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站立,舉目四望,卻發現沒有半點光亮,四面八方,無邊無際,所有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鬼哭聲聲,鬼影閃爍,那可怕的一幕幕彷彿又在眼前重現,記憶中那頂天立地身軀大得可怕的鬼王,那雙兇戾的大眼,忽然又變成另一雙奪人魂魄的巨大龍睛,一聲驚天動地撕裂蒼穹的龍吟巨吼,彷彿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響,炸得他幾乎粉身碎骨,痛苦萬分。
王宗景「啊」的一聲猛然坐起,全身冷汗淋漓,胸口急速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你醒了啊。」一聲淡淡的問候,從屋子的另一側傳來,王宗景定了定神,轉頭看去,隨即就是一怔,只見前頭屋中擺放著一張書桌,桌上點著一盞燈火,當今青雲門掌教真人蕭逸才坐於孤燈下,面色從容淡然,正在白紙上提筆寫字,便是連向王宗景問那一句時,似乎也沒有抬起頭來。
王宗景答應了一聲,見蕭逸才一時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便抬頭向四周看去,打量了一番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只見眼前是一處頗為寬敞的屋子,除了蕭逸才所做的書桌外,他的身旁兩側包括身後一堵牆,都放著齊牆高的書架,上面放滿了各種各樣的古籍書卷,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書香氣息。
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書房。
而王宗景自己則是躺在一張木床上,同樣也是倚靠牆壁,不過就在門邊,此刻門扉關閉,屋中就只有王宗景和蕭逸才兩個人。
「此處是玉清殿上我的一處書房,你與張小鼎在異境中疲累太過,傷了元氣,若不小心恢復,只怕動搖根基,所以我就將你留在通天峰上。」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緩緩又道,「當然,此事並沒有幾個人知道的。」
王宗景「哦」一聲,對蕭逸才心中生出一股感激,雖然看著這位蕭真人神色淡淡,但他所做之事卻是真是為自己好,便站起來向他行了一禮。蕭逸才瞄了他一眼,道:「別多禮了,好生歇著吧。」
王宗景答應一聲,坐到床沿上,道:「真人,我這樣睡了多久了?」
蕭逸才寫完手頭最後一個字,將寫滿字的一張紙取開放在一旁,用青玉鎮紙小心壓上,隨後又取過一張白紙開始寫字,同時口中道:「有兩天了吧。」
「兩天了啊…」王宗景搖了搖頭,忽然又想起什麼,連忙問道,「真人,那小鼎呢,他怎樣了?」
蕭逸才抬頭看了一眼,隨後又低下頭繼續寫字,淡淡道:「他已經被父母領回大竹峰去了,有一群人搶著照顧他,比你只好不壞,你不用擔心了。」
王宗景臉上一紅,心想倒也的確如此,便閉嘴沒有繼續問下去,蕭逸才仍是低首寫字,看他坐姿挺拔,字跡遠看著也極是是俊逸,真不負他名諱中逸才二字。
王宗景等了一會兒,見蕭逸才並沒有馬上說話的意思,自己乾坐著也無聊,便輕輕起身,在這書房裡那些書架前方隨意看了起來。這屋中書籍極多,其中最多的乃是道家諸多經典:《道德經》《黃庭經》《南華經》《抱朴子》《魏伯陽》《周易參同契》等等,幾乎無所不包。除此之外,亦有眾多旁門雜書,天文地理人物風俗,乃至描寫天地萬物奇珍異寶珍禽異獸為主的《神魔誌異》數卷殘篇抄本,亦在其中。
洋洋大觀,但看那書名卷冊,便又一種陷入書海無邊的感覺。王宗景看得眼花繚亂,心中卻是湧起好奇之心,正是這時,卻是聽到蕭逸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道:「這次異境之行,你做得很好。」
王宗景趕忙轉過身來,只見蕭逸才不知不覺間又寫完了一張紙,再次將之放在身旁,隨後放下手中狼毫筆,揉了揉手腕,目光所及處,那一疊紙厚厚沉沉,卻不知他寫了什麼,居然寫了這麼多張紙仍未寫完。
蕭逸才目光閃動,一時也沒有繼續動筆,沉默了片刻後,卻道:「這次之所以能開闢異境,是因為我在本門禁地幻月洞府中,得到了一件名為‘莽古蜃珠’的奇寶,此寶有變化無窮鬼神莫測之神通,其中最厲害處,便是以強大法力加持後,能夠開闢異境。」
