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副警長站在示威群眾幾英尺外的地方巡視著。他指著艾倫:「她是誰啊,傑可?」
「沒有關係,她是跟我一道來的。」
他們倆迅速地跑上法院後面的樓道。卡爾·李一個人獨自坐在被告席上,背對著塞滿了民眾的法庭。珍·吉里斯比正忙著稽核陪審員的身分,而數名副警長則在庭內的走道上來回巡視任何可疑的跡象。傑可和他的委託人親切地寒暄了幾句;他特地和卡爾·李熱情地握手,給予他自信而又溫暖的笑容,並且把手搭在卡爾·李的肩膀上。艾倫開啟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放置好相關的檔案。
傑可和他的委託人輕聲耳語了幾句、而後環顧法庭四周。所有的眼光都聚集在他一人身上。海林一家人已經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就座了;傑可向他們微笑致意,並且和萊斯特點點頭。冬雅和男孩們穿上了他們星期天上教會的衣服,坐在萊斯特和葛玟的中間,像極了一尊尊完美的小雕像。走道旁的位子坐滿了前來報到的陪審員,他們都仔細打量著海林的律師。傑可心想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機會,讓這些未來的陪審員親眼看看這個家庭的成員,於是他穿過欄杆上的門,走去跟海林家的人聊天。他拍拍葛玟的肩膀、和萊斯特親切地握握手,並且又拍拍每個小男孩的頭,最後他抱起冬雅,這位海林家的小女孩,這位被兩個紅脖子強暴的無辜小女孩。在座的陪審員目睹了這每一個畫面,並且特地留意那位模樣清純的小女孩。
「努斯要我們到辦公室。」傑可回到被告席時,馬果夫輕聲告訴他。
傑可和艾倫踏進辦公室時,努斯和巴克利及法庭書記員諾瑪·蓋洛正在聊天。傑可向他們介紹他的助理,說明艾倫·路克是歐密斯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目前正在他的事務所裡實習,希望法官能准許她坐在律師席旁邊,並且參與法官辦公室內的各項討論。
巴克利本身並無異議。努斯則說這是極為普遍的實習,他很歡迎她的加入。
「有沒有事先要提出的事項?」努斯問道。
「沒有。」這名地方檢察官回答。
「有幾點意見,」傑可回答時開啟了一份檔案,「我希望能納人記錄。」
諾瑪·蓋洛開始動筆。
「首先我想再次提出更換審判地點的提議——」
「我們反對!」巴克利插嘴道。
「閉嘴,州長,」傑可叫道,「我還沒有講完呢,你不要打斷我!」
巴克利和在座的其他人都對傑可這種失去風度的表現感到吃驚。艾倫心想。這一切都是那些雞尾酒的效用。
「我向你道歉,畢更斯先生,」巴克利平靜地說道,「不過請你不要再稱呼我為州長。」’
「請先讓我說幾句話吧,」努斯開口道,「這場審判將是一場耗日費時而且充滿了高度挑戰性的考驗。我很瞭解這一陣子來二位都承受了極大的壓力。有許多時候,我都一直站在你們的立場來看問題,因此我也能體會你們所經歷過的各種掙扎與痛苦。你們倆都是極為優秀的律師,而且我也很感謝能有二位這麼好的律師來為這場牧關重大的審判竭盡心力。不過,我當然也能感受到你們之間那種敵對的心態,事實上這是極為普遍的事,而且我也不會要求你們倆一定得握握手,成為好朋友。我所堅持的是,只要你們是在我的法庭上或是辦公室的時候,儘量不要打斷彼此發表意見的機會,也不要相互叫罵。你們得稱呼彼此為畢更斯先生、巴克利先生以及馬果夫先生。現在,你們每個人是不是都聽懂我的意思了?」
「是的,閣下。」
「是的,閣下。」
「很好,那就繼續說吧,畢更斯先生。」
