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何剛的兄長何毅畢竟名氣太大,眾人雖然憤怒,卻還是沒人敢上前攔阻動手。而在這個時候,已是白髮蒼蒼的顏蘿一言不發地忽然閃身出現何剛身旁,然而一個耳光狠狠摔了過去。
那天下午,石盤山下的林子邊上,誰都聽到了那一聲脆響以及隨之而來的沉悶骨折聲,還有最後那個男人撕心裂肺般的慘嚎聲。
當然了,沒人理他。
…
到了傍晚的時候,此事已然傳遍崑崙派,一時轟動上下宗門。
昆吾城易家聞訊已經有人趕到山中,據說當時場面異常悲慘,以致於那位姑娘的孃親看到女兒後當場暈厥,而易昕父親以及其他親友們皆憤怒不能自己。
百草堂乃是崑崙派中最重要的堂口之一,實力雄厚根深葉茂,只一日之間,竟有兩位元嬰真人、七位金丹修士直接降臨石盤山,入夜後偌大一座山峰上仍是燈火通明,無數人進進出出,只看著漫天光彩異芒此起彼伏,道道驚虹劃天而過,直令星月無光,當是仙師真人們鼓風踏雲而至,如風雨前夕,無聲處自有驚雷。
想要逃走的何剛被顏蘿當場打斷了骨頭擒住了之後,丟在石盤山下,慘嚎嘶喊,無人靠近也無人敢救。
夜色降臨之後,也不知是誰從石盤山上傳下的命令,何剛被直接綁了吊在山前大樹上,面對著正是一望無際的靈田和無數圍觀的雜役弟子。
這當然就是赤裸裸地侮辱與洩憤,雖然這中間何剛在痛呼聲中撕心裂肺地喊叫著辯解著,說易昕是個賤人,什麼都是她自己乾的,是她自己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和何剛自己毫無干係!
寒冷山風裡,何剛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變得嘶啞無力,到最後別人最多也只能聽到他在低聲呼喊著哥哥的名字。
但是這個晚上,何毅一直都沒有出現。
何剛也赫然被硬生生地吊了一個晚上。
崑崙宗門之內,各大山頭各大堂口,這一夜似乎都好像嗅到了什麼氣息一樣,全部靜默無言。而龐大的崑崙群山之間,在這一夜裡似乎隱隱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
翌日一早,從主管崑崙派門中法寶煉製仙兵鍛造、同樣是也實力強大的「天兵堂」那邊傳來了訊息,在天兵堂一脈中名望素重的獨空真人將他最心愛的弟子何毅召到了崑崙派有名的「天火大殿」中,厲色斥責了很久,何毅跪地不敢言語,甚至更傳說獨空真人盛怒之下,還直接動了手,掌摑腳踢何毅,令何毅在堂下連連磕頭,以致面青流血。
然而訊息傳來,石盤山上卻彷彿絲毫不為所動,整座山峰沉默著,就像是一頭憤怒的巨獸,冷冷地看著同在崑崙山脈中的對手。
這崑崙派中第二天裡的氣氛,竟然是越發緊張了。
天兵堂一脈的弟子,突然在丹房那邊領不到靈藥仙丹了,而言辭爭論裡,兩邊弟子尤其是百草堂這一脈的弟子口氣中的挑釁越來越多,情勢甚至有惡化的趨勢。
但到了這一天的晚上,崑崙派掌門閒月真人突然駕臨石盤山,與之同來的還有天兵堂的首席長老獨空真人。
他們先去看望了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當然了,在百草堂如此眾多強大修士真人們的救治看護下,傷勢已然大為好轉的易昕,然後閒月真人出面主持,將獨空真人與百草堂的兩位當家真人千燈、明珠喚在一起,大家找了間靜室閉門說話。
這一聊便是半天,不過走出門的時候,石盤山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四位神通廣大德高望重的元嬰真人面帶微笑,鶴骨仙風,如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一般,彼此寒暄問好,展望崑崙未來美好前景,談論修道路上諸般艱辛,又只說神仙大道煌煌天意,方是人間正途。
獨空真人隨後告辭,飄然遠去,在這中間,他根本提起過一句石盤山下那個仍然被吊在那大樹上的何剛,而百草堂這邊的人也好像忘了此事。