王宗景一時有些迷糊,不明白蕭逸才為什麼會突然跟自己說這些,但他心中對蕭逸才向來是十分尊敬的,便神色恭謹地聽了下去。
蕭逸才臉色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此外,這莽古蜃珠所開闢的異境中,還有陰陽兩面,分為‘實境’和‘虛境’,虛境之中縱然遭遇諸般生死險阻,哪怕為之喪命,也不過是虛影一場,當虛境撤去,自然而然人便出來,除了受些輕重傷初外,性命是無憂的。實境則不同,說實話我到現在也尚未完全掌握,那實境究竟是通向何處,只是知道實境中大為兇險,不可輕入,而且若在實境中重傷死亡,那便是真的死去,再也救不活的。」
王宗景皺起眉頭,聽著聽著,面色卻忽然難看起來,看向蕭逸才,聲音不知怎麼有些沙啞,道:「蕭真人,難道,難道我們後來進的那地方…」
蕭逸才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道:「是的,一開始的草原山脈地勢,乃是虛境,但全部人中,只有你和張小鼎二人不知為何進到了實境之中。所以我才說,此番你們能夠順利生還,實在是僥倖至極。」
王宗景呆若木雞,心中卻是一陣後怕,想起了那實境之中種種詭異莫測,數次自己和小鼎都是命懸一線,若是死了便是真的死了,現在想起來真是令人心驚肉跳。
「所以說,比起那些適中在虛境裡搶奪青木令的其他青雲試弟子,你們兩人進入實境後仍然安然歸來,歷經諸多兇險,單以這點來說,此番考驗我覺得你們卻是勝過了其他人的。」蕭逸才看著他,緩緩說出了這番話。
王宗景面上露出一絲笑容,不管怎樣,能夠得到掌教真人的肯定,對他來說便是最大的欣喜了。只是蕭逸才沉默了片刻,還是繼續開口道:「不過當初我對你說過的話,你應該還記得吧?」
王宗景面上忽然掠過一絲黯然,緩緩低頭,隨即又笑了笑,抬頭道:「是,我記得很清楚,不管這一年我做得如何好,終究是不能在青雲試中勝出,正式拜入青雲門下的。」
蕭逸才此刻已經又取過一張白紙開始寫字,聽到王宗景的話後,他握筆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行雲流水一般寫了下去,同時口中道:「你明白就好,當初我本意是不想讓你出風頭,暗中教你五年,等你學有所成,再行大事,可是…」
他說到此處,眉宇間忽然掠過一絲堅毅之色,同時神色裡多了一份肅然,抬眼看向站在那裡的王宗景,凜然道:「可是如今事情有變,五年之約已然是不成了,我要你所做的事,現在就要開始。」
王宗景悚然一驚,但只見蕭逸才目光炯炯,直視於自己,同時只聽他道:「我知道這樣確實太過為難於你,看你年紀幼小卻擔負重擔,我亦有所不忍,所以若是你不想去,我絕不逼你,昔日之約,就當作廢就是了。」
王宗景微微眯起眼睛,只見蕭逸才臉色從容冷淡,卻並無玩笑之意,心頭微亂,只是過了片刻之後,他卻是忽然笑了起來,道:「無妨的,只不過是該做的事,提前五年罷了。」
蕭逸才目光陡然一閃,似燈火在黑夜中瞬間閃亮,隨後又緩緩低下頭去,奮筆疾書,但眼中掠過的那一絲欣慰欣喜之色,卻終究是掩蓋不住的。
過了片刻,只聽他忽然又靜靜地道:「既如此,有一件事應該是要你馬上去做的。」
「哦,是什麼?」
「我要你去替我殺一個人,這個人本來應該五年之後才讓你去殺他,但是五年之約既罷,便就是現在吧。」
王宗景慢慢抬起頭來,眼睛在有些陰暗的燈火之外的角落中顯得很亮、很亮,片刻之後,他忽然又笑了笑,重重點頭,道:
「好啊。」
數日之後,青雲別院中。
絕大多數參加異境之行的青雲試弟子都已經回到了青雲別院,正如蕭逸才對王宗景所說的,在虛境之中冒險的所有弟子,雖然因為意外有被那些奇異怪獸攻擊的,但直到最後異境關閉後,並無一人真正死亡,雖然多有些受傷者,但對於青雲門來說並不算什麼難事,倒是有極少數的一些人,心志軟弱,卻是被那些可怕的妖獸給嚇得太厲害了,直到出來後仍然有些神志不清,卻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不過像這般心志太過薄弱的人,本身也不適合修煉道法,自然也沒多少人去關注了。
而在異境之行期間,似乎有傳聞在無人的青雲別院中曾經發生過一件意外,但具體是什麼,青雲門卻是諱莫如深,這些青雲試弟子最多也就是聽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流言蜚語,距離事情真相差得太多,隨著時間過去,也就沒人在意了。
乙道廿三院中,火字房內。
