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輕轉,彷彿水波託著她的身軀,這個神秘美麗的女子在水中滑了出去。細細的暗流湧來,讓王宗景知道那並非只是一個幻覺。看著那個
美麗的身影似要遠去,他心中忽有不捨,身子一動,站了起來,便想追去,然而便在此刻,忽地一陣氣悶,接著腦袋一陣眩暈,卻是憋氣
太久已然快不行了。
他的體質雖然異於常人,但他終究不是神仙,也沒有正經修煉過道術,所以就算可以憋氣久些,但終究還是不能一直待在水下。無奈之
下,王宗景用力一蹬腳,身子迅速向水面上方浮去,但在這一過程中他的眼光卻一直看著那個無聲地向湖水深處游去的女子。
那身影,在月光裡如仙子一般,渺若驚鴻,飄然遠去。
"嘩啦"一聲,強壯的身子衝出水面,他張大了嘴,狠狠地吞嚥了一下,隨後迫不及待地再度潛入水中。
水波晃動,月光醉人,但此刻這夢幻誘人的景色王宗景都沒在意,只是四處張望著想再看到那個身影,然而就是這麼片刻耽擱,那個神
秘的女子已消失在湖水深處,再無蹤跡。
月光清冷,水波微動,白沙綠草間,王宗景茫然而立,聽著彷彿迴盪在遙遠處的幽幽水聲輕輕低鳴著,他似有些惘然。
游出水面走上湖岸的時候,王宗景抬頭看了看,只見一輪明月高懸於中天,已是夜深時候。水珠從他的髮際鬢角邊流淌而下,滾過他強
壯的身子,淋淋而下。他微皺著眉,拾起扔在一旁的衣物,沉默了一下,向烏石山上走去。
夜色幽遠,夜風漸涼,但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多少寒意,很快就走上了山頂,只是剛剛踏足烏石小山山頭的那一刻,他目光忽地一凝,
卻是看到一個男子的身影站在那座小廟之前,正抬頭看天。
此人正是林驚羽。
王宗景心中一陣喜悅掠過,忍不住便大步走了上去,開口叫道:"前輩。"林驚羽轉頭看來,怔了一下,奇道:"是你?這麼晚了,你怎麼會
到這裡?"王宗景看著林驚羽站在那裡,衣襟飄動,負手而立,自有股說不出的瀟灑之意,身後那柄碧綠仙劍,幽光轉動,更是深深映入了
他的眼眸。他心中猛地一陣衝動,跑上前去,站在林驚羽面前,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然後大聲說道:"前輩,請你收我為徒好不好?我想
跟隨你修習道術!"
林驚羽看著王宗景,眼神中倒沒什麼驚訝之色,臉上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並沒有答覆他的請求,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後微笑道
:"怎麼了,突然跑來跟我說這個?"
王宗景抬頭看去,見林驚羽笑容溫和,心中便是一暖,當下也不隱瞞,便將白天發生的事清楚明白地說了一遍,末了沉默了片刻,又道
:"前輩,我是真心向道,請你收我為徒吧。"
說著,他便向林驚羽跪了下去,白日之間在王家那許多人的威壓和王瑞武的積威之下,他都沒有下跪的意思,這個時候卻心甘情願地跪
下。只是林驚羽很快便拉住了他,王宗景一身驚人的蠻力,但在林驚羽那看似輕輕的一手攙扶下,竟然如小山一般穩固,不得動彈,令他
心中一驚後隨即更是一片火熱,拜師的願望更加強烈。
林驚羽將他拉起,沉默了片刻,微微搖頭,道:"我並沒有收徒的打算,而且,"他看了一眼王宗景,道,"龍湖王家本身也是修真世家
,家傳的符籙術法在修真界中也算是獨樹一幟,頗有獨到之處,你出身於王家長門嫡系,想要修真何必捨近求遠?"
王宗景看著林驚羽,沒有任何遲疑,道:"我見過您的青雲道法,還有那個蒼松道人的神通,我想要學最好的!"
