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三,這是幾個星期以來傑可第一次睡眠超過8小時。他在辦公室內的長沙發上睡著了,然後在凌晨5點時被外面士兵的聲音給吵醒了。這是風聲鶴唳的一天,部隊們為最壞的打算而做準備。他靜靜地躺在沙發上休息,然而突然間又想到這一天或許是他這輩子中的大日子。心中又不免悸動了起來。他起身衝了個澡、也颳了鬍子,然後開了罐果汁。他換上亞卡維借給他的一套最好的西裝,雖然衣服在尺寸上顯得略短而過寬,不過在此刻將就著穿穿也還差強人意。他想起亞當斯街的那堆瓦礫,接著想到了卡拉,不知不覺中胃部又開始翻騰了起來。他跑去拿報紙。
在孟菲斯、傑克森及杜波隆各地報紙的頭版上,皆以巨幅照片刊載了昨天卡爾·李站在法庭窗外的陽臺上和示威的黑人民眾揮手的情景。沒有一份報紙登出傑可房屋被燒的訊息。他鬆了一口氣,突然間覺得肚子很餓。
黛兒像對待一名走失的孩童似地摟著他。她解下圍裙,和傑可坐在角落邊的一張桌子旁。當常客們陸陸續續走進店裡見到他時,他們都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背。他們都很高興再看到他;他們都很懷念這位老朋友,也很支援他,黛兒說他看起來好多了,所以他點了萊單上大部分的食物。
‘嘿,傑可,那些黑人今天都會回去吧?」伯特·魏斯特說道。
「或許吧。」他叉起一塊薄煎餅時答道。
「我聽說他們打算今天早上再多找些人過來,」安迪·雷尼克說道,「密西西比州北部的每個黑鬼電臺都在召喚他們的同胞立刻趕到克連頓。」
傑可心想,那真是太棒了。他在炒蛋內加了些辣椒醬。
「陪審團聽得到他們大吼大叫的聲音嗎?」伯特·魏斯特問道。
「當然聽得到,」傑可答道,「這就是那些黑人要示威遊行的原因啊。陪審員又不是聾子。」
「這會把他們給嚇壞的。」
傑可當然希望如此。
「你的家人現在怎麼樣?」黛兒輕聲問道。
「我想還好吧。我每晚都和卡拉通電話。」
「她是不是嚇到了?」
「嚇破膽了。」
「最近他們還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星期天早上之後就沒有什麼動靜了。」
「卡拉知道這件事嗎?」
傑可吃著食物,一面搖搖頭。
「我也不認為你會讓她知道。真難為你了。」
「我不會有事的。這裡這一陣子有些什麼話題啊?」
「昨天中午我們把店給關了。外面的黑人實在太多了,我們害怕他們會鬧事。今天早上我們會再觀察一陣子,可能還是會把店關起來。傑可,如果陪審團真的判卡爾·李有罪的話,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或許情況會變得越發不可收拾吧。」
他在店裡待了一個小時,回答四處而來的問題。當外來客陸續走進店裡時,傑可便向店裡的常客告退。
第一部教會巴士在7點30分抵達廣場,並且被士兵下令停車。車門開啟之際,一群流瀉而出的黑人民眾帶著摺疊椅及食物籃等前往草坪區。整整一個小時裡,傑可抽著煙,心滿意足地看著廣場上擠滿超過容量的示威人潮,他們雖然不免發出嘈雜的聲音,然而卻是一支非常和平理性的遊行隊伍。牧師們站到隊伍前掌控秩序,並且向歐利及那名上校再次保證他們是與暴力劃清界線的團體。歐利相信牧師們的保證,不過那名上校卻顯得相當緊張。9點前。廣場四周的街道已被示威的民眾擠得水洩不通。這時,有人看到那輛灰狗巴士的到來。
「他們來了,」亞集對著擴音器大叫。黑人們群起湧向傑克森街及昆西街的轉角處;在那兒,士兵及副警長們在灰狗巴士的四周圍成一個活動的人牆,同時緩慢地自民眾間擠出一條通道來,向法院的後門駛去。
當陪審員圍著桌上的咖啡壺坐定時,法警將門上鎖。
尤拉·黛兒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輕聲地啜泣,並且在每一聲自外面傳來的「釋放卡爾·李」的口號聲中,嚇得全身發顫。
「我不管我們在做什麼,」她說道,「我真的不在乎,可是我已經無法再忍受這一切了。8天以來,我沒有見到我的家人一眼,現在又碰到這種瘋狂的事。昨天夜裡,我怎麼也睡不著。」她哭得更起勁了,「我想我可能快要崩潰了,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
克萊德遞給她一張面紙,並且體貼地按摩她的肩膀。
喬·安蓋茲原本是個稍微傾向定罪立場的女士,不過她現在也瀕臨爆發的邊緣了:「我昨天晚上也睡不著。像昨天那種折磨我是無法再忍受一天了。我想回家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貝利·艾克站在窗邊,想到一個有罪的判決必將會引發一場暴動。屆時,市區內的任何一棟建築物,包括法院在內,將蕩然無存。在一場錯誤的判決之後,他懷疑是否真的有人還有餘力來保護陪審員的安全。或許,他們也無法順利地躲進車內吧。值得慶幸的是,他的妻子和小孩們都已安全地飛抵阿肯色州。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人質,」伯尼絲,杜爾說道,「如果我們將卡爾·李定罪的話,我看不到一分鐘,那群暴徒一定會衝進法院裡的。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架著刀恐嚇一樣。」
克萊德遞給她一盒面紙。
「我不管我們到底做出什麼決定,」尤拉·黛兒的聲音哀切面絕望,「只要我們能夠離開這裡就好了。我真的不在乎我們是判他有罪還是無罪,只要趕快有個決定就好了。我的精神已經受不了了。」
溫達·吳美克站在桌子的尾端,緊張地清清喉嚨。她要求大家聽她說話:「我有一個提議,」她慢慢地說道,「或許事情能得到一個解決的辦法。」
室內的哭聲倏然而止,而貝利·艾克也回到座位上。她已完全得到大家的注意。