「謝謝您,庭上。正如我剛剛所說的,被告要求重新更換審判地點,而且我希望這項提議能留在記錄裡,以便屆時為這場審判做見證。現在是7月22日上午9點15分,我們全都坐在努斯法官的辦公室內。就在我們選出陪審團之際,福特郡的法院外正為密西西比州的國民警衛隊所包圍。而在大草坪上,一群身著白袍的三k黨分子在這個關鍵性的時刻裡向一群黑人示威者怒吼,而這群黑人當然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目前這兩支示威隊伍正由全副重灌備的國民警衛隊所隔離開來。當那些陪審員今天早上前來法院報到時,他們親眼目睹到法院外的草坪上一副馬戲團似的景象,因此我堅決認為我們根本無法選出一個公正無私的陪審團。」
巴克利那張正方形的大臉上出現了驕傲自大的笑容,當傑可說完之後他問道:「我可以有所回應嗎,庭上?」
「不行,」努斯率直地答道,「本院駁回此項提議。還有什麼意見嗎?」
「被告提議撤銷這整個陪審閉的資格。」
「基於何種理由?」
「基於這整個陪審團已然遭受三k黨的公然恐嚇。據我們所知,至少有20位陪審員家裡的庭院裡被人放置焚燒的十字架。」
「我打算取消這20名陪審員的資格,如果他們今天全都前來報到的話。」努斯說道。
「好極了,」傑可嘲諷地答道,「至於其他那些我們並不知道的威脅呢?對於那些已獲知焚燒十字架事件的陪審員而言,他們的心理難道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嗎?」
努斯揉揉眼睛,未發一言。巴克利雖有滿肚子的話,但他不想在這時候描嘴。
「我這裡有份名單,」傑可說道,他從檔案內拿出一份資料,「是那20位受到恐嚇的陪審員姓名,而且我還有份警方調查報告的影印本,以及渥茲警長所簽署的二份詳載恐嚇行動的宣誓書。我要呈遞這些資料到法庭上以便支援我撤銷該陪審團的提議。我希望這點能夠記錄下來,好讓最高法院看到白紙黑字的證據。」
「以便上訴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畢更斯先生?」巴克利先生何道。
艾倫剛剛才見到瑞福斯·巴克利這位鼎鼎大名的地方檢察就在幾秒鐘過後的現在,她已瞭解到傑可和哈利·瑞克斯原因了。
「不,州長,我並不預期會有一場上訴,我只是希望我的委託人能從一個公正無私的陪審團中獲得公平的審判,這點你應該要了解。」
「我不打算撤銷該陪審團,因為從頭再來的話還得花上一個星期的時間。」努斯說遭。
「當一個人的生命面臨存亡關頭的時候,時間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現在談的是正義的問題。您該記得,每個人都享有公平審判的權利,這是憲法賦予人民最基本的權利。當您明知有些人已被那群身著白袍的惡棍恐嚇,而且那些人極力想置我的委託人於死地之際,您卻不願意撤銷這個賠審團,這不是很具諷刺意味的一件事嗎?」
「你的提議已遭駁回了。」努斯平和地說道。
努斯派法庭助理派多先生去請珍·吉里斯比過來,隨後努斯遞給她一份那20位陪審員的名單。她回到法庭上向眾人宣佈這份名單內的陪審員不需要再執行其任務,而且可以先行離開。當她宜布完畢之後,她又回到辦公室內。
「我們有幾位陪審員?」努斯向她問道。
「94位。」
「夠了,我相信我們可以從中找出10位合適的人選。」
94位陪審員的名字分別被寫在一張小紙片上,然後放進一個矮的木製圓筒內。珍·吉里斯比搖了一下木筒後,便在裡而隨意地抽出一個名字。她將紙條遞給位於她上方的努斯,而每一位被叫到姓名的陪審員便依序坐在指定的位子上。整個法庭內的民眾屏息旁觀這場揭開審判序幕的景象,只有努斯一人斜著眼睛念著紙條上的姓氏。
