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

倚天屠龍記 金庸 第1頁,共2頁

張無忌聽得群丐去遠,廟中再無半點聲響,於是從鼓中躍了出來。趙敏跟著躍出,理一理身上衣衫,似喜似嗔地橫了他一眼。張無忌怒道:「哼,虧你還有臉來見我?」趙敏俏臉一沉,道:「怎麼啦?我甚麼地方得罪張大教主啦?」

張無忌臉上如罩嚴霜,喝道:「你要盜那倚天劍和屠龍刀,我不怪你!你將我拋在荒島之上,我也不怪你!可是殷姑娘已然身受重傷,你何以還要再下毒手!似你這等狠毒的女子,當真天下少見。」說到此處,悲憤難抑,跨上一步,左右開弓,便是四記耳光。趙敏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如何閃避得了?啪啪啪啪四聲響過,兩邊臉頰登時紅腫。

趙敏又痛又怒,珠淚滾滾而下,哽咽道:「你說我盜了倚天劍和屠龍刀,是誰見來?誰說我對殷姑娘下了毒手,你叫她來跟我對質。」

張無忌愈加憤怒,大聲道:「好!我叫你到陰間去跟她對質。」左手圈出,右手回扣,已叉住了她項頸,雙手使勁。趙敏呼吸不得,伸指戳向他胸口,但這一指如中敗絮,指上勁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霎時之間,她滿臉紫脹,暈了過去。

張無忌記著殷離之仇,本待將她扼死,但見了她這等神情,忽地心軟,放鬆了雙手。趙敏往後便倒,咚的一聲,後腦撞在大殿的青石板上。

過了好一陣,趙敏才悠悠醒轉,只見張無忌雙目凝望著自己,滿臉擔心的神色,見她睜眼,這才吁了一口氣。趙敏問道:「你說殷姑娘過世了麼?」張無忌怒氣又生,喝道:「給你這麼斬了十七八劍,她……她難道還活得成麼?」

趙敏顫聲道:「誰……誰說我斬了她十七八劍?是周姑娘說的,是不是?」張無忌道:「周姑娘決不在背後說旁人壞話,她沒親見,不會誣陷於你。」趙敏道:「那麼是殷姑娘自己說的了?」張無忌大聲道:「殷姑娘早不能言語了。那荒島之上,只有咱們五人,難道是義父斬的?是我斬的?是殷姑娘自己斬的?哼,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怕我跟我表妹結為夫婦,是以下此毒手。我跟你說,她死也好,活也好,我都當她是我妻子。」

趙敏低頭不語,沉思半晌,又問:「你怎地回到中原來啦?」

張無忌冷笑道:「那倒多蒙你的好心了,你派水師到島上來迎接我們,幸好我義父不似我這等老實無用,我們才不墮入你的奸計。你派了炮船候在海邊,要開炮轟沉我們座船,這番心計卻是白用了。」

趙敏撫著紅腫炙熱的面頰,怔怔的瞧著他,過了一會,眼光中漸漸露出憐愛的神色,長長嘆了口氣。

張無忌生怕自己心動,屈服於她美色和柔情的引誘之下,將頭轉了開去,突然一頓足,說道:「我曾立誓為表妹報仇,算我懦弱無用,今日下不了手。你作惡多端,終須有日再撞在我的手裡!」說著大踏步便走出廟門。

他走出十餘丈,趙敏追了出來,叫道:「張無忌,你往哪裡去?」張無忌道:「跟你有甚麼相干?」趙敏道:「我有話要問謝大俠和周姑娘,請你帶我去見他二人。」張無忌道:「我義父下手不容情,你這不是去送死?」趙敏冷笑道:「你義父心狠手辣,可不似你這等胡塗。再說,謝大俠殺了我,你是報了表妹之仇,豈不是正好償了你的心願?」張無忌道:「我胡塗甚麼?我不願你去見我義父。」

趙敏微笑道:「張無忌,你這胡塗小子,你心中實在捨不得我,不肯讓我去給謝大俠殺了,是也不是?」張無忌給她說中了心事,臉上一紅,喝道:「你別羅唆!我讓你多行不義必自斃。你最好離得我遠遠的,別叫我管不住自己,送了你性命。」

