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錯遇

誅仙2 蕭鼎 第2頁,共2頁

「其五…

「其六…」

竹影幽幽,隨風輕動,兩個人的身影夾雜在幽深細密的陰影中,低沉而細微的話語聲,若隱若現地飄蕩在風裡,在星光閃爍之下,悄然浮起又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那夜色之中。只是偶爾在那竹葉縫隙間,透過淡淡星光餘暉,依稀能看到王宗景略顯蒼白的臉色。

日頭初升,將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大竹峰上,伴隨著幾聲狗叫聲,小鼎伸著懶腰從那片宅院裡走了出來,大黃和小灰則是懶洋洋地跟在他的身後,也不知道他們仨昨晚是鑽到哪兒睡覺的。走到大竹峰上的空地外,放眼看去,雖然還是清早時分,但遠處廚房那裡的煙囪上,卻已經飄起了裊裊炊煙,同時遠遠地似乎聞到一股飯菜清香的味道。

小鼎頓時精神為之一振,快步便向廚房跑過去了,沒多久跑到門口,向裡一看,果然看見張小凡正在廚房中忙活著準備早飯,除他以外,王宗景居然也早早地就在這裡,站在一旁幫著做些閒活了。

「爹!」小鼎一聲叫喚,跑了進去,張小凡放下手中鍋瓢,回頭看來,面上頓時露出一絲微笑,俯身將蹦跳著跑來的小鼎一把抱住,舉了起來,在他圓圓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同時笑道:「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可以多睡一會兒嘛。」

小鼎笑嘻嘻地道:「沒事,爹,早上我醒了就睡不著了。」說著轉頭向站在一旁的王宗景看了一眼,略微一怔,卻是看到王宗景雖然沒什麼倦色,但面色略顯蒼白,眼中隱隱有血絲,倒像是徹夜未眠的模樣,不由得奇道,「王大哥,你昨晚也沒睡好嗎?」

王宗景笑了笑,沒有接話,其實他昨晚根本就沒有睡覺,就那樣一直在大竹峰竹林之畔,聽著張小凡的教導整整聽了一晚上,直到此時,他腦海中仍是不停地迴盪著這一晚所聽聞到的種種聳人聽聞聞所未聞的奇談怪論,那些魔教數千年傳下的種種兇狠古怪的殺人法子,只有用匪夷所思來形容,但其中那些令人驚歎的奇功妙法,卻也同樣令人眼界大開,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張小凡站在一旁,卻是聽出了這小鬼話裡有些東西,伸手輕輕一拍小鼎的腦袋,笑道:「怎麼,聽你的話昨晚你自己也沒睡好嗎?」

小鼎嘟了嘟嘴,道:「是啊,二師伯晚上睡覺時就愛打呼嚕,吵死人了。」

張小凡奇道:「你好好的跑去大義師伯屋裡做什麼?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怎麼不去陪你孃親?」

小鼎咧嘴一笑,卻是回身指了一下跟在身後的大黃小灰,道:「都是因為它們嘍。」

「汪汪!」大黃張嘴叫喚了兩聲,看來對小鼎表示了些許不滿,倒是小灰笑嘻嘻地拿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讓它安靜一些。

小鼎聳了聳肩,道:「本來我昨晚是先去找娘了,結果進了門說了會話兒,才想睡的,娘一看大黃和小灰也想賴到床上,便嫌棄它們兩個髒,把我們一起趕出來了。」

張小凡失笑,便是王宗景站在一旁也莞爾。

張小凡俯下身子,笑著對小鼎道:「沒事,下次爹跟你娘說一下,咱們就把你留下來,光把大黃和小灰趕出去行不行?」

「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

狗吠聲與猴子叫聲同時響了起來,站在小鼎身後的大黃小灰都是怒目而視,看來大為不滿。

小鼎也是怔了一下,然後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大黃和小灰可是我的好朋友,不能把它們趕走。」