這最後幾字當真說得是斬釘截鐵,毫不動搖,若是王瑞武此刻站在這裡,只怕臉色要黑得和鍋底一般了。林驚羽聽了,卻笑了起來,那
笑容很是溫和,然而眉目之間那淡淡的傲然之色又哪裡有半分謙遜退避之色,那是一縷睥睨世間的強大的自信,就差說一句"沒錯,你說得
很對"。
只是林驚羽終究還是沒有像某些故事裡的高人一般,將這個誠心向道的王宗景收入門下,而是淡淡地道:"我性子懶散,沒有收徒的打
算,你不要再說了。"王宗景心中一陣失望,臉上也流露了出來。王家之中他雖然有許多血親,但家族太大,昔年父母早亡之後,除了
姐姐王細雨外,其他人和他並不算是很親密,如今隔了三年再度迴歸,更是覺得如隔了道牆般陌生。他也曾請住在王家堡的明陽道人代為向
如今正在青雲山上修道的王細雨捎話,明陽道人滿口答應了下來,不過也明確對他說過:一來青雲山離幽州龍湖太遠,訊息往來得要一段日
子;二來青雲門規所限,王細雨修行未成,不能隨意下山。
是以王宗景除了真心仰慕青雲道法之外,其實想要拜在青雲門下的念頭裡,也有幾分期望能夠離開王家前去青雲,去見自己在這世間最
親的那位姐姐的想法。只是聽著林驚羽的話頭,卻是婉言相拒了,王宗景默默站起,一言不發。林驚羽看著他的臉色,面色淡然,也是
沒有說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王宗景心頭掙扎,最後還是做不出死纏爛打的舉動來,默默向林驚羽行了一禮,轉身走去。約摸走出五
六步遠,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林驚羽淡淡的聲音,"我雖然不收徒,但你若是一定想要拜入青雲門下,也不是全無辦法的。"王宗景全身
一震,猛地轉身,面露喜色對著林驚羽道:"前輩,當真?"林驚羽微微一笑,道:"本代掌教是蕭逸才蕭真人,自從他執掌青雲後,對
祖傳規制作了很大變動,可算是極有魄力的人物。其中一項便是每隔五年青雲門即大開山門,收錄一批天下少年英才,調教之後擇優而取,
只是,"說到這裡,林驚羽少有地眉頭微皺,頓了一下,道,"只是這中間限制嚴苛,競爭極其慘烈,你可…"
"我願意。"不等他把話說完,王宗景已然大聲說道。
林驚羽微笑著搖頭,道:"具體事宜,你回王家找明陽去仔細詢問吧。"
王宗景連連點頭,當下道謝告辭而去。看著那個少年的身影遠去,林驚羽面上淡淡的笑意漸漸隱沒,抬頭望天,只見那一輪明亮的冷月
掛在夜幕蒼穹之中,散發著皎潔月光。
那少年方才的模樣,不知為何彷彿似曾相識,他凝視著那片清冷的月光,在心中輕輕嘆息了一聲,昔年自己初上青雲時,蒼松道人看著
自己的心情和今天他的心情一樣嗎?
往回走時已是深夜,但一路上居然平平安安,一隻妖獸也沒遇見,只是到了龍湖城下時,城門自然是早就關閉了。
叫是不容易叫開的,王宗景想了片刻,乾脆也不去叫門了,就在城門外找了棵高大粗壯的樹木,蹭蹭蹭地爬了上去,然後就這樣靠著樹
乾坐在樹枝上,打著盹過了一夜,這樣的睡法昔日在那座森林中也是尋常,他早就習慣了。
當夜晚過去,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落在龍湖城頭時,守門的衛士剛剛開啟城門,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跑了進來,頓時吃了一驚,不過看
清來人的容貌後,他也沒去阻擋。進城之後,王宗景也沒去別處,直接回了王家堡。
這時候天色還早,絕大多數人都還在夢鄉中,不過一眾看門採買的下人們自然是已經起床了。王宗景從大門口處直接走了進去,看門的家丁沒去攔他,但看著他的眼神卻與昨日放他出去時大不一樣了,想必是昨天那件事如今已經傳遍了王家上下。
不過王宗景自然不會去理會這些,也沒作出幡然悔悟狀跑到王瑞武的門前跪地負荊請罪,而是徑直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個小院。跨過那道
垂花門時,王宗景怔了一下,只見庭院之中,梧桐樹下,小胖子南山背靠樹幹坐在草地上。小胖子的腦袋耷拉在胸口,呼吸均勻,卻是坐
在那兒睡著了。
王宗景慢慢走了過去,臉色有些複雜地看著南山,剛想伸手叫醒他,但很快又停下了動作,在那張白白胖胖的臉上看了片刻,心下嘆息
了一聲,轉身走回屋子,在床上抱了一床被子,打算走出去給南山蓋上。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門外庭院中響起一陣腳步的聲音,隨後南石侯那有些低沉的聲音在門外梧桐樹旁響了起來,只聽他低聲叫了兩句:
"小山,小山?"沉睡中的南山一個激靈醒來,好像有些迷糊,過了片刻才清醒過來,愕然道:"爹,你怎麼來了?"