趙敏緩緩走近,說道:「我這幾句話非問清楚謝大俠和周姑娘不可,我不敢在背後說旁人壞話,當面卻須說個明白。」

張無忌起了好奇之心,問道:「你有甚麼話問他們?」趙敏道:「待會你自然知道。我不怕冒險,你反而害怕麼?」

張無忌略一遲疑,道:「這是你自己要去的,我義父若下毒手,我須救不得你。」趙敏道:「不用你為我擔心。」張無忌怒道:「為你擔心?哼!我巴不得你死了才好。」趙敏笑道:「那你快動手啊。」

張無忌呸了一聲,不去理她,快步向鎮甸走去。趙敏跟在後面。兩人將到鎮甸,張無忌停步轉身。說道:「趙姑娘,我曾答應過你,要給你做三件事。第一件是為你找屠龍刀,這件事算是做到了。還有兩件事未辦。你見我義父,那是非死不可。你還是走罷,待我替你辦了那兩件了,再去會我義父不遲。」

趙敏嫣然一笑,說道:「你在給自己找個不殺我的原因,我知道你實在捨不得我。」張無忌怒道:「就算是我不忍心,那又怎樣?」趙敏道:「我很喜歡啊。我一直不知你是否真心待我,現下可知道了。」張無忌嘆了口氣,道:「趙姑娘,我求求你,你自個兒走罷。」趙敏搖頭道:「我一定要見謝大俠。」

張無忌拗她不過,只得走進客店,到了謝遜房門之外,在門上敲了兩下,叫道:「義父!」口中叫門,身子擋在趙敏之前,叫了兩聲,房中無人回答。張無忌一推門,房門卻關著,他心下起疑,暗想以義父耳音之靈,自己到了門邊,他便在睡夢之中也必驚醒,若說出外,何以這房門卻又閂了?當下手上微微使勁,拍的一聲,門閂崩斷,房門開處,只見謝遜果不在內。但見一扇窗子開著一半,想是他從窗中去了。

他走到周芷若房外,叫了兩聲:「芷若!」不聽應聲,推門進去,見周芷若也不在內,炕上衣包卻仍端端正正的放著。

張無忌驚疑不定:「莫非遇上了敵人?」叫店伴來一問,那店伴說不見他二人出去,也沒聽到甚麼爭吵打架的聲音。張無忌心下稍慰:「多半是他二人聽到甚麼響動,追尋敵蹤去了。」又想謝遜雙目雖盲,然武功之強,當世已少有敵手,何況有一個精細謹慎的周芷若隨行,當不致出甚麼岔子。他從謝遜窗中躍了出去,四下察看,並無異狀,又回到房中。

趙敏道:「你見謝大俠不在,為甚麼反而欣慰?」張無忌道:「又來胡說八道,我幾時欣慰了?」趙敏微笑道:「難道我不會瞧你的臉色麼?你一推開房門,怔了一怔,繃起的臉皮便放鬆了。」張無忌不去睬她,自行斜倚在炕上。

趙敏笑吟吟的坐在椅中,說道:「我知道你怕謝大俠殺我,幸好他不在,倒免得你為難。我知道你真是不捨得我。」張無忌怒道:「不捨得你便怎樣?」趙敏笑道:「我歡喜極了。」張無忌恨恨的道:「那你為甚麼幾次三番的來害我?你倒捨得我?」

趙敏突然間粉臉飛紅,輕聲道:「不錯,從前我確想殺你,但自從綠楊莊上一會之後,我若再起害你之心,我敏敏特穆爾天誅地滅,死後永淪十八層地獄,萬劫不得超生。」

張無忌聽她起誓的言語甚是鄭重,便道:「那為甚麼你為了一刀一劍,竟將我拋在荒島之上?」趙敏道:「你既認定如此,我是百口難辯,只有等謝大俠、周姑娘回來,咱們四人對質明白。」張無忌道:「你滿口花言巧語,只騙得我一人,須騙不得我義父和周姑娘。」