在這之後,此事很快平息了下來,何剛被吊了三天之後放走了,是他哥哥何毅接走的,然後直接送出了崑崙山,在昆吾城中找了處房子住著養傷,看樣子是短時間裡不會回山了。而何毅做完此事後,立刻公告諸人,遵從師命即刻閉關,去參悟突破那艱難無比的金丹境界。
一切便如微風吹過,激盪搖擺之後,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巍巍崑崙仍如舊日,一切如常。
…
深夜時分,石盤山上早已沒了前些日子的熱鬧緊張,燈火黯淡後一片沉寂,也不知道有多少在此刻進入了夢鄉。
夜色下的黑暗彷彿無處不在,有一道與黑暗水乳交融般的陰影在黑暗中悄然前行著,毫無聲息地穿行過一座座屋宅,繞過一道道守衛,最後在極深處的一間屋外停下了腳步。
窗扉輕輕掩著,似有夜風吹來,發出吱呀一聲,搖晃盪開了一下。
屋內的床上,易昕翻了個身,有些睏倦地揉了揉眼,忽然間身子一顫,猛地坐起身來,卻是發現自己床邊突然多出了一道黑影。
只是還沒等她呼喊出聲,一隻大手已經蓋住了她的嘴巴,將她所有的聲音都逼了回去。
第九十六章心深計狠
「嗚…嗚…」
易昕發出低沉的叫喊聲,拼命掙扎著,但只見那個黑影突然靠了過來,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易昕身子頓時一僵,然後便停止了掙扎,整個人安靜下來,只有黑暗中的眼神里仍然流露出一絲驚駭之色。
掩在她口上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去,黑影仍是坐在她的床沿邊上,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顯現出來,然後漸漸看清了他的容貌,正是陸塵。
「陸大哥…」易昕輕輕叫了一聲,眼中驚愕之餘,終於是多了幾分欣喜之色,不知為何,她忽然感覺眼中酸澀,片刻之後,兩行淚珠卻是無聲無息地從她蒼白的臉上流淌了下來。
淚水劃過她白嫩的肌膚,其中一側的臉上包紮的傷口仍然還沒拆下,顯得格外的淒涼。陸塵安靜地看著這個坐在黑暗中無聲哭泣的少女,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抹去了她臉上的淚水,道:
「別哭了,你做得很好。」
易昕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著,這些日子來的一幕一幕都從她心頭掠過,突然之間,她發現原來那麼多的同門,那麼多的親戚,甚至包括父母雙親,自己竟然好像都和他們隔了一層。這幾日來,她拼命壓抑著恐懼,強忍著緊張,唯獨只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漆黑幽靜的深夜裡,在這個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猶如陰影一般的男人面前,自己才猛然間感覺到了一絲輕鬆。
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再不用在他面前去偽裝什麼,易昕就這樣看著他,不知不覺又是淚流滿面,連聲音都顫抖著哽咽:
「陸、陸大哥…我好怕啊…」
陸塵的手抬了抬,似乎還想去勸慰一下易昕,可是他的手才抬起,忽然便感覺一個溫暖的身軀撲進了自己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手臂,拼命壓抑著顫抖著聲音低聲哭道:「我好怕,陸大哥,那時候我好怕,我好痛…我這輩子都沒那樣痛過!我看著自己流了那麼多血出來,我全身都是血,我、我、我還割壞了自己的臉,從此以後我就是個醜八怪了…嗚嗚、嗚嗚嗚嗚…」
陸塵雙手在空中僵住了,一時間舉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任憑易昕在自己懷中發洩一般地哭著。過了好一會之後,他卻發現易昕似乎仍然沒有平靜下來的跡象,只得輕輕用手拍著這個少女的肩膀,然後輕聲道:「好了,沒事了,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