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誅仙 蕭鼎 第2頁,共2頁

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訕訕道:「沒、沒什麼。」

碧瑤在他身後,卻也沒有如他想象般大聲呵斥與他,良久,卻反而是傳來了一聲嘆息,道:「我們被困在這山洞死地之中,離死不遠了,你也不必那般拘束的。」

張小凡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碧瑤,只見她有些消瘦卻依然美麗的臉上,有淡淡無奈的笑容,忍不住衝口而出道:「其實我病重的時候,你不必把大部分乾糧都給我吃了,那樣你也可以多活幾日,說不定就…」

「說不定就怎樣?」碧瑤忽然打斷了他。

張小凡怔了一下,搖了搖頭,低聲道:「說不定你可能得救的。」

碧瑤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點微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願意在這山洞死寂之中,對著一具骷髏和另一具漸漸腐爛的死屍慢慢等待著,那樣的話,還沒等人來救我,我自己怕先發瘋了。」

張小凡聽得她形容的那種樣子,忍不住也是打了個寒顫,這也的確不是人過的日子。

碧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麼,你也害怕了麼?」

張小凡立刻挺直了背,大聲道:「哪有!」

碧瑤嘴角邊露出了微笑,看著他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柔聲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張小凡皺了皺眉,道:「什麼?」

碧瑤淡淡一笑,道:「我們現在乾糧已全部吃完,除了些清水之外便再無可食之物,只怕不出七日,便要餓死了。」

張小凡默然不語。

碧瑤臉色平靜,但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張小凡如見鬼魅,大驚失色:「再過幾日,你看我若是不行了,便先殺了我罷。」

張小凡張大了嘴,指著她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卻沒有想到,碧瑤依舊臉色平靜地說著匪夷所思、石破天驚的話:「我死之後,肉身還在,你若是一心求生,便是食我之肉,大概也能多活一段時日的。」

張小凡幾乎跌倒在地。

隔了半天,他才從這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刻便在心中對自己說道:「這魔教中人果然是個個妖孽,連這等事也做得出來!」但看著碧瑤神色,居然一片平靜,心中更是一陣發寒,忍不住退了一步,指著她的手指幾乎都有些顫抖,道:「你、你說什麼?」

碧瑤看著她,眼中的溫柔之意彷彿又濃了些,但在張小凡的眼中,卻似乎比這世上所有的毒物加起來都更毒上一些。

「你不是想回青雲山大竹峰去見你的那位靈兒師姐麼,你還有幾位同門都在這萬蝠古窟中,他們必定會來找你,你活得時間越長,他們找到你的希望不就越大麼?」碧瑤微微低下了頭,說話的語氣中卻還是那麼平淡。

但張小凡此時哪裡還顧得上她的語氣如何,甚至連她如何知道靈兒師姐的事也沒注意到,只是指著她怒道:「你、你居然叫我吃、吃、吃…你們這些邪魔外道,簡直不可理喻!無恥、噁心,我,我…你,你…」

他越說越怒,但嘴舌間卻不大靈光,「我我我」「你你你」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不過他這般反應,卻似乎早在碧瑤的料想之中,她也不生氣,也未譏諷,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待到張小凡大口喘著的粗氣漸漸平服了下來,才慢慢道:「吃不吃我,那也隨你,不過你一定要先殺了我!」

「又來了。」張小凡勃然怒道:「你不要妄想我會和你們這些魔道同流合汙,你給我些乾糧,我便用這肉身還你就是了,要想拉我下水,斷斷不可!」

碧瑤緩緩搖頭,道:「不是的,我是害怕。」

張小凡慣性地道:「胡說,我決不會上你的當…咦,你說什麼?」

彷彿是在這生死關頭,碧瑤的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只見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臉上浮現出一種張小凡從來不曾在她身上看到過的畏懼,然後,她重重地甩頭,似是要甩開什麼念頭。

「你知不知道,一個人等死的滋味,是怎麼樣的嗎?」她低聲地道。

張小凡怔了一下,隱隱發覺,她似乎另有隱情,好奇心起,道:「什麼?」

碧瑤眼角的肌肉彷彿抽搐了一下,在這面臨死亡的時候,對著這個在死亡面前唯一陪伴著她的少年,她竟是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懷,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朦朧與空洞:「我六歲時候,孃親帶著我回‘狐歧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時你們正道來襲,其中‘天音寺’的普方惡僧用法寶‘浮屠金缽’將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孃親還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張小凡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一絲不好的預感,甚至是一種惡寒,從他心頭泛起,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碧瑤此刻彷彿已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眼神直望著前方,空空洞洞,一如她說話的語氣,平淡而空洞,帶著最深的痛楚:「那時,我嚇得嚎啕大哭,害怕極了。那裡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因為有幾塊大石撐著,我們才能苟活下來,但姥姥傷勢過重,不久就去世了。孃親帶著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場,就把姥姥埋了。」

「我們被埋在地底深處,除了岩石間有滴幾滴水來,周圍便是一片堅硬冰涼的岩石。我很害怕,但孃親一直告訴我說:小瑤不怕,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張小凡此刻屏息凝神,仔細地聽著,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怪異與隱隱的畏懼,彷彿感覺到什麼事,就要發生。

「可是,這裡永遠都是漆黑的,爹也一直都沒有來,我在那漆黑的洞裡,很是害怕,肚子又餓,不停地哭。我還記得,孃親在我身邊嘆息著,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不停地對我說:小瑤不怕,小瑤不怕,孃親不會讓你有事的,你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碧瑤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但依然接著說道:「可是,爹還是沒來,我卻已經餓得不行了,一直對著孃親哭著要東西吃。孃親一次一次在洞裡找著,但從來都沒有找到過東西。到後來,我已經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趴在孃親的懷裡呻吟。忽然有一天,孃親找到了一塊肉!…」