趙敏笑道:「為甚麼你就甘心受我欺騙?因為你心中喜歡我,是不是?」張無忌忿忿的道:「是便怎樣?」趙敏道:「我很開心啊。」

張無忌見她笑語如花,令人瞧著忍不住動心,而她給自己重重打了四個耳光後,臉頰兀自紅腫,瞧了又不禁憐惜,便轉過了頭不去看她。

趙敏道:「在廟裡耽了半日,肚裡好餓。」叫店伴進來,取出一小錠黃金,命他快去備一席上等酒菜。店伴連聲答應,水果點心流水價送將上來,不一會送上酒菜。

張無忌道:「咱們等義父回來一起吃。」趙敏道:「謝大俠一到,我性命不保,還是先吃個飽,待會兒做個飽鬼的好。」

張無忌見她話雖如此說,神情舉止之間卻似一切有恃無恐的模樣。趙敏又道:「我這裡金子有的是,待會可叫店伴另整酒席。」張無忌冷冷的道:「我可不敢再跟你一起飲食,誰知你幾時又下十香軟筋散。」

趙敏臉一沉,說道:「你不吃就不吃。免得我毒死了你。」

說罷自己吃了起來。

張無忌叫廚房裡送了幾張麵餅來,離得她遠遠的,自行坐在炕上大嚼。趙敏席上炙羊烤雞、炸肉膾魚,菜餚極是豐盛。她吃了一會,忽然淚水一點點的滴在飯碗之中,勉強又吃了幾口,拋下筷子,伏在桌上抽抽噎噎的哭泣。

她哭了半晌,抹乾眼淚,似乎心中輕快了許多,望望窗外,說道:「再過一個時辰,天就黑了,那韓林兒不知解向何處,若是失了他的蹤跡,倒是不易相救。」張無忌心中一凜,站起身來,道:「正是,我還是先去救了韓兄弟回來。」趙敏道:「也不怕醜,人家又不是跟你說話,誰要你介面?」

張無忌見她忽嗔忽羞,忽喜忽愁,不由得心下又是恨,又是愛,當真不知如何才好,匆匆將半塊麵餅三口吃完,便走出去。趙敏道:「我和你同去。」張無忌道:「我不要你跟著我。」

趙敏道:「為甚麼?」張無忌道:「你是害死我表妹的兇手,我豈能和仇人同行?」趙敏道:「好,你獨自去罷!」

張無忌出了房門,忽又回身,問道:「你在這裡幹麼?」

趙敏道:「我在這兒等你義父回來,跟他說知你救韓林兒去了。」張無忌道:「我義父嫉惡如仇,焉能饒你性命?」趙敏嘆了口氣,道:「那也是我命苦,有甚麼法子?」張無忌沉吟半刻,道:「你還是避一避的好,等我回來再說。」趙敏搖頭道:「我也沒甚麼地方好避。」張無忌道:「好罷!你跟我一起去救韓林兒,再一起回來對質。」

趙敏笑道:「這是你要我陪你去的,可不是我死纏著你,非跟你去不可。」張無忌道:「你是我命中的魔星,撞到了你,算是我倒霉。」

趙敏嫣然一笑,說道:「你等我片刻。」順手帶上了門。

過了好一會,趙敏開啟房門,卻已換上了女裝,貂皮斗篷,大紅錦衣,裝束極是華麗,張無忌沒想到她隨身包裹之中竟帶著如此貴重的衣飾,心想:「此女詭計多端,行事在在出人意表。」趙敏道:「你呆呆的瞧著我幹麼?我這衣服好看麼?」張無忌道:「顏如桃李,心似蛇蠍。」

趙敏哈哈大笑,說道:「多謝張大教主給了我這八字考語。

張教主,你也去換一套好看的衣衫罷。」張無忌慍道:「我從小穿得破破爛爛,你若嫌我衣衫襤褸,儘可不必和我同行。」

趙敏道:「你別多心。我只是想瞧瞧你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衫之後,是怎生一副模樣。你在這兒稍待,我去給你買衣。反正那些花子走的是入關大道,咱們腳下快一些,不怕追不上。」

也不等他回答,已翩然出門。

張無忌坐在炕上,心下自責,自己總是不能剛硬,給這小女子玩弄於掌股之上,明明是她害死了我表妹,仍是這般對她有說有笑,張無忌啊張無忌,你算是甚麼男子漢大丈夫?

