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不大,但林屮秦無炎夏侯戈兩人卻都是聽到了,以侯戈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充耳不聞,秦無炎則是冷冷地看了金瓶兒一眼,金瓶兒淡淡—笑,絲毫也沒有在意的模樣.秦無炎只覺得心中煩悶,好不容易蠱惑了一個聖殿長老前來中土,沒想到卻是這般死腦筋的傢伙,不過若不是頭腦簡單些,只怕也沒這麼容易被他說動就是了。
正遲疑下一步該如何勸阻那白骨老祖時,林中三人忽然只聽林外傳來一聲尖嘯,卻是那白骨老祖盛怒而發,伴隨著一聲怒吼,只聽那白骨老祖喝道:「什麼人膽敢戲弄老祖,出來受死!」
秦無炎三人臉色都為之一變,對望一眼,立刻便向林外掠去。密林之外,陽光明媚,但白骨老祖站在地上,黑色的天鬼刀橫在胸前,卻是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面色兇狠,在他身前不遠處的地上,掉了一小片白色骨骼,看著乃是一隻門色小蠍的殘骸,還不等他作出進一步的反應,忽然只聽風聲銳響,又一道白光急衝而來,直打他的面孔,囂張無比。
白骨老祖雙目圓睜,天鬼刀泛起黑光斬劈而下,只聽「當」的聲,黑光閃動,那白光登時被他擊落,然而白骨老祖看似輕鬆,實際上揮刀的手臂卻是微微一震,一股大力從刀身上傳來,幾乎令他身不由己地倒退一步,幸好他修行老道,魔功運轉,這才面不改色地穩住身形。定眼一看,只見那白色東西,又是一件內骨殘骸,看來便是那隻白色小蠍的另一半殘軀了。一個身影,緩緩從他前方另一處樹林裡走了出來,那是一個相貌平凡、衣著普通的男子,面色淡然,看著並沒有什麼囂張氣勢,但是站在那兒目視白骨老祖,卻令人油然而生一種俯視之感。
在他右手之上,像是隨意地提著一根黑色的棍子,並不太長,頂端顯現圓珠形狀,看上去黑黝黝的十分醜陋,就像是普通人家裡廚房中的燒火棍一樣。密林之中,秦無炎、僉瓶兒的身形都是一滯,立刻停了下來,夏侯戈跟在他們身後,也停住腳步。秦無炎目光如電,一瞬間變得陰冷無比,看著林外遠處那個男子,冷笑一聲,寒聲道:
「居然是他!」相比之下’金瓶兒看到那男子的目光神情便要複雜得多,貝齒微咬,秀眉輕皺,臉色雖寒,一股嬌媚卻於不經意間又緩緩散發了出來,只是轉眼間她看到秦無炎身子微動,似乎就要掠出林去,立刻便伸手將他拉住。
秦無炎怔了一下,回頭向金瓶兒看來,愕然道:「怎麼了?」金瓶兒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你急什麼,難得有此大好機會,你不想從旁看看他如今的道行到了什麼境界嗎?」
秦無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你說得極是,當年受過這廝暗算,前仇舊恨多有,一時操切了。」
說罷,居然說退便退,就這樣藏身在密林之中不再動彈,專心向外窺視。
金瓶兒站在他的身旁,目光清冷幽幽,落到那林外男子的身上,半晌之後,忽地發出一聲輕嘆,低聲道:「想不到…多年之後,我們並稱一時的魔教三公子,居然會在這般情況下聚首…」
林外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子,自然便是張小凡了。
