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滄桑

誅仙2 蕭鼎 第2頁,共2頁

王宗景走出廿三庭院,順著大路向青雲別院的大門走去,一路無事,看著人來人往,他平凡得就像人群裡看不起眼的大多數人一樣,安然走過那些路,出了大門,信步向外走去。別院之外的人相對就少了許多,等他走到了那條林中小徑的某個僻靜處時,周圍已經空無一人,只是有一個挺拔的身影卻早已站在那裡,背身而立,手中提著一個籃子,蓋著竹編小蓋,也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

王宗景走路過去,叫了一聲:「明陽前輩,我來了。」

那人轉身,微笑,正是明陽道人,看著王宗景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看來你確實是大好了,精神不錯啊。」

王宗景笑而不語,目光在他手邊那個籃子上瞄了一眼,明陽道人微笑著將竹籃提起,道:「按你前頭交待的,都已經買好了。」

王宗景點了點頭,神色恭謹,道:「多謝前輩。」

明陽道人微笑搖頭,道:「小事一樁,何足掛齒。看你準備得差不多看了吧,那我們現在就走?」

王宗景笑了笑,道:「好啊,我們走。」

青雲山下,遠處密林。

秦無炎灰衣長袖,負手而立,遠遠眺望著那片雄偉挺立的巍峨山峰,面色沉鬱,似有重重心事凝於眉間,默然沉思。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聲,鵝黃衣裳閃動,金瓶兒悄然走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先是看了一眼青雲山,隨後淡淡道:「怎麼,還捨不得嗎?」

秦無炎面無表情,一眼不發。

金瓶兒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只自顧自地道:「這幾日你冥思苦想,終究還是將門內所有人手勢力都撤離青雲山,看來是死了剿滅青雲的心思了?」

秦無炎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金瓶兒的話一下子刺激到了他的心底最深處,臉上也掠過一絲青氣,不過隨後他還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緩緩道:

「是我操之過急,也小看了青雲門。如今青雲門中數大長老天賦極強,道行皆高,俱不在你我之下,年輕一輩中英才已顯,後繼有人,已是中興之象,根基已固了。更何況還有那鬼厲隱身於此,那日見他殺白骨,如牛刀斬雞,一身道行,委實可畏可怖,已非我等可敵。若是再加上青雲鎮山至寶誅仙古劍,放眼天下,卻是何人能敵?」

他狠狠咬了咬牙,長嘆一聲,眼中盡是深恨之色,緩緩道:「如今之計,倉促之間欲滅青雲,已如痴人說夢一般,然天下之事豈有絕對,不過是從長計議罷了。來日方長,我撤去門眾,遠離青雲,卻撒遍天下九州,暗中培植實力,再兼蠻荒聖殿或有機緣,重開冥淵的話,未必便不能與那誅仙劍陣一戰。」

他長嘆了一口氣,毅然道:「總而言之,我在暗,他在明,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總有一日,要將這青雲門連根拔起,以祭奠我聖教數千年來無數先輩英靈!」

金瓶兒在一旁聽著秦無炎的話語,微微動容,但她素來也是心志堅忍之輩,哪裡會為這句話便改易心意,當下輕笑一聲,卻是轉身走到秦無炎身前,仔細看看了看他,微笑道:「你剛才說了這麼多,以我看來,你心中最大的禍害敵手,還是那位‘血公子’吧?」

秦無炎身子大震,忍不住踏出一步,雙眼絲絲盯住金瓶兒,急道:「什麼?」

金瓶兒微微一笑,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在秦無炎面前一晃,淡淡道:「這法子便寫在這信中了。」

秦無炎目光一閃,手臂如電,一下子已然抓上了這信封一頭,誰知信紙一僵,卻是另一頭仍被金瓶兒抓住了,不肯給他。秦無炎瞳孔微縮,抬眼看去,只見金瓶兒淡淡道:

「拿‘火凰炎玉’來換。」

秦無炎眉頭一皺,默然良久,方才沉聲道:「我已跟你說過,‘火凰炎玉’並非在我手上,我只是知曉它所在何處而已。並且那地方艱險莫測,你一人決然無法取得,必須要由我助你一臂之力,方有幾分希望。」

金瓶兒冷哼一聲,抓著手中信封的力道又大了幾分,冷冷道:「你且先說就是,若實在不行,我自然會如前一般助你。」

秦無炎臉上神情轉換,片刻之後也是當機立斷,斷然道:「好。」說罷,他踏前一步,在金瓶兒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金瓶兒臉上先有喜色,隨即身子一震,秀眉皺起,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冷冷地看了秦無炎一眼,道:「此話當真。」

秦無炎淡淡道:「魔神在上,秦無炎若出虛言,便叫我受盡人生七苦,死入冥淵,一生不可重興萬毒。」

金瓶兒臉色微變,知道秦無炎剛才所說之誓,實已是聖教之中最毒的毒誓,至於一生不可重興萬毒,更是他一生心之所繫,比他性命還重要之事,更是不可能拿來開玩笑的。她默然輕嘆,卻是緩緩鬆開了手指,任那信封被秦無炎取去,低聲道:「想不到,竟然會在那個地方…」

說罷,緩緩垂首,自顧自走了。

秦無炎目送她離開,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隨後目光落在手中的信封上,頓時目光變得火熱起來,或許他平日與金瓶兒不算平和,但兩人都是心高氣傲之輩,輕易不打誑語,這信封中金瓶兒既然敢以如此大事相問,只怕真的變是一條出人意料的妙計。

究竟是什麼樣的奇計,竟然能除去那道法可畏可怖幾乎無法力敵的張小凡?