有甚麼臉來做明教教主、號令群雄?

久等趙敏不歸,眼見天色已黑,心想:「我幹麼定要等她?

不如獨個兒去將韓林兒救了。」轉念又想:倘若她買了衣衫回來,正好撞上謝遜,被他立時一掌擊在天靈蓋上,腦漿迸裂,死於非命,衣衫冠履散了一地,想到這等情狀,不自禁的心悸。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只是胡思亂想,直到腳步細碎、清香襲人,趙敏捧了兩個包裹,走進房來。

張無忌道:「等了你這麼久!不用換了,快去追敵人罷。」

趙敏微笑道:「已等了這許多時候,也不爭在這更衣的片刻。

我已買了兩匹坐騎,連夜可以趕路。」說著解開包裹,將衣褲鞋襪一件件取將出來,說道:「小地方沒好東西買,將就著穿,咱們到了大都,再買過貂皮袍子。」張無忌心中一凜,正色道:「趙姑娘,你想要我貪圖富貴,歸附朝廷,可乘早死了這條心。

我張無忌是堂堂大漢子孫,便是裂土封王,也決不能投降蒙古。」

趙敏嘆了口氣,說道:「張大教主,你瞧這是蒙古衣衫呢,還是漢人服色?」說著將一件灰鼠皮袍提了起來。張無忌見她所購衣衫都是漢人裝束,便點了點頭。趙敏轉了個身,說道:「你瞧我這模樣是蒙古的郡主呢,還是尋常漢家女子?」

張無忌心中怦然一動,先前只覺她衣飾華貴,沒想到蒙漢之分,此時經她提醒,才想到她全然是漢人姑娘的打扮。只見她雙頰暈紅,眼中水汪汪的脈脈含情,他突然之間,明白了她的用意,說道:「你……你……」

趙敏低聲道:「你心中捨不得我,我甚麼都夠了。管他甚麼元人漢人,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漢人,我也是漢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盡是甚麼軍國大事、華夷之分,甚麼興亡盛衰、權勢威名,無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個你。你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對我都完全一樣。」

張無忌心下感動,聽到她這番柔情無限的言語,不禁意亂情迷,隔了片晌,才道:「你害死我表妹,是為了怕我娶她為妻麼?」

趙敏大聲道:「殷姑娘不是我害的。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便是這句話。」

張無忌嘆了口氣,道:「趙姑娘,你對我一番情意,我人非木石,豈有不感激的?但到了今日這步田地,你又何必再來騙我?」

趙敏道:「我從前自以為聰明伶俐,事事可佔上風,哪知世事難料。無忌哥哥,今天咱們不走了,你在這兒等謝大俠,我到周姑娘的房中等她。」張無忌奇道:「為甚麼?」趙敏道:「你不用問為甚麼。韓林兒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擔保一定救他出來便是。」說著翩然出門,走到周芷若房中,關上了房門。

張無忌一時捉摸不到她用意何在,斜倚炕上,苦苦思索,突然想起:「莫非她已料想到我和芷若已有婚姻之約,因此害了我表妹一人不夠,又想用計再害芷若?莫非那玄冥二老離開彌勒佛廟之後,便到這客店中來算計我義父和芷若?」一想到玄冥二老,登時好生驚恐,鹿杖客和鶴筆翁武功實在太強,謝遜縱然眼睛不盲,也未必敵得過任何一人。

他跳起身來,走到趙敏房外,說道:「趙姑娘,你手下的玄冥二老哪裡去了?」趙敏隔著房門道:「他二人多半以為我脫身回去關內,向南追下去了。」張無忌道:「你此話可真?」

趙敏冷笑道:「你既不信我的話,又何必問我?」張無忌無言可對,呆立門外。趙敏道:「假若我跟你說,我派了玄冥二老,來這客店中害死了謝大俠和你心愛的周姑娘,你信是不信?」