此刻他提著燒火棍,淡淡地站在那裡,目光在白骨老祖身上打量了片刻,特別是在白骨老祖詭異的白骨雙臂上停留了一下,忽地笑了笑,道:「你修煉的可是‘黑骨咒’?」白骨老祖面色忽地一寒,雙目中驚異之色一閃而過,喝道:「你是何人?」
張小凡也沒去理會他的喝問,只緩緩搖了搖頭,道:「黑骨咒也算是魔教中極厲害的一門功法,據說早已失傳,想不到居然還能傳承下來。只是這門魔功修行之後,四肢便會血肉消去,轉為白骨,道行越卨,骨色愈深,到最後轉為純黑之骨,便是魔功大成。看你雙腳無恙,雙臂褪骨,顏色慘白,只怕還卡在‘四骨境’上,離嬙髙境界的‘七骨境’,還差得遠吧?」
白骨老祖悚然變色,時竟說不出話來。密林之中遠遠窺視的秦無炎三人,也都是臉色微變,他們雖然對白骨老祖的修行道法不太清楚,但此刻看那白骨老祖的臉色,自然便曉得張小凡所言卻是八九不離十了,秦無炎臉色更冷,低聲內言自語了一句,道:「他怎麼知道這麼多?」
「呔!」一聲人喝,卻是白骨老祖猛然吼出,剛才幾句話間,他卻發現自己這般道行,竟隱隱有被此人神為之奪之勢,這一句喝吼也是提振自己精神,鎮定心志,同時眼露兇光盯著張小凡,黑色的天鬼刀緩緩抬起,冷冷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對我魔教功法這般熟悉?」
張小凡冷笑聲,口光向白骨老祖身前地上瞄了一眼,道:「這隻白骨小蠍,應該是你放出來的吧?」
白骨老祖怔了一下,自然也不會不敢承認,緩緩點頭之後,卻是若有所思,片刻後忽然皺起屑頭,看著張小凡道:「‘溯絲尋魂術’?你既然會這門聖教奇術,應該也是聖教出身,為何還在此處與我相爭?」
張小凡手臂微抬,手中那根黑色的燒火棍緩緩亮起一縷光芒,邁步向白骨老祖走去,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同時口中道:「我如今與魔教早就沒關係了。今日前來找你,是因為你欺負了我兒子,害得我兒差點有性命之憂,又對青雲有所惡意。」
「欺負了你兒子?」白骨老祖一時啞然,不止是他,便是密林中潛伏在側的秦無炎與金瓶兒、夏侯戈三人,此刻也是一呆,秦無炎轉頭向金瓶兒看去,只見金瓶兒也是面露茫然之色,愕然道:「這老貨果真這麼無恥嗎?連小孩子也去欺負…」
秦無炎無語轉頭,「呸」了一聲,似覺得有些晦氣,隨即大大搖頭,道:「老白骨看來果然不頂大用’面皮厚些去欺負小孩也就罷了,但既然做了便要做得徹底才是。
偏偏聽那話里居然還沒暗算到人家,差點有性命之憂?那便是有驚無險了。老前輩負小孩,居然還暗算失敗了,這得多沒用會這樣啊?」
那一刻,站在兩人身後的夏侯戈臉上神情真是說不出的詭異精彩。密林之外,白骨老祖心中一片茫然,絞盡腦汁想了一通,也沒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來什麼時候去特意為難過一個小孩子,不過他很快驚醒,再度面露兇光,眼下關那小孩什麼事,分明是此人找上門來欺負老祖我才是。
白骨老祖也是個性子兇狠暴戾的主,雖知此人來者不善,但天鬼刀在手,平生在那蠻荒之地聖殿之中,從來都是被人崇仰慣了的,卻是絲毫不懼,聲獰笑道:「管你說什麼廢話,你要找死,老祖便遂了你的心願。」
說罷,眼看張小凡已經走到他身前丈許地,便一聲低吼,天鬼刀黑氣大盛,凌空一劈,頓時鬼嘯連連,無數黑氣從天鬼刀身上噴湧而出,化作一團狂風向張小凡席捲而去,其中更夾雜著無數猙獰惡鬼,張牙舞爪地在黑氣中出沒,直要擇人而噬。密林之中,僉瓶兒看到此處,忽地冷笑一聲,淡淡道:「老貨如此著急搶先出手,怕是不自覺心虛了吧!」
