棒向他胸口點到,執法長老的鉤拐也舞成兩團雪花,疾卷而至。張無忌向左一衝,身子卻向右方斜了出去,乾坤大挪移手法使將出來,但見白光連連閃動,噗噗噗之聲不絕,殺狗陣群丐手中的彎刀都被他奪下拋下,一柄柄都插在大廳的正樑之上。二十一柄彎刀整整齊齊列成一排,每柄刀都沒入木中尺許。
猛聽得陳友諒叫道:「張無忌,你還不住手?」張無忌回過頭來,只見陳友諒手中又執著一柄長劍,劍尖指在周芷若的後心。
張無忌冷笑道:「百年來江湖上都說‘明教、丐幫、少林派’,教派以明教居首,幫會推丐幫為尊,各位如此作為,也不怕辱沒了洪七公老俠的威名?」
傳功長老怒道:「陳長老,你放開周姑娘,我們跟張教主決一死戰。丐幫傾全幫之力,拾奪不下明教教主孤身一人,竟要出此下策。咱們大夥兒還有臉面做人麼?」
陳友諒笑道:「大丈夫寧鬥智,不鬥力。張無忌,你還不束手待縛?」
張無忌大笑道:「也罷!今日教張無忌見識了丐幫的威風。」突然間倒退兩步,向後一個空心筋斗,凌空落下,雙足已騎在丐幫幫主史火龍的肩頭。他右掌平放在史火龍的頂門,左掌拿住他後頸的經脈。
這一招聖火令武功竟如此輕易得手,連張無忌自己也頗出意料之外。他原意是使一招怪招、出其不意的欺近史火龍,心中算定了三招厲害後著,要快如閃電的將史火龍擒拿過來,只怕陳友諒心狠手辣,說不定真的會向周芷若猛下毒手。哪知他所想好的三招厲害殺手竟一招也使不上,史火龍不經招架,便已被擒。他騎在史火龍肩頭,猶如兒童與大人戲耍一般,形相甚是不雅,但既已制住對方頂門要穴,卻也不願縱身下地,以致另生波折。
群丐見幫主被擒,齊聲驚呼。張無忌右手手掌平平按在史火龍頂門的「百會穴」上,那「百會穴」是足太陽經和督脈之交,最是人身大穴,他只須掌力輕輕一吐,史火龍立時經脈震斷而斃,無藥可救。群丐誰也不敢動彈。一陣呼喝過後,大廳上突然間一片寂靜,人人睜大了雙眼望著張無忌和史火龍,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忽聽得屋頂上傳下來輕輕數響琴簫和鳴之聲,似是有數具瑤琴、數枝洞簫同時奏鳴。樂聲縹緲宛轉,若有若無,但人人聽得十分清楚,只是忽東忽西,不知是從屋頂的哪一方傳來。
張無忌大奇,實不知這琴簫之聲是何含意。陳友諒朗聲道:「何方高人駕臨丐幫?若是明教群魔,不妨就此現身,何必裝神弄鬼?」
瑤琴聲錚錚錚連響三下,忽見四名白衣少女分從東西簷上飄然落下庭中,每人手中都抱著一具瑤琴。這四具琴比尋常的七紡絃琴短了一半,窄了一半,但也是七絃齊備。四名少女落下後分站庭中四方。跟著門外走進四名黑衣少女,每人手中各執一枝黑色長簫,這簫卻比常見的洞簫長了一半。四名黑衣少女也是分站四角。四白四黑,交叉而立。
八女站定方痊,四具瑤琴上響起樂調,接著洞簫加入合奏,樂音極盡柔和幽雅。張無忌不懂音樂,然覺這樂聲宛轉悅耳,雖是身處極緊迫的局面之下,也願多聽一刻。
悠揚的樂聲之中,緩步走進一個身披淡黃輕衫的女子,左手攜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童。那女子約摸二十七八歲年紀,風姿綽約,容貌極美,只是臉色太過蒼白,竟無半點血色。那女童卻相貌醜陋,鼻孔朝天,一張闊口,露出兩個大大的門牙,直有兇惡之態。她一手拉著那個美女,另一手卻持一根青竹棒。
群丐一見這兩個女子進來,目光不約而同的都凝視著那根青竹棒。張無忌見這許多女子進來,自覺仍是騎在史火龍肩頭,未免太過兒戲,但陳友諒的劍尖不離周芷若後心,自己可不能輕易放開了丐幫幫主。但見群丐人人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女童手中的竹棒,似乎天下唯有這根竹棒才是第一要緊的物事,甚麼白衣少女、黑衣少女、黃衫少女,以及這個醜女童本人,誰都是對之視若無物。他暗暗詫異,打量這竹棒時,只見那棒通休碧綠,精光溜滑,不知多少年來經過多少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卻也不別無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