這兩句話正觸中了張無忌心中最驚恐的念頭,立即飛足踢開房門,額頭青筋暴露,顫聲道:「你……你……」

趙敏見他這等模樣,心下也害怕起來,後悔適才說了這幾句言語,忙道:「我是嚇嚇你的,決沒那回事,你可別當真。」

張無忌凝視著她,緩緩說道:「你不怕到客店中來見我義父,口口聲聲要跟他們對質,是不是你明知他二人現下已不在人世了?」說著走上兩步,和她相距不過三尺,只須手起一掌,立即便能斃她於掌底。

趙敏凝視著他雙眼,正色道:「張無忌,我跟你說,世上之事,除非親眼目睹,不可妄聽人言,更不可自己胡思亂想。你要殺我,便可動手,待會見到你義父回來,你心中卻又怎樣?」

張無忌定了定神,暗自有些慚愧,說道:「只要我義父平安無事,自是上上大吉。我義父的生死安危,不許你拿來說笑。」趙敏點頭道:「我不該說這些話,是我的不是,你別見怪。」張無忌聽她柔聲認錯,心下倒也軟了,微微一笑,說道:「我也忒以莽撞,得罪了你。」說著回到了謝遜房中。

但這晚等了一夜,直到次晨天明,仍不見謝遜和周芷若回來。張無忌更加擔心起來,胡亂用了些早點,便和趙敏商量,到底他二人到了何處。趙敏皺眉道:「這也當真奇了。咱們不如追上史火龍等一干人,設法探聽。」張無忌點頭道:「也只有如此。」當下兩人結算店帳出房,交代掌櫃,如謝遜、周芷若回來,請他們在店中等候。

店伴牽過兩匹栗色的駿馬來。張無忌見雙駒毛色光潤,腿高軀壯,乃是極名貴的良駒,不禁喝了聲採,料想是她率領追蹤丐幫之時帶了來的,昨日出去買衣,便去牽了來。趙敏微微一笑,翻身上了馬背。兩騎並肩出鎮,向南疾馳。旁人但見雙駿如龍,馬上男女衣飾華貴,相貌俊美,還道是官宦人家的少年夫妻並騎出遊。

兩人馳了一日,這天行了二百餘里,途中宿了一宵,次晨又再趕道。

將到中午時分,朔風陣陣從身後吹來,天上陰沉沉地,灰雲便如壓在頭頂一般,又馳出二十餘里,鵝毛般的雪花便大片大片飄將下來。一路上張無忌和趙敏極少交談,眼見雪越下越大,他仍是一言不發的縱馬前行。這一日途中所經,盡是荒涼的山徑,到得傍晚,雪深近尺,兩匹馬雖然神駿,卻也支援不住了。

他見天色越來越黑,縱身站在馬鞍之上,四下眺望,不見房屋人煙,心下好生躊躇,說道:「趙姑娘,你瞧怎生是好?若再趕路,兩匹牲口只怕挨不起。」

趙敏冷笑道:「你只知牲口挨不起,卻不理人的死活。」張無忌心感歉仄,暗想:「我身有九陽神功,不知疲累寒冷,急於救人,卻沒去顧她。」

又行一陣,忽聽得忽喇一聲響,一隻獐子從道左竄了出來,奔入了山中。張無忌道:「我去捉來做晚餐。」身隨聲起,躍離馬鞍,跟著那獐子在雪中留下的足跡,直追了下去。

轉過一個山坡,暮靄朦朧之中,見那獐子鑽向一個山洞。

他一提氣,如箭般追了過去,沒等獐子進洞,已一把抓住它後頸。那獐子回頭往他手腕上咬去。他五指使勁,喀喇一聲,已將獐子頸骨扭斷。見那山洞雖不寬大,但勉強可供二人容身,當下提著獐子,回到趙敏身旁,說道:「那邊有個山洞,我們暫且過一晚再說,你說如何?」

趙敏點了點頭,忽然臉上一紅,轉過頭去,提韁縱馬便行。

張無忌將兩匹馬牽到坡上兩株大松樹下躲雪,找了些枯枝,在洞口生起火來,山洞倒頗乾淨,並無獸糞穢跡,向里望去,黑黝黝的不見盡處,於是將獐子剖剝了,用雪擦洗乾淨,在火堆上烤了起來。趙敏除下貂裘,鋪在洞中地下。火光熊熊,烘得山洞溫暖如春。