「昨晚我睡不著的時候想到了一些事,希望你們也能考慮一下。這或許是帶點痛苦的事,因為這會要求你深入你的靈魂,去看看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不過我希望你們無論如何盡力去做。如果你們每個人都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話,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在中午前得到一個結果。」
現在室內唯一的聲音,便是窗外街道上的喧譁聲。
「目前我們的比數是5比5,另有兩票立場未定。我們可以告訴努斯法官說我們陷入了僵局,找不出妥協的地方。然後他會宣佈這場審判無效,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可是過幾個月之後,當審判重新開始的時候,所有這一切又會在我們面前重新上演。海林先生會在同樣的法庭接受審判,雖然法官同為一人,但是卻換了一批新的陪審團,而這些人理所當然是從這個郡裡選出來的,他們可能不外乎是我們的朋友、丈夫、妻子以及父母親。這些人跟現在在這間陪審團室的人都是一樣的;他們必須面對目前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問題。而這些人也不可能會比我們更聰明,更能拿出一套辦法。因此,現在就是決定這件案子的時候了。如果我們推卸責任。把應盡的義務丟給下一批陪審員的話,這在道德上是說不過去的,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能同意我的說法?」
他們默默地點頭示意。
「好的。現在請你們照我的話去做。我希望你們能善用你們的想像力,先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聽著我的聲音。」
他們順從地閉上眼睛,在此刻,任何事都值得一試。
傑可躺在辦公室的長沙發上聆聽陸希恩談及他那輝煌的家族史,以及他家祖傳三代所經營的律師事務所。
「我的所有遺產都來自我那些祖先,」他說道,「他們對每個可以壓榨的人是絕不會放過的!」
哈利·瑞克斯笑得無法剋制住自己。傑可以前就曾聽說過這些故事,不過這些故事每次聽來都不一樣,而且非常有趣。
「嘿!伊柔那個智慧不足的兒子現在怎麼樣了?」傑可問道。
「你不要那樣說我弟弟好不好,」陸希恩抗議道,「他可是我們家族裡最聰明的一個呢。不錯,他當然是我的兄弟,我老爸在伊柔17歲的時候就僱她了,而且不管你相不相信,她那個時候還真的長得不賴呢。伊柔·瑞堤當時在我們福特郡可是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呢,我老爸那種人當然不可能每天看著、一個尤物而不動心的。這種事想起來是滿噁心的,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這種男人太沒家庭觀念了。」傑可說道。
「她生了一屋子的孩子,其中有兩個看起來還真的跟我長得很像,尤其是那個白痴。這在當時的確是令人滿難為情的事。」
「那你母親呢?」哈利·瑞克斯問道。
「她就是那種典型的南方貴族老太太,心裡關心的就是血統跟階級這方面的問題。不過這地方並沒有什麼貴族人士可以交往,所以她就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結交孟菲斯那些種棉花的有錢家族上。我的童年生涯有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一些豪華富麗的飯店裡,和一群來自孟菲斯的有錢小孩子打交道。他們一個個繫著小小的紅色領結,表現出來的那種教養和世故。真讓你覺得想吐。我真的恨透了那種生活,我也不太在乎我母親是怎麼想的。她也知道有伊柔這麼一個人物,可是她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告訴我老爸做事情要考慮清楚點,別把整個家族的臉都丟盡了。他的確是很謹慎,所以我才會有一個智慧不足的弟弟。」
「她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在我老爸死於空難前的6個月。」
「她是怎麼死的?」哈利·瑞克斯問道。
「她得了淋病。被一個長工染上的。」
「陸希恩,這是真的嗎?別開玩笑。」
「是得了癌症,已經前前後後拖了3年了,不過她一直很堅強。」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副德性的?」傑可問道。
「我想是從一年級開始吧。我伯父擁有克連頓南方的一塊大農場,而且養了幾戶黑人家庭當工人。那時候是經濟蕭條的時期吧,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那裡,因為我老爸為事務所的事忙得分身乏術了,而我母親也成天忙著跟那些俱樂部的太太們喝茶聊天。所以呢,我所有的玩伴都是黑人,我也是被黑僕帶大的。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威利·雷·魏爾班,真的。不是開玩笑的。我的曾祖父以前買下他的曾祖父,後來黑奴獲得自由之後,他們大部分人都還保留我們家族的姓氏,這也是為什麼這一帶有那麼多黑人姓魏爾班的原因。當時我們擁有福特郡的所有黑人,因此他們大多變成了魏爾班家族的一分子了。」
「或許你跟他們某個人還有血緣關係呢。」傑可打趣道。
「根據我那些祖先的癖好,我想我可能跟他們每個人都有血緣關係吧。」
電話鈴聲響起。他們全都僵在原地,並且注視著話筒。傑可屏住呼吸,坐起身子。哈利·瑞克斯拿起話筒,然後又掛回原處。
「打錯了。」他說道。
他們彼此對望,然後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