「嗚嗚…」大黃看起來一下子感動了,湊到小鼎身邊,拿自己碩大的腦袋拼命蹭著小鼎的褲腿,親熱無比。張小凡哈哈大笑,卻是一把將小鼎又抱了起來,摟在懷中,小鼎躲閃了一下,沒躲開,被逗得咯咯笑個不停。

王宗景站在一旁微笑看著那歡笑溫馨的父子,心中沒來由地也溫暖了一下,同時心中也是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在那個男人的身上,彷彿也有著截然相反的兩面,一面是溫暖光亮的,另一面,卻彷彿是深深隱藏在陰影中的黑暗。

吃過早飯又休息了一會兒,趁著小鼎在大竹峰上玩耍的時候,王宗景在廚房裡又向張小凡請教了些不解之處,昨晚張小凡對他所說的多為粗略大綱,並不涉及種種魔教怪異功法,這些東西也是要等待日後有機會再傳授的,不過王宗景仍是抓緊時機將自己心中疑惑向張小凡提了出來,這樣的機會他心中明白是不會太多的。

張小凡倒也沒有私藏的意思,只要王宗景詢問的,他都一一解答。如此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到了下山的時候,仍是杜必書將他們送往山下。離去時候,小鼎倒沒有什麼離別苦意,興高采烈地一揮手,便踏上了骰子法寶,反倒是王宗景卻有幾分依依不捨之意,向站在邊上的張小凡揮手告別時,目光中敬重裡帶了幾分難捨尊敬。

張小凡對著他微微笑著,揮了揮手,臉上神情仍是那樣溫和,似乎早就看穿了這世間分離事、別離意。

穿雲過霧,一路無事到了山下,與杜必書告別後,王宗景與小鼎便向青雲別院走去,一路上小鼎蹦蹦跳跳,王宗景心中也有心思,十分心意中仍有九分是在細細品味著昨夜張小凡所教授的那些東西,不知不覺間,便落後了小鼎許多,等他偶然抬頭卻望見別院大門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回來,而這個時候小鼎帶著大黃小灰早就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青雲別院大門口處,白天中的這個時候顯得頗為熱鬧,進出來往的弟子不少,當然最顯眼的還是站在門口的幾位青雲弟子,那些參加青雲試的新人弟子大部分對這幾位青雲弟子都是面帶敬意,而包括熟人柳芸在內的青雲弟子倒也沒什麼自大之態,往往都是謙和微笑回禮。

王宗景走了過去,柳芸眼尖,卻是先看到了他,一時笑道:「咦,這不是細雨師妹的弟弟嗎,最近是特別用功了麼,可很少見到你了啊?」

王宗景哈哈一笑,搖著頭敷衍了兩句,順口又問了一句姐姐的情況。柳芸想了想,笑道:「細雨師妹這幾日沒下山,應該是又被師父留下教導了吧,假以時日,以她的資質,成就必定不可限量,超過我是一定的了,說不定連歐陽師兄都…咦,歐陽師兄呢,剛才不還在這裡嗎?」

柳芸回身看了看周圍,有些奇怪地向旁邊另一位青雲弟子問道,王宗景目光轉過去看了一眼,只見那人身形高瘦,卻有幾分眼熟,仔細回想了一下,卻是當日曾在山門巨石那兒見過一次的綽號名叫「竹子」的那位青雲弟子。只聽竹子道:「哦,歐陽師兄剛走開不久,像是有什麼事,去了別院裡面了吧。」

柳芸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再說什麼,王宗景笑了笑,又跟他們說了兩句,便走進了別院。

看著王宗景漸漸走遠,個子高瘦的竹子卻是悄悄走到柳芸身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柳芸美目轉動,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低聲道:「怎麼了?」

