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徵臉色木然,緩緩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南石侯,拱了拱手,道:「瑞徵行事衝動,多謝南管家從中緩頰了。」
南石侯苦笑一聲,道:「家主特意留下您,待無人時方才說這些話,也是從心底看重十六爺,您莫往心底去。」
王瑞徵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了出去,南石侯從背後看著他的身影,眼中憂色愈發重了。
南山追出門外,卻已看不見王宗景的身影,心中一急,向王宗景住的院子跑去,但沒跑兩步忽又停住腳步,想了想抓過旁邊站著的一個家丁問了一句,得知王宗景卻是向王家堡外面走去了。
南山連忙向大門方向跑去,只是這一路上疾跑,等跑到王家大門口時,只見門外大道上行人穿梭,來來往往,卻是看不到王宗景的身影了。他站在門口苦著臉,狠狠一跺腳,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王宗景從王家離開,門口的守衛還不知道大堂上發生的事,也差不多都認得這位剛回來不久的王家少爺,當下還打了個招呼,樂呵呵地放了人出去。王宗景走到大街上信步走去,心中煩悶,回來這些天心裡的不適,到現在達到了一個頂點。
街頭上人來人往,龍湖城似乎比三年前還更熱鬧了些,那些街道巷子也幾乎沒怎麼改變,讓王宗景看在眼中多了幾分親切,從小到大,他便是在這裡玩耍長大的。就這麼走著走著,忽然前頭某個巷子看著有些眼熟,他站住身子回憶了一會,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卻是當年他和南山一起去偷看人家劉寡婦洗澡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如今時隔三年,劉寡婦還住在這裡不,還是和當年一眼漂亮嗎?
回來之後,南山與他說話開始時常帶了幾分拘謹,也就是熟絡之後才漸漸放開,但是時間並不算長,所以還真的沒聊到這位當年的「罪魁禍首」。王宗景站在街角,往那巷口看了一會,隨後輕輕搖了搖頭,走開了。
這裡已是接近龍湖城的北門,緩步走著,王宗景心中仍然有些煩躁,他雖然離開三年,但畢竟還是知曉人情世故,知道自己今天算是闖了禍,等回去王家之後,只怕等待自己的未必會有好果子吃。
「早知道這樣,乾脆就不回來了!」他有些心煩意亂地這麼想著,隨即卻又覺得連自己都不相信這樣的牢騷話,嘆了口氣,抬頭一看,北城門已在前方,兩邊便是高大堅固的城牆。
他的目光落到城牆之上,一時有些恍惚,這是他回來後第一次來到這裡,想起三年前他便是從這裡出城的,所以才有了後面那許多事,正有些出神處,忽然心中一動,卻是想起當日林驚羽臨走時說過的話。
此念一生,不知怎麼就控制不住了,王宗景心裡一下子突然就很想見到林驚羽,想跟他說說話,好像那個男人比起王家一眾人來更讓他有幾分親切之意。看了一眼站在城門口守衛的人,他遲疑了片刻,沒有向城門走去,而是如同三年前一樣走上了城牆。
城牆之上,還是沒什麼人走動,春日暖洋洋的陽光有些慵懶地照在城頭,將他的身子拉出一個歪斜的影子。王宗景走到城牆邊,向下看了看,小時候覺得很是高大的城牆,如今看起來依然很高,約莫有五六丈高,他沉吟了片刻,向後退去,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左右張望一眼,隨即一聲低喝,卻是快步向牆邊衝去。
轉眼即到城牆邊上,王宗景腳上猛地發力,頓時矯健的身影猶如一隻飛鳥般掠起,飛躍城牆跳了出去。他張開雙臂,身形在半空中舒展開來,驟然猛烈的風聲從耳邊呼呼刮過,身子向下方迅速掉落著。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王宗景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懼神色,只是手腳猛地一縮,整個身子驟然團了起來,藉著這股衝力抱身在接觸地面的那一刻,便如一塊石子般向前翻滾出去,連續滾了幾圈,這才化掉了那股力道,然後一躍而起,掉頭看了一眼那道高聳的城牆,他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城外的道路上。
龍湖畔,烏石山,除了城外不時出沒的兇惡妖獸,這條道路既好認也不難走,王宗景對這裡更是記憶深刻,幾乎都不用認路,便自然而然地走向那處地方。
道路兩側,不時有小片樹林,荒草田野,偶爾能看到一兩間房屋舊宅,也都是破敗不堪,廢棄多年了。自從昔年獸妖大亂後,殘餘的妖獸肆虐幽州,城池之外便少有人居住了。王宗景一路走去,心情卻是與三年前截然不同,最多不過是隨意看看周圍路邊景色,對於那些可能出現的妖獸卻沒有什麼擔心。