張小凡幾乎是在碧瑤說話的同時,看見她的身子抖了起來。

「我太餓了,什麼也顧不得,吃了進去,然後好象是舒服地睡了,好象那時,孃親也在黑暗中笑了出來。就這樣,孃親隔一段時間就給我找來一片肉,我就這樣活了下來,但孃親的聲音卻日漸無力了。終於有一天,我叫她,她卻沒有回答,從此以後,我就在黑暗中,一個人這樣等死。」

碧瑤緩緩轉過頭,看著張小凡,張小凡被她的眼神望到,忍不住一陣心寒,「你知道一個人在那裡等死的滋味麼?你知道孃親的屍體就在你身邊慢慢腐爛的氣味麼?你知道一個人永遠看不清周圍永遠生活在恐懼中是什麼樣子麼?」

她每問一句,張小凡身子就抖了一下。

碧瑤沉默了,張小凡卻連大氣也不敢喘,終於,她像是從夢中醒來,卻又似將醒未醒,恍惚中又說了下去:「終於有一天,突然,頭頂之上射下了一道光亮,我嚇得大叫,躲到最深的角落,然後,那光線越來越亮,上方的洞口越來越大,我聽見了爹在叫我和孃親的名字,接著,看見爹跳了下來,擋在我的面前。」

「他沒有先看我,而是先看到了我孃親,剛才光亮時我只顧得看上邊,竟忘了去看孃親。到我想起時已經被爹擋住,看不到孃親的屍首,可是我分明看見爹身子一震,整個人都似乎變做了石頭,然後,跟著爹跳下來的青龍叔叔、白虎叔叔和玄武叔叔,一個個都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忽然很害怕,甚至比我在這黑暗中等死更害怕,我小聲地叫著:爹。爹緩緩轉過身子,三位叔叔排成一排,站到他的身後,擋住了孃親的屍首,我還是看不見孃親。我小聲地問:爹,孃親呢?」

張小凡看得清清楚楚,碧瑤此刻每說一個字,身子都要抖上一抖,彷彿那問話的女孩兒,就在他們面前一般。

「爹什麼也沒說,可是他臉色好可怕,我雖然小,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時他真得想要殺我,想要殺我這個親生女兒!可是,他終究沒有動手,他救了我,把我抱在懷裡,離開了這個漆黑的山洞。就在離開之前,我偷偷從爹肩膀向下看去,孃親的屍首已經被三位叔叔埋了,只露出了一隻手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隻手、那隻手、那隻手…」

碧瑤的聲音突然沉默了,張小凡吃了一驚,向她看去,卻見碧瑤臉色煞白,雙眼緊閉,整個身子竟是直直地倒了下來,看著竟是昏了過去。張小凡幾乎下意識地立刻衝了上去,扶住了她,只覺得觸手冰涼,幾乎不像是活人一般。

他病後初愈,身體無力,費了老大的勁才把碧瑤在平臺上平躺放好,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張小凡忽然驚覺,自己全身上下竟已經完全被冷汗溼透。

那一夜(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但張小凡直覺地以為是晚上),碧瑤一直昏迷著,但在夢中不時叫喊著「孃親」「爹」等話,兩個人的位置一下子竟倒了過來,變成了張小凡來照顧她了。

但這看來是碧瑤深心處一個極痛的往事,昏迷之中,幾度驚叫,冷汗涔涔,張小凡手足無措,直到最後,碧瑤無意中亂揮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依偎在他的懷裡之後,彷彿得到了什麼依靠,才漸漸平靜下來,安靜地睡了過去。但那一雙手,卻是緊緊地抓著張小凡的衣裳,甚至指甲還陷入了肉裡,疼得張小凡齜牙咧嘴,但不知怎麼,看著碧瑤蒼白的臉龐,他竟是不忍離開,強自忍了下來,任她依偎在他懷裡,安睡著。

第五集第二章脫困

碧瑤的這件往事,對她來說,彷彿是傷得極深的痛楚,這些年來深埋心裡,不料在這生死關頭,又再次回想起來,心神激盪,加上這些日子來食物稀少,身子也有些虛弱,竟是連著昏迷了許久。

張小凡望著此刻依然緊緊抓著自己沉眠未醒的魔教少女,不覺搖頭苦笑,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還是一個到鬼門關頭走了一圈回來的病人,不料這個時候,卻掉轉了過來輪到碧瑤病了。這兩人竟是一先一後都倒了下去,真是想不死也難。

又過了一陣,張小凡自己也昏昏欲睡,但兀自強撐著坐直身子,只因為碧瑤此刻正躺在他的懷裡,看著她那張憔悴而略微痛楚神情的臉龐,張小凡竟是不忍離開。

只是這般坐著可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坐在平臺上,一腳懸空一腳踩地,半斜坐著,身子挺得筆直,又沒靠的地方,時間一久,身子上各處痠疼不說,尤其是碧瑤緊緊抓著他的地方,手指用力,便是她昏睡過去之後,那勁頭居然也不稍減,真是疼入骨髓。也是張小凡性子還算堅忍,居然咬著牙忍了下來,換了別人,只怕早就跳將起來。

不過饒是如此,受的這份罪卻是著實不輕,張小凡心中叫苦,但到底了,卻終究沒有離開,時間一久,困勁也上來了,便在這份漸漸麻木的痛楚與痠疼中,居然坐著也打起盹來。

「啊…」

張小凡伸了個懶腰,醒了過來,便覺得全身都疼,正自嘆氣處,忽然間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躺在了平臺之上,而原本在身邊的碧瑤卻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