竹子掃了一眼周圍,見旁邊幾位青雲弟子都站在另一側,並不在附近跟前,這才壓低了聲音,道:「師姐,不是我這做師弟的挑撥,可是總覺得師父他們對王師妹有些太好了,什麼事都寵著她,連帶著對王師妹的這個弟弟也有些與眾不同。還有歐陽師兄,這些日子來對王師妹的情意也是越發明顯了,可是他就不明白,你…」

「好了!」柳芸眉頭一皺,卻是出口喝了一聲,打斷了竹子的話,隨即沉默了片刻後,淡淡地道:「這事你別管,師父師兄們寵愛王師妹,自然是有他們的道理,我們做小輩弟子的,沒有多說話的餘地。」

竹子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王宗景一路走回了自己的住處,乙道廿三院的院子隔了一夜,仍然和之前一樣的安寧美麗,不過王宗景此刻心事重重,大部分的心思都沉醉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思索回味著那些新得來的東西,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庭院之中的景色,恍惚行走間,也同時忽略了身後遠處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呼喚,一路走著,走回自己的火字房,順手「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上了。

「宗景哥哥…」蘇小憐在廿三院的門口處停下了腳步,面上的驚喜之色慢慢淡去,換成了略帶失望的一絲表情,不過看起來她並沒有責怪前頭王宗景的意思,相反的,隔著院門站在臺階上的她,望著廿三院中火字房的房門處,目光仍是帶了幾分溫柔。

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蘇小憐終究還是沒有進去,最後看了一眼火字房的房門後,她轉身下了石階,向著另一個相反的方向走了去。別院大道上,出來散心走動的新人弟子有許多,看上去蘇小憐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很快就要融入人群中去。只是距離她數丈之外的地方,人群之中卻有一位面目英俊的青雲弟子,正是五大長老之一曾書書座下的得意弟子歐陽劍秋,此刻但見他目光炯炯,卻是正落在走在前頭的蘇小憐背影上,腳步緩緩,一路毫不起眼地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蘇小憐看上去一無所覺,周圍人也沒注意到歐陽劍秋有絲毫不妥,就這麼離開了廿三院。然而便在此刻,在歐陽劍秋的身後稍遠處,一個苗條的身影轉了出來,赫然正是柳芸,只見她眉頭緊鎖,目光中帶了幾分疑惑不解,看著前頭歐陽劍秋的身影,她的道行遠比周圍那些剛剛進入修道中人的普通弟子要高,很快便看出了歐陽劍秋的目標正是在前頭一位看著不算起眼的小姑娘身上。

柳芸若有所思地看著歐陽劍秋暗自跟蹤蘇小憐漸漸走遠的身影,眼神之中,閃過了一絲奇怪的光芒。

歐陽劍秋跟在蘇小憐的身後,時遠時近,從外表看去並未有顯露出絲毫對前頭那女子感興趣的模樣,旁邊的人也看不出來他正在**於蘇小憐身後。不過他出身於曾書書門下,一身道行遠遠高出了這周圍眾人,雖是兩人間距離有些遠,但並沒有絲毫跟丟的可能性,而蘇小憐也絲毫沒有察覺的跡象。

眼看著蘇小憐一路走去,似乎是向著自己的住處走回的樣子,歐陽劍秋心裡略有些失望,但也不願就此放棄,仍是一路遠遠跟著,眼看著拐入了最後一條別院大路庚道,蘇小憐仍是不緊不慢向前走著,歐陽劍秋才要跟上,忽然只聽從旁邊傳來一聲帶了幾分驚訝的笑聲,一隻柔荑伸了過來攔住了他,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哎呀,歐陽師兄,你不是在門口當值的嗎,怎麼會閒逛到這裡來了?」

歐陽劍秋嚇了一跳,本來倒也沒什麼,但眼下不正是在做偷偷摸摸的事兒嘛,多少有些見不得人,心虛之下,一時間只覺得耳中「嗡」的一響,卻是下意識地反手一拍,擋住了那隻拍向自己肩膀的手掌。