秦無炎冷冷看著,一言不發,卻並沒有出言反駁之意。黑氣滾滾,呼嘯而來,瞬間便將張小凡的身影吞沒,眼見那黑氣中惡鬼厲吼之聲不絕於耳,白骨老祖臉色卻忽然凝裡下來,片刻之後,猛然一道淸光從黑氣中激射而出,聲勢如雷,直射白骨老祖。
白骨老祖雙目圓睜,一聲大吼,卻是不閃不避,天鬼刀橫在身前硬擋了一記。只是這道清光看著不甚明亮,其中所含法力競是奇大,以白骨老祖的道行,天鬼刀之兇器,竟是瞬間全身大震,身不由己連退三步。
白骨老祖駭然抬頭,卻只聽一聲輕嘯,前方自己釋放的黑氣之中一道身影沖天而起,正是張小凡,那些詭異兇惡的黑氣惡鬼看來對他根本沒有絲毫傷害。
只見他面色肅然,眼神冰冷,望向下方,手中燒火棍此刻赫然已是光芒盡復,黑紅二色奇光沖天而起,像是在某個該死的廚房灶臺中被壓抑太久的緣故,狂野咆哮,朗朗乾坤竟在這一刻暗了下來,風雲變色,那一柄絕世兇器如妖獸狂吼,桀驁如初,一股兇戾之氣鋪天蓋地而來,如洪濤,似巨潮,轉眼間淹沒了整片森林。
白骨老祖眼中第一次閃過難以置信的恐懼絕望之色,如風中殘葉一般站立不穩,絕望裡帶了一絲瘋狂,不顧一切地祭出天鬼刀,人吼著向前方斬下。然而燒火棍壓力如山,根本無視這柄兇刀,仍是氣勢磅礴所向披靡地壓了過來,天鬼刀黑光閃爍,卻在更宏大的詭異黑紅光輝中身不由己地顫抖起來,片刻之後,只聽一聲刺耳尖嘯,天鬼刀終於還是支撐不住,如脫韁的野馬一樣被直擊到天上,似斷線風箏一般遠遠飛了出去,看那刀身上黑色慘淡,裂痕隱現,卻是這瞬間交手下,天鬼刀己然遭到重創了。
兇光如海,轉眼淹沒了白骨老祖的身影,甚至連他口中圾後帶著恐懼的呼喊聲都淹沒了下去。
冰冷的氣息如恐怖的妖獸,盤踞在這片密林之外,冷冷地掃過周圍密林之中的三個人,此刻如陷冰窖,全身發冷。
片刻之後,這股桀驁不馴兇戾無比的氣息,終於緩緩退了回去。光芒搖曳,張小凡緩緩落在地上,手中的燒火棍上黑紅二色轉淡,卻又隱隱透出一股淡淡金輝,加上最初那一縷青色光芒,四色奇光閃爍,看著格格不入,卻奇異地融為一體,似天衣無縫般相互交融,漸漸化作了一股極純極淡的白色光輝,在他手邊微微閃動著,張小凡此刻看上去,似乎又恢復到了那個溫和而平凡的男子,靜靜地站在那裡。天空烏雲散去,陽光再度落下,樹林裡彷彿又恢復了平靜。一片寂靜中,在張小凡的對面,白骨老祖木然地站在原地,半張著嘴,面上仍然有著一縷恐懼絕望之色,但表情彷彿都僵在了臉上。
張小凡淡淡地看他一眼,轉身走去,離開了這片密林。腳步聲漸漸遠去,有清風徐徐吹來,拂過白骨老祖的衣襟,忽然從他身上傳來低沉的一聲輕響,隨後這個在蠻荒之地麿教聖殿中稱尊多年受盡敬仰的長老,身軀便如沙土遇水一般,瞬間土崩瓦解,化為灰燼。
密林之中,秦無炎怔怔地看著這一幕,臉色忽然變得極為蒼白,良久之後.那驚駭之色仍是難以從他眼中離去,只聽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略帶了一絲顫抖,顯然是心情激盪,低低地自語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他怎麼可能會修到如此可怕的境界…這、這、這卻如何還能滅了青雲,重興萬毒?」
在他身旁,金瓶兒微微眯起了雙眼,面上雖也有幾分異色,但神情卻鎮定得多,只是眼中異芒閃爍,似乎想到了什麼,緩緩回頭,深深地看了秦無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