王宗景站在房中,轉頭看去,正好可以從門縫的間隙中看到南家父子兩人都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只見南石侯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山,嘆
了口氣,道:"你在這裡等景少爺,等了一整晚嗎?"
南山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遠方發白的天色,點了點頭。
王宗景在屋內微微搖頭,心中卻有些感動,便想走出去和他們父子二人說話,且不論南山對他的情誼,便是昨日在大堂之上,南石侯也
是多方維護於他,這份情他得領。只是才邁出腳步,王宗景便發現自己手上還抱著被褥,現在顯然是用不著了。他搖頭笑了笑,轉過身走到
床邊,丟下被褥,要走出房門。"今天,家主會叫你過去問話,就是為了昨日景少爺與德少爺打架的事,你知道嗎?"
忽然,南石侯的聲音又從庭院中傳了過來,王宗景的腳步遲疑了一下,停了下來。
南山點了點頭,道:"孩兒知道了。"
南石侯看了他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淡淡地道:"該怎麼說話,你心裡有數嗎?"
南山又是點頭,道:"知道,孩兒一定照實對家主說明事情的經過,昨日確實是德少爺打我,景少爺看不過眼才出手救我的,然後他們
兩人打鬥起來,也是德少爺先動的手,最後拿出了烈火符,景少爺這才下了重手。"
王宗景嘴角動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不管其他人怎樣,小胖子始終還是自己的朋友。
院子中,南石侯沉默地站在那兒,沒有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南山。慢慢的,南山的那張胖臉上表情卻發生了變化
,從最初的堅定到詫異到疑惑到愕然,王宗景將他的神情變化一一看在眼中,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
"爹,怎麼了?"小胖子乾笑了一聲,笑聲聽起來有些生澀,低聲問道。
南石侯依舊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道:"昨天晚上,除你之外的其他人,都已經被家主叫過去一一詢問了,他們說的和你剛才說
的話正好相反。"房子裡面,王宗景瞳孔縮了一下,慢慢握緊了拳頭。而屋外的梧桐樹下,南山臉上的肌肉則是抽搐了一下,臉色
迅速蒼白起來,但是不知怎麼,他此刻看起來更在乎的反而是自己的父親,死死地盯著南石侯,他張了幾次口,才艱難無比地澀聲問道:"
爹,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南石侯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兒子——他這輩子唯一的兒子,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深藏的疼愛。隔了好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說了
一句與當前的話題似乎不相干的話:"小山,其實你一直都很聰明的。"
南山默然無語,只是怔怔地看著父親。
"從小時候開始,特別是景少爺失蹤的這三年以來,你在這裡的日子過得不好,經常被人欺負,但是你從來都是自己忍下,一次都沒有
告訴我。"南石侯看著他,聲音依舊沉穩,但語氣中彷彿也夾了一絲惆悵,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難做;我也明白,你知道我們父子兩人
的處境,所以什麼都忍下來了。"
南山顯然沒有料到父親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有些茫然失措,欲言又止,到最後只叫了一聲:"爹。"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絕沒有你這種忍耐的功夫。"南石侯淡淡地道,"可是有時候我也會想,這樣讓你一個小孩子苦忍,究竟對你好
不好。我這樣一個當爹的,讓自己的兒子吃這樣的苦,那我算什麼?"
"爹,別說了,我沒事的。"不知為何,南山小胖子的聲音裡忽然有些哽咽。南石侯幽幽嘆息了一聲,閉上眼睛,微微搖頭,彷彿覺得
很累,但過了片刻,長出了一口氣之後,他再度睜開眼睛時,眼神便又變得銳利起來:"小山,今天面見家主時,你換個說法吧。"
王宗景的身子猛然一僵,屋外,南山也是身子輕抖了一下,臉上浮現一絲哀色,慢慢地垂下頭,道:"可是,景少爺他是——是為了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