張無忌偶一回頭,只見火光一明一暗,映得她俏臉倍增明豔。兩人相視而嘻,一日來的疲累飢寒,盡化於一笑之中。

獐子烤熟後,兩人各撕一條後腿吃了。張無忌在火堆中加些枯柴,斜倚在山洞壁上,說道:「睡了罷?」趙敏嫣然微笑,靠在另一邊石壁上,合上了眼睛。張無忌鼻中聞到她身上陣陣幽香,只見她雙頰暈紅,真想湊過嘴去一吻,但隨即剋制綺念,閉目睡去。

睡到中夜,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馬蹄之聲,張無忌一驚而起,側耳聽去,共是四匹馬自南向北而來,見洞外大雪兀自不停,心想:「深夜大雪,冒寒趕路,定有十二分的急事。」

蹄聲來到近處,忽然停住,過了一會,蹄聲漸近,竟是走向這山洞而來。張無忌一凜:「這山洞僻處山後,若非那獐子引路,我決計尋覓不到,怎麼有人跟蹤而至?」隨即省悟:「是了,咱們在雪地裡留下了足跡,雖然下了半夜大雪,仍未能盡數掩去。」

這時趙敏也已醒覺,低聲道:「來者或是敵人,咱們且避一避,瞧是甚麼人。」說著抄起洞外白雪,掩熄了火堆。

這時馬蹄聲已然止歇,但聽得四人踏雪而來,頃刻間已到了洞外十餘丈處。張無忌低聲道:「這四人身法好快,竟是極強的高手。」若是出外覓地躲藏,非給那四人發覺不可。正沒計較處,趙敏拉著他手掌,走向裡洞。那山洞越向裡越是狹窄,但竟然甚深,進得一丈有餘,便轉過彎去,忽聽得洞外一人說道:「這裡有個山洞。」

張無忌聽得話聲好熟,正是四師叔張松溪,甫驚喜間,又聽得另一人道:「馬蹄印和腳印正是到這山洞來的。」卻是殷梨亭。

張無忌正要出聲招呼,趙敏伸過手來,按住了他嘴,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跟我在這裡,給他們見了,多不好意思。」

張無忌一想不錯,自己和趙敏雖是光明磊落,但一對少年男女同宿山洞,給眾師伯叔見了,他們怎信得過自己並無苟且之事?何況趙敏是元室郡主,曾將張松溪、殷梨亭等擒在萬安寺中,頗加折辱,此時仇人相見,極是不便,心想:「我還是待張四叔、殷六叔他們出洞後,再單身趕去廝見,以免尷尬。」

只聽得俞蓮舟的聲音道:「咦!這裡有燒過鬆柴的痕跡,嗯,還有獐子的毛皮血漬。」另一人道:「我一直心中不定,但願七弟平安無事才好。」那是宋遠橋的聲音。

張無忌聽得宋俞張殷四位師叔伯一齊出馬,前來找尋莫聲谷,聽他們話中之意,似乎七師叔遇上了強敵,心下也有些掛慮。

只聽張松溪笑道:「大師哥愛護七弟,還道他仍是當年少不更事的小師弟,其實近年來莫七俠威名赫赫,早非昔比,就算遇上強敵,七弟一人也必對付得了。」殷梨亭道:「我倒不擔心七弟,只擔心無忌這孩子不知身在何處。他現下是明教教主,樹大招風,不少人要算計於他。他武功雖高,可惜為人太過忠厚,不知江湖上風波險惡,只怕墮入奸人的術中。」

張無忌好生感動,暗想眾位師叔伯待我恩情深重,時時記掛著我。趙敏湊嘴到他耳邊,低聲道:「我是奸人,此刻你已墮入我的術中,你可知道麼?」

只聽得宋遠橋道:「七弟到北路尋覓無忌,似乎已找得了甚麼線索,只是他在天津客店中匆匆留下的那八個字,卻叫人猜想不透。」張松溪道:「‘門戶有變,亟須清理。’咱們武當門下,難道還會出甚麼敗類不成?莫非無忌這孩子……」說到這裡,便停了話頭,語音中似暗藏深憂。殷梨亭道:「無忌這孩子決不會做甚麼敗壞門戶之事,那是我信得過的。」張松溪道:「我是怕趙敏這妖女太過奸詐惡毒,無忌少年大血氣方剛,惑於美色,別要似他爹爹一般,鬧得身敗名裂……」四人不再言語,都長嘆了一聲。