不過事情也就是這麼巧,這麼一段不算太長的道路上,當年他碰到了一隻妖獸,今天走了一半多路程時,只聽前頭一聲低吼,小樹林裡「索索」響了下,也跳出來一隻妖獸,擋在他的前頭,兩眼兇光畢露,瞪著他開始齜牙咧嘴。
王宗景皺眉認真一看,先是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絲哭笑不得的情緒,眼前這隻妖獸,居然也是一隻白背妖狼。
張開血盆大口,白背妖狼盯著眼前這個獵物,雖然對此人居然沒有逃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卻是對即將到口美食的渴望,吼叫一聲,便撲了上來。
王宗景盯著這隻妖獸,臉色如常,身子繃緊,卻並沒有後退。白背妖狼雖然兇惡,但實力在妖獸之中並不算強,這三年來在那片原始森林中,王宗景與之掙扎搏鬥的妖獸,可比這裡要強悍太多了。
轉眼之間,白背妖狼已經撲到跟前,張開大嘴露出尖利長牙,就像王宗景要去,王宗景身子一動,已經是往旁邊讓開,然後徑直撲上,卻是也像一隻強健兇狠的妖獸一般,直接撲在了白背妖狼的後背上,伸出雙手直接勒住了白背妖狼的脖子,用力一扳,白背妖狼頓時便被一股大力給摔到了地上。
妖獸發出一聲嘶吼,爪子揮舞去抓王宗景,但王宗景貼在它的身後,手上猛然用力,「嘿」的一聲,隔著衣服似也能見到那手臂後背上的肌肉陡然賁起,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發出,勒著狼脖狠狠一轉,只聽「咔」的一聲悶響,白背妖狼頓時全身顫抖,身子無力地滑了下去。
王宗景鬆開手臂,面無表情地爬了起來,看著白背妖狼在地上苟延殘喘地抽搐了最後幾下,隨後默然轉過身子,繼續向前走去,走了很久之後,突然他好像才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身上,然後伸出手在衣物上到處拍了拍,將那些塵土拍掉。
繼續走了沒有多久,便看到了前方那一個大湖和湖邊的烏石小山,山川景色,看去依然也是如故。王宗景心中有些感慨,一路順著山路走了上去,看著兩旁景色,心中有種恍如昨日的感覺。
山頂的小廟倒是看得出來經過了一番修繕,那些破洞破門什麼的,都已經被細心修補替換了,想來也是因為林驚羽在此居住,王家不敢怠慢。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在小廟外站住,開口道:「前輩,我是王宗景,今日是來拜訪您了。」
小廟內一片安靜,沒有人出聲回答,王宗景有些意外,又提高聲音道說了一遍,只是那裡面靜默如故。王宗景皺了皺眉,心道莫非出去了?看著那小廟門也沒關上,半開半閉,便走上前去猶豫了一下,先敲了敲門板,等了片刻,這才推門而入。
小廟之中,原先的那座破爛神像已經不見,想必是翻修時候被王家人直接搬走了,屋裡也經過了一番重新佈置,簡單整潔,一床一桌一凳,便是如此了,此刻一眼看去,屋中卻是空無一人,林驚羽果然不在這裡。
興沖沖一路跑來,結果找了個空,王宗景走出小廟,心中難免有些失望,也沒那個意思馬上回城,便隨意走到山邊,眺望著山腳下那一片水波澹澹的湖面,清風徐來,吹拂臉上,帶著幾分清涼之意,倒是讓心中煩躁舒緩了許多。
他乾脆便在這山頭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心想就算回城那也是一堆煩心事,還不如就在這裡等那位林前輩回來算了。陽光明媚,照著湖光山色,照在他的身上,顯得特別的溫柔。
誰知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天色漸黑,明月升起的時候,林驚羽居然還是沒有回來,也不知道到底跑哪兒去了。王宗景有些悻悻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苦笑搖頭。目光飄去,只見一輪明月正從東方升起,幾許星光掛在天際微微閃爍,但都比不上光亮皎潔的月光,月華散落,夜色中的龍湖水波粼粼,倒影著月影輕輕飄蕩,更增添了幾分嫵媚。
王宗景看得出神,心中忽然一陣衝動,像是被關在城中三日便覺得全身發癢不痛快一般,看看周圍一片寂靜無人,咧嘴一笑,猛地便向山下龍湖邊跑去,邊跑邊脫衣衫,待到他跑到湖邊時,已經只剩下一條貼身小褲,一股清新自然的水氣息撲面而來,他怪叫一聲,將手上衣服隨意一拋,然後凌空躍起,「噗通」一聲跳入了湖水中。
「嘩啦嘩啦」的水花聲一陣陣迴盪開來,王宗景盡情開懷地在偌大的水面上奮力游去,清澈的湖水簇擁著他強壯的身體,如無數溫柔的手託著他的身軀,一道道漣漪從他身旁盪漾開去,將這片平靜的湖面化作一條湧動的波濤。