當下伸手一撕,扯去封條抽出信封,秦無炎迫不及待地展開一看,忽地一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信紙上,只是用娟秀好看的字跡,簡簡單單地寫了兩個字:

碧瑤。

騰雲駕霧,仙劍飛馳,明陽道人帶著王宗景御劍穿空,躍過原野,來到了距離青雲門百里之外的孫家莊外,落到了那個埋著孫老頭一家三口人的小山上。

許久未來,墳塋上已是野草叢生,明陽道人將手中竹籃交給王宗景,然後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看著遠方那片山腳下的村莊。王宗景提著竹籃,站在幾乎湮沒於雜草叢生的小小墳塋前,默默地看著,一言不發,沉默良久。

當日匆忙,連墳頭也做得粗糙無比,或許每個人死去之後,都只剩下一抔黃土罷了,只是看到這雜草叢生的景象,仍是不由得讓人心中生出幾分淒涼。他放下竹籃,走上前去,蹲下身子開始拔出野草。

草根脫土而出,一根根被拔起,鼓起的墳頭漸漸露了出來,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王宗景才將這周圍清理乾淨,然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將那隻竹籃隨意地放在連墓碑都不見的墳塋前,又從裡面取出了紙錢香燭,在墳塋前緩緩燒了。火光照亮他的臉龐,他安靜地看著最後一縷火焰熄滅之後,才慢慢站起身子,返身走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明陽道人身邊,跟他一起眺望了一眼山下的村莊。

隨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明陽道人轉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衣襟上還有剛才清理墳頭所沾染上的土漬,但王宗景卻笑得很開朗的樣子,忍不住便問道:「你笑什麼?」

王宗景慢慢從懷中拿出那把看上去有些奇怪但顯然不能算是神兵利器的蒼白骨劍,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滑過,笑了笑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好笑,幾個月前你在那大門前攔住我不讓我殺人,幾個月後同樣一個地方,同樣的你,卻是帶著我來殺同一個人。」他笑著轉頭嚮明陽道人看去,眼中有些奇怪的情緒,道:「你說好笑不好笑?」

明陽道人的目光在他手中那柄蒼白骨劍上停留了片刻,隨後落在他的臉上,淡淡地道:「不好笑。」

王宗景怔了一下,隨即默然,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道:「是啊,其實一點也不好笑。」明陽道人沉默了一下,輕聲問道:「你準備現在就去殺那孫積善嗎?」

王宗景搖了搖頭,道:「不,等到天黑吧,天色黑了,我把握大些。」他轉頭看了明陽道人,道:「蕭真人對我說過,做事情一定要明白兩個字,一是要忍,二是能等。」

他的目光慢慢地飄向山下那寧靜的村子,靜靜地道:「我想,我可以等的。」不過,說到這,他帶了幾分歉意看向明陽道人,道:「只是也要麻煩前輩你陪我一起等了。」

明陽道人聽著他的,面色一直肅然,此刻緩緩搖了搖頭,道:「無妨,你能等下去,我便陪你就是了。」

王宗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乾脆就坐在這小山坡上,仰首躺下,開始閉目養神了,明陽道人也是默默地走到一旁,坐了下來,不時回頭看那安靜的少年一眼,眼神中偶爾會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

從下午,到晚上。

從日頭西沉,到星光閃爍,

這中間有多少雲朵飄過,有多少風兒吹過。

明陽道人安靜地坐在這山坡上,靠著一顆歪脖子老松,靜靜地看日落星起,看雲走雲散,任憑吹在面上的暖風,慢慢變成了清冷的晚風。他忽然間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了人生一幕大戲,開場、唱響、高潮、落幕。

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他看著那少年也安靜地躺著,等著天黑。天色黑了,他仍躺著,靜靜地等待。等待萬籟俱寂,等到萬家燈火,然後站起,下山。

天色很黑,他沒入了那片黑暗中。

不知為何,他心中忽有慈悲之意,恨不得那少年即刻回返,隨他回山。

那一條光明大道,就在身後,他站在路上,如看水中人,只是那水中沉浮人兒,卻不曾向他呼救,最多不過輕輕一笑,便自顧自去了。

只是他忽又迷惘,這條路到底是明是暗?

誰又知真假對錯?

夜已深,人已靜。

夜色正淒涼。

這一年,王宗景十五歲,參加青雲試九月有餘,天資平凡,忽因私恨而殺人,事已敗露而青雲震動,掌教真人蕭逸才震怒,斷然將之逐出門牆,永不復用。

宗景既去,從此渺無蹤跡,其親姐王細雨知悉此事,雖多方求告亦無用,宗景走後,細雨大病一場,幸得恩師曾書書藥石救治,自此王細雨專情修煉,苦修道法。

其餘與王宗景交好之二三子,皆驚而無語,默然相守,無有出告求情者,只大竹峰上一個男孩兒,數日喧鬧,爭吵不休,用盡辦法,求遍諸人,卻終於無用,唯有頹然大哭一場。

日升日落,人來人往,白雲蒼狗,總叫人間滄桑,又見新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