「卡琳·馬龍,1號陪審員。」他扯開嗓門叫道。馬龍太太被帶到位於走道旁的第一排位置坐下。每一排座位預計安排10個陪審員就座,總共有10排之多。而在走道旁的另一邊則擠滿了他們的親友以及旁觀的民眾,不過主要還是以記者居多,他們一個個連忙記下卡琳·馬龍這個名字。傑可也隨即寫下她的名字;她是個白人,身材肥胖,曾經離過婚,算是低收人者。在畢更斯的評估標準上,她只得了兩分。傑可心想這是第一個鴨蛋。
珍又抽出一張紙片。
「瑪西·狄更斯,2號陪審員。」努斯叫道。此人是個60歲的白人,身材臃腫,臉上掛著一副絕不寬怒罪犯的嚴厲表情。第二個鴨蛋。
「喬·貝絲·米爾,3號陪審員。」
傑可的心微微一沉。她是個年約50歲的白人,在喀拉威的一家成衣工廠千活,每個月僅得最低工資。由於肯定行動【注】的推行,她才得到一位沒有受過教育而又刻薄的黑人僱主。因此她對黑鬼的印象壞透了,在畢更斯的評估標準上,她的名字旁邊曾被記了個零分。這是第三個鴨蛋了。
【注】肯定行動(affirmativeaction),美國聯邦政府為了確保少數人的利益與就業機會,於70年代施行此項措施,以便保障少數人就業及讀書機會,包括少數民族、女性、年老者及殘疾人等——棒槌學堂注
傑可略顯落寞地望著珍繼續搖著木筒:「瑞比·貝茲,4號陪審員。」
傑可的心直往下沉,並且開始皺起眉頭。第四個鴨蛋。
「簡直令人無法置信嘛!」他朝艾倫的方向咕噥道。哈利·瑞克斯直搖頭。
「傑若德·歐特,5號陪審員。」
當這名傑可心目中的頭號陪審員坐在瑞比·貝茲的旁邊時,傑可終於露出笑容。一旁的巴克利則在這個名字旁劃上邪惡的黑色記號。
「艾力克斯·桑默10號陪審員。」
當這名首位黑人陪審員從法庭後面走了出來,坐在傑若德·歐特的身旁時,卡爾·李露出聊表安慰的笑容。巴克利圈起這位黑人的名字時也抿起嘴角笑了笑。
接下來的4位皆為女性白人,而且沒有一位在傑可的評估標準上超過三分。當第一排的座位皆已坐滿之際,傑可不禁擔心起來。根據法律規定,他在挑選陪審團的時候可以有12次的否決權,然而前面這10位的陪審員將會迫使他使用至少半數的否決權利。
「華特·賈德西,11號陪審員。」努斯宣佈道,他的聲音逐漸變小。賈德西是位中年的佃農,此人生性冷漠,毫無憐憫心。
當努斯唸完第二排的陪審員名字時,座位上共有7名女性白人、2位男性黑人以及賈德西。傑可似乎已經嗅到了災難的氣味。直到第4排的陪審員當中出現4名黑人的時候,他才鬆了口氣。
整個陪審團的抽籤編號過程就花了幾乎一個小時之久。努斯宣佈休庭10分鐘,以便讓珍·吉里斯比重新打列一份陪審員名單。傑可和艾倫利用這段空檔時間檢閱他們先前所做的筆記,並且把名字和當事人的臉孔對照了一番。在努斯宣佈陪審員名字的時候,哈利·瑞克斯一直坐在後面放著紅色判決摘錄書的桌子旁奮筆疾書,休庭時他走到艾倫及傑可身邊。3人一致認為事情進展得不太順利。
11點整,努斯回到法官席上,法庭又呈現一片肅穆的景象。他依照慣例問了一堆冗長的問題,並且向大家介紹被告卡爾·李·海林,詢問是否有哪位陪審員是他的親戚或者認識他。他們一致表示認識他,這點努斯也很清楚。不過只有兩位陪審員坦承在5月之前就認識卡爾·李此人。努斯隨後介紹被告的律師及地方檢察官,並且簡略述說了海林案的控告內容。陪審席中沒有一位說自己不知道這件案子的緣由。
努斯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直到12點30分才仁慈地結束冗長的言論。直到下午2點鐘他才再度開庭。
黛兒親自把熱呼呼的三明治及冰紅茶送到傑可的事務所內。
傑可感動地擁抱她並且向她致謝,同時囑咐她記得送帳單過來。他並沒有去碰那些食物,而是把那疊陪審員資料卡依序排在桌上。哈利·瑞克斯立刻攻下一客烤牛排和乾酪三明治。