天際月光如水,輕輕灑落,蒼穹深邃而高遠,天地間幽靜空曠,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開懷歡笑,盡情玩耍。
游到湖中心時,王宗景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明月星光,忽地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向下方潛了下去。
開始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深邃的墨色,但是很快的月光從頭頂落下,透過水麵照入水中,視野變得清晰開闊起來,在王宗景眼前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美麗區域。
這是一個水底的世界,清冷月光從水面照下,經過湖水的折射照耀在水底,波光粼粼,幽影搖曳,白色鬆軟的沙子鋪在湖底平緩的地面上,綠色而細長的水草成叢地生長在沙土中,隨著水面下無形的水波流動,細長的水草葉子就像被風兒吹拂一樣緩緩擺動著,猶如一座小小倒立的水下森林。
耳邊有細微清脆的水聲,如水波流動的悠揚樂聲,不時有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泡在前方更加寬闊的水域白沙間升騰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向湖水上方飄去。
水草叢中,隨處可見手指般細小的魚兒動作迅捷地在湖水中游來游去,有的時候會有十幾條組成一個小小魚群,在美麗清澈的水裡暢遊著,忽而分散,忽而聚攏。對於王宗景這個陌生的闖入者,它們也沒有絲毫畏懼之意,反而像是很好奇一般,在王宗景強壯的身子邊緣打轉。
王宗景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想去抓一把,卻只見那些魚兒滑不溜手,尾巴擺動間便躲開了去,一下子散了開去,游到了遠處,又緩緩聚攏在一起。王宗景也不去管它們,潛到水底,雙足在地上的沙石間用力一蹬,頓時整個人在水中向前滑了出去,當水波滑過他的臉畔而他的身子就像一隻魚兒般自由地在水中翻轉前進時,繞過水草、追逐魚兒,王宗景便覺得似乎什麼煩心事都已忘卻在心頭之外了。
過了一會,他又慢慢停了下來,沉下身子,安靜地坐在水底白沙上。柔軟的細沙掠過肌膚邊緣,帶著細膩的一絲涼意。在那片森林中經過金花古蟒蛇血的浸泡後,他的肉身便發生了很大改變,非但強壯堅韌,便是在這水中憋氣的時間,也遠比常人要更久得多,直到此刻,他似乎也沒有覺得氣悶。
坐在湖水中,他抬頭看去,只見從水面之上透下無數道光柱,輕輕搖動,如夢似幻,照亮了這片幽靜的水底世界,一輪冷月掛在天際,幾分清冷,又有幾分溫柔,安靜地凝視著他。他抬頭望著那片月光,怔怔出神,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只有悠揚幽遠的細細水波聲,若有若無地響在耳邊。
便在此時,王宗景忽然覺得自己的頭頂上暗了一下,一片陰影籠罩了過來。
他猛然抬頭,從水底向上方望去。
那一眼,似乎便印入了心間。
皎潔的月光從湖面上灑落下來,透進水中,化作了無數道成束般美麗的光柱,將這水下世界打扮的如夢幻一般晶瑩剔透,而在此刻,在那片白色美麗皎潔無暇的光輝裡,有一個美麗的身影緩緩潛了下來。
黑色的秀髮在水中輕輕飄蕩,水波溫柔地掠過她的臉龐,月光中,她黑色的眼瞳猶如深邃之海,光輝裡,那容顏竟似令人無法呼吸。青白色的長袍包裹著她的身體,在水流的沖刷下貼緊了白皙豐腴的肌膚,猶如神州浩土古老傳說裡的滄海龍女,她如此優雅美麗地潛入水中,慢慢靠近了王宗景,然後在他頭頂三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一張動人心魄的臉,彷彿就在王宗景的眼前,王宗景怔怔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眼波盈盈如水,她看了看王宗景,隨後嘴角邊露出了一絲彷彿略帶狡黠的笑意,伸出一根白皙而纖細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邊。
那好像是個噤聲的手勢嗎?
王宗景不知道。
月光之下,深深水底,那如夢如幻光影搖曳波光粼粼的寂靜世界中,一男一女無聲地對視著。
那一眼,那一刻,也彷彿變成了讓時間凝固的永恆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