接著聽得火石打火,松柴畢剝聲響,生起火來。火光映到後洞,雖經了一層轉折,張無忌仍可隱約見到趙敏的臉色,只見她似怨似怒,想是聽了張松溪的話後甚是氣惱。張無忌心中卻惕然而驚:「張四叔的話倒也有理。我媽媽並沒做甚壞事,已累得我爹爹如此。這趙姑娘殺我表妹、辱我太師父及眾位師伯叔,如何是我媽媽之比?」想到此處,心中怦怦而跳,暗想:「若給他們發見我和趙姑娘在此,那便傾黃河之水也洗不清了。」

只聽得宋遠橋忽然顫聲道:「四弟,我心中一直藏著一個疑竇,不便出口,若是沒將出來,不免對不起咱們故世了的五弟。」張松溪緩緩的道:「大哥是否擔心無忌會對七弟忽下毒手?」宋遠橋不答。張無忌雖不見他身形,猜想他定是緩緩點了點頭。

只聽張松溪道:「無忌這孩兒本性淳厚,按理說是決計不會的。我只擔心七弟脾氣太過莽撞,若是逼得無忌急了,令他難於兩全,再加上趙敏那妖女安排奸計,從中挑撥是非,那就……那就……唉,人心叵測,世事難於逆料,自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只盼無忌在大關頭能把持得定才好。」殷梨亭道:「大哥,四哥,你們說這些空話,不是杞人憂天麼?七弟未必會遇上甚麼兇險。」宋遠橋道:「可是我見到七弟這柄隨身的長劍,總是忍不住心驚肉跳,寢食難安。」俞蓮舟道:「這件事確也費解,咱們練武之人,隨身兵刃不會隨手亂放,何況此劍是師父所賜,當真是劍在人在,劍亡人……」說到這個「人」字,驀地住口,下面這個「亡」字硬生生忍口不言。

張無忌聽說莫聲谷拋下了師賜長劍,而四位師伯叔頗有疑己之意,心中又是擔憂,又是氣苦。過了一會,隱隱聞到內洞中有股香氣,還夾雜著野獸的騷氣,似乎內洞甚深,不是此刻藏有野獸,便是曾有野獸住過。他生怕給宋遠橋等發覺,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拉著趙敏之手,輕輕再向內行,為防撞到凸出的山石,左手伸在身前。只走了三步,轉了個彎,忽然左手碰到一件軟綿綿之物,似乎是個人體。

張無忌大吃一驚,心念如電:「不論此人是友是敵,只須稍出微聲,大師伯們立時知覺。」左手直揮而下,連點他胸腹間五處要穴,隨即扣住他的手腕。觸手之處,一片冰冷,那人竟是氣絕已久。張無忌藉著些微光亮,凝目往那人臉上瞧去,隱隱約約之間,竟覺這死屍便是七師叔莫聲谷。他驚惶之下,顧不得是否會被宋遠橋等人發見,抱著屍體向外走了幾步。光亮漸強,看得清清楚楚,卻不是莫聲谷是誰?但見他臉上全無血色,雙目未閉,越發顯得怕人,他又驚又悲,一時之間竟自呆了。

他這麼幾步一走,宋遠橋等已聽到聲音。俞蓮舟喝道:「裡面有人!」寒光閃動,武當四俠一齊抽出長劍。

張無忌暗暗叫苦:「我抱著莫七叔的屍身,藏身此處,這弒叔的罪名,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了。」想起莫聲谷對自己的種種好處,斗然見他慘遭喪命,心下又是萬分悲痛,霎時間腦海中閃過千百個念頭,卻沒想到宋遠橋等進來之時,如何為自己洗刷。