已經大好的王宗景坐在床上,看著站在身旁的姐姐王細雨,頗有幾分無奈地道:「姐姐,我真的已經沒事了,你實在不信的話,我現在就出去找一棵大樹爬上去給你看看好吧?」
王細雨瞪了他一眼,搖頭道:「別囉嗦了,這一次總歸是受了傷,多休息幾日對你總有好處的。」
王宗景笑了笑,往後一坐,道:「好吧,好吧,我聽你的就是了。」
王細雨聞言,總算是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強笑了笑,慢慢也在他床沿邊坐下了。
王宗景心中奇怪,仔細打量了一下王細雨,只見她臉色略見蒼白,雙眼神采黯淡,看著頗有幾分憔悴之意,就連眼下都有幾分淡淡微紅,似乎才剛剛哭過,只是她細心打理過,不認真看是看不出來的。
既然看出來的,王宗景心中便是一緊,不敢再多嘴玩笑,悄悄坐到王細雨身邊,輕聲道:「姐姐,我看你模樣有些不大好啊,出什麼事了嗎?」
王細雨微微垂首,默然良久,眼中掠過一絲傷懷之色,卻是沒有再多說什麼,輕輕站起,道:「小弟,今日山上還有事,我得先回去了。你就在這青雲別院中好好養傷,知道了嗎?」
王宗景「哦」了一聲,雖然心中奇怪,但看著王細雨一副憔悴的模樣也不敢多問,便起身要送王細雨出去,走到門口後,王細雨便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出門了,只叫他回去,王宗景無奈,只能回房去了。」
走出廿三院的院門,外面平坦的大道上來來往往走著許多年輕的青雲試弟子,王細雨默默地走下臺階,一陣微風輕輕吹來,溫柔地拂動她的髮梢。她所有所思,緩緩抬頭望向這青雲別院的某一個方向,重重庭院擋住了她的視線,可是她卻好像目光穿透過去,看到了那個濺血的小院。
心頭一痛。
她以手撫心,稍許後她慢慢地攤開手掌,只見在那白皙的掌心中,悄然平放著一個染血的小小紙燈。
微風中,紙燈輕擺,似乎正向她緩緩招手一般。
王細雨忽地眼眶一紅,一滴晶瑩的淚珠終究還是忍不住,從蒼白的臉頰上滑落下來。
廿三院裡,火字房中。
王宗景安靜耐心等了很久,直到他肯定姐姐王細雨必定已經離開青雲別院後,才起身走到放在牆角的那個衣櫃邊,開啟抽屜,把手伸到最深處摸索了一會兒,等到手臂縮回的時候,手掌中已經多了一柄短劍,正是當日那柄奇異的蒼白骨劍。他凝視著這柄顏色蒼白的奇異短劍片刻,然後將它細心地藏於懷中,用衣服遮蓋好,隨後便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庭院裡柳枝輕輕,隨風輕擺,陽光溫暖地灑落下來,已經是午後時分了,看來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院子中其他的屋子裡,小鼎自從異境之行後便一直沒有回到青雲別院,或許是他爹孃想在大竹峰上多留他住幾日吧,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木字房一直是空著的。仇雕泗所住的金字房,仍然和平日一樣門窗緊閉,不過聽說這一次異境之中,他雖然並不屬於最出色的幾個青雲試弟子派系,但居然也搶奪到一面青木令,表現應該算是相當不錯了。
土字房裡,門關著,但窗戶半開,只是南山卻不在屋裡,不曉得去了何處,但這些日子以來,南山在別院中也交到了不少朋友,或許是去找他們了吧。
最後,只有水字房那邊,蘇文清依然像平日最喜歡的那樣,倚著窗扉,手持書卷,安靜地讀著書。聽到腳步聲傳來,她抬起了頭,看向王宗景,隨後露出輕輕溫和的笑容,道:
「王公子,你這是要出去嗎?」
王宗景笑了笑,道:「是啊。」隨後他頓了一下,又微笑道,「對了,一直都沒機會恭喜你,這次一共得了五面青木令,真是可喜可賀。」
五面青木令在手,按照當日蕭逸才當眾公開的說法,蘇文清已然可以直接挑選一位青雲長老拜入門下了。
蘇文清微微一笑,面上卻沒有太多喜形於色的表情,而且看上去她似在小心斟酌語句,不知是不是刺激到一無所獲的王宗景:「王公子,這一次異境之行也不是最後的決斷,就算此次沒拿到青木令,或許將來一樣會有機會的,畢竟還有那麼多人都空手而回。」
王宗景看著她那張美麗溫柔的面龐,沒來由地心中一暖,哈哈一笑,道:「我明白的,多謝蘇姑娘。回見啊。」
說罷,向她招了招手,走出了庭院。蘇文清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背影之上,默然無語,片刻之後,輕嘆一聲,還是又轉回自己手中的書卷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