兩隻手臂相交,兩人身子都是輕輕一晃,隨即分開。歐陽劍秋出手即悔,同時眼角餘光掃處,也已看出身邊那人正是自己的同門師妹柳芸,更是吃了一驚,皺眉愕然道:「柳師妹,是你?」

柳芸收起笑容,帶了幾分奇怪神色,看著歐陽劍秋道:「自然是我了,師兄,你怎麼了,看著好像有些奇怪啊?」

歐陽劍秋怔了一下,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苦笑道:「師妹,我好好的,你莫要多想了。」說到這裡,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忽地一驚,轉頭看去,卻只見眼前大道上弟子往來走動,一時之間卻是再也沒看到蘇小憐的身影了。

柳芸站在他的身旁,從側面看到歐陽劍秋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神色,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道:「師兄,你是在找什麼人嗎?」

歐陽劍秋如夢中驚醒,一下子回過頭來,看了柳芸一眼之後,只見她面帶微笑且笑容溫和,似乎這句問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在裡面,饒是如此,他也不願再就此多說,只是含糊敷衍了幾句:「嗯…沒有,我就是隨便走走罷了。好了,我們走吧。」

說著,便轉頭當先向前走去,柳芸跟在他的身後,目光有些搖擺不定,落在歐陽劍秋的身上,帶了幾分沉吟之色,片刻之後,也跟著走了過去。

待他們二人都離開了此處,外頭的大道上看去仍然和平常一樣平靜,這時在路邊上一處掛著庚道四院牌子的庭院門裡,蘇小憐慢慢從門後轉了出來,面上帶了幾分凝重不安,望著歐陽劍秋與柳芸離去的方向,怔怔出神,臉上神情變換,陰晴不定。

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蘇小憐眼中露出幾分決然之色,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身子一動,剛想回身,不料就在這時猛然覺得自己的身子向後轉時忽地撞上了另一個強健的身體,一股反彈之力傳了過來,讓蘇小憐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蘇小憐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卻只見自己身後不知何時來了一個男子,面貌俊朗,身著長袖綢衣,風度翩翩,腰間一條鑲玉麒麟帶,寶光隱現,似非凡物,一眼望去,這男子周身雖無金銀,卻自有股富貴清朗的風姿,令人心折。

而剛才那瞬間的一個接觸相撞,似乎也表露出這年輕男子並非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那男子被蘇小憐撞了一下,面上略顯不悅,但並沒有發作出來,只是看了蘇小憐一眼,皺眉道:「你是誰,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蘇小憐自小便在廬陽蘇家長大,因為種種原因,看多了異樣目光,這男子現在這般清朗風度中略帶不屑的眼神,卻正是她往日見過太多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貴家子弟的目光,心中不知怎麼氣往上衝,冷冷地瞪了這男子一眼,道:「你又是誰,憑什麼管我?」

「咦?」那男子看起來像是有些驚訝,望向蘇小憐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的味道,片刻之後,卻是嘴角浮起一絲有些玩味的笑意,道:「你不認識我嗎?」

蘇小憐在心裡嗤笑一聲,心想八成又是一個自我感覺太過良好的世家子弟罷了,反正如今這是在青雲別院中,又不是凡俗人間,她也沒什麼心情去理會這男子,扭頭轉身,便打算走了。只是這個時候那男子倒是微微一笑,伸手攔住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笑道:「我就住在這院子裡的,平日沒見過你,所以問上一句,你說應該不應該?」

蘇小憐一時啞然,倉促之間也想不出自己該說什麼才好,只得隨口道:「我是不小心走錯了,現在就走。」

那男子笑了笑,道:「居然是走錯路了,這倒是少見,不過也算是緣分,請教姑娘尊名?」

蘇小憐臉上微紅,但心中總有些不情願,哼了一聲,道:「你又是誰?」

那男子燦然一笑,袖袍揮動,道:

「在下管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