「這個籤實在對我們太不利了,」他嘴裡仍然嚼著滿口的食物,「簡直糟透了嘛!」
當94張卡片依序擺好位置之後,傑可往後站了幾步,兩眼直盯著它們。艾倫站在他身邊,嘴裡咬著薯條。她的眼睛也一直瞅著那些卡片。
「這個籤實在是抽得太差了。」哈利·瑞克斯一口灌下一品脫的茶。
「你閉嘴好不好!」傑可不悅地吼道。
「在前50位陪審員中,有8位是男性黑人,3位女性黑人,30位女性白人。另外還剩9位男性白人,不過大部分都無法讓人滿意。看起來這個陪審團幾乎是女性白人的天下。」艾倫說道。
「女性白人,」哈利·瑞克斯說道,「這是世界上最爛的陪審組合。」
艾倫瞪視他:「我認為痴肥的男性白人才是最差的陪審員!」
努斯於下午2點敲下法槌,於是法庭又恢復了秩序:「檢方可以開始向陪審團提出問題。」他說道。
這位衣冠楚楚的地方檢察官煞有介事地慢慢自座位上站了起來,而後高視闊步地走向陪審席前,若有所思地看著旁觀的民眾及陪審團。他知道畫者此刻正在描摹他的神態,所以他似有若無地擺了個姿勢。他向在座的陪審員發出誠摯的笑容,然後自我介紹了一番。他解釋自己是人民的律師,而他的委託人正是密西西比州。到目前為止,他從事檢察官的工作已有9年了;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份工作,也是一份榮耀,而且他一直相當感念福特郡的民眾對他的支援。他指向在座的陪審員,謙稱自己之所以能代表密西西比州的人民伸張法理正義,其原因就在於他們這些人在選票上的鼓舞。他向他們由衷地致謝,並且希望自己的敬業精神不會讓他們感到失望。
過了10分鐘後,傑可已經受夠了這一切。他站起身子,一副挫敗的表情:「庭上,本席提出抗議。巴克利先生並非是在選陪審團;我不確定他在做些什麼,不過顯然他並不是在質詢陪審團。」
「抗議成立!」努斯對著麥克風吼道,「如果你沒有問題的話,巴克利先生,那麼就請坐下吧。」
「我很抱歉,庭上,」巴克利敬畏地說道,假裝受到傷害的模樣。
傑可已經先行挑起戰端。
巴克利拿起一本法律事務簿,並且開始進行上千個問題的質詢。他問起是否有人曾經擔任過陪審員,這時有幾隻手舉了起來。
是民事案件還是刑事案件?投的是無罪開釋或是定罪的票?多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被告是黑人或白人?受害者是黑人還是白人?
在座的陪審員是否曾經在一場暴力犯罪事件中成為受害者?這時有兩隻手舉了起來。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地點在哪裡?犯罪者是否已遭逮捕?是否已然定罪?是黑人或是白人?……
傑可、哈利·瑞克斯和艾倫都寫了好幾頁的筆記。你的家庭成員中是否有人在暴力犯罪中成為受害者?有些人舉起手來。何時發生的事?在什麼地方?罪犯是否已經伏法?你的家人中是否有人曾經因某項罪名而遭控告?是否已獲起訴?審判過了嗎?被定罪了嗎?你的親友之中是否有人在執法單位工作?他和你的關係是?他在哪裡服務?
整整3個小時之內,巴克利馬不停蹄地細究了每個問題,並且像個熟練的外科醫生進行著精密的手術般,拒細靡遺地發問,不愧是個老手。很顯然,他的確經過慎密的準備工作,而且所問的問題中有些還是傑可沒想到過的,而傑可在大綱上所記載的問題事實上已由巴克利通通包辦了。他不露痕跡地窺探每個人的感想與意見,並且在適當的時機,說幾句輕鬆的俏皮話,好讓大家在哈哈大笑之餘暫時舒解緊張的情緒。他將整個法庭掌控在自己的手中;直到努斯於5點鐘打斷他的質詢時,他已經成竹在胸。他將於第二天早上完成質詢,
努斯法官宣佈明天早上9點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