趙敏的心思可比他轉得快得多了,縱身而出,舞動長劍,直闖了出去,刷刷刷刷四劍,俱是峨嵋派拚命的招數,分向武當四俠刺去。四俠舉劍擋架,趙敏早已闖出洞口,飛身躍上四俠乘來的一匹坐騎,反手劍格開宋遠橋刺來的一劍,伸足在馬腹上猛踢,那馬吃痛,疾馳而去。

趙敏方慶脫險,突然背上一痛,眼前金星亂舞,氣也透不過來,卻是吃了俞蓮舟一招飛掌。只聽得武當四俠展開輕功,急追而來。她心中只想:「我逃得越遠,他越能出洞脫身。

否則這不白之冤,如何能夠洗脫?好在這四人都追了來,沒想到洞中尚有別人。」但覺背心劇痛,難熬難當,伸劍在馬臀上一刺。那馬長聲嘶鳴,直竄了出去。

張無忌見趙敏闖出,一怔之間,才明白她是使調虎離山之計,好救自己脫身,當下抱著莫聲谷的屍身,奔出洞來。耳聽得趙敏與武當四俠是向東而去,於是向西疾行。奔出二里有餘,在一塊大岩石後將屍身藏好,再回到大路之旁,縱上一株大樹,良久良久,心中仍是怦怦亂跳,想到莫聲谷慘死,又是淚流難止,心想:「我武當派直是多難如此,不知殺害七師叔的兇手是誰?七師叔背上肋骨斷裂,中的是內家掌力。」

過了小半個時辰,聽得三騎馬自東而來,雪光反映下,看到宋遠橋和俞蓮舟各乘一馬,殷梨亭和張松溪兩人共騎。只聽俞蓮舟道:「這妖女吃了我一掌,連人帶馬摔入了深谷,料來難以活命。」張松溪道:「今日才報了萬安寺被囚之辱,出了胸中惡氣。只是她竟會躲在這山洞之中,世事奇幻,委實出人意表。」殷梨亭道:「四哥,你猜她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在洞裡幹甚麼?」張松溪道:「那就難猜了。殺了妖女,沒有甚麼,只有找到了七弟,咱們才真的高興。」四人漸行漸遠,以後的話便聽不到了。

張無忌待宋遠橋等四人去遠,忙縱下樹來,循著馬蹄在雪中留下的印痕,向東追去,心下說不出的焦急難受,暗想:「她雖狡詐,這次卻確是捨命救我。倘若她竟因此送了性命,我……我……」越奔越快,片刻間已馳出四五里地,來到一處懸崖邊上。雪地裡但見一大灘殷紅的血漬,地下足印雜亂,懸崖邊上崩壞了一大片山石,顯是趙敏騎馬逃到此處,慌不擇路,連人帶馬一起摔了下去。

張無忌叫道:「趙姑娘,趙姑娘!」連叫四五聲,始終不聽到應聲。他更是憂急,向懸崖下望去,見是一個深谷,黑夜中沒法見到谷底如何。懸崖陡峭筆立,並無容足之處。

他吸一口氣,雙足伸下,面朝崖壁,便向下滑去。滑下三四丈後,去勢越來越快,當即十指運勁,捲入崖邊結成了厚冰的雪中,待身子稍停,又再滑下。如此五六次,才到谷底,著足處卻軟軟的,急忙躍開,原來是踏在馬肚皮上,只見趙敏身未離鞍,雙手仍是牢牢的抱著馬頸。

張無忌伸手探她鼻息,尚有細微呼吸,人卻已暈了過去。

他稍稍放心。谷中陰暗,一冬積雪未融,積雪深及腰間。料想趙敏身未離鞍,摔下的力道都由那馬承受了去,坐騎登時震死,她卻只是昏暈。張無忌搭她脈搏,知道雖然受傷不輕,性命當可無礙,於是將她抱在懷裡,四掌相抵,運功給她療傷。

趙敏所受這一掌是武當派本門功夫,療傷不難,不到半個時辰,她已悠悠醒轉。張無忌將九陽真氣源源送入她的體內。又過大半個時辰,天色漸明,趙敏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瘀血,低聲道:「他們都去了?沒見到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