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就在法院休庭之前,傑可打電話問書記官是否還有案子正在進行審判。書記官答稱沒有;她說努斯法官已經離開,而且巴克利、馬果夫以及其他所有人也都走了。傑可在獲知法庭已經空無一人之後,有如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般,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他悠閒地穿過大街,走進法院的後門,經過一道走廊,來到書記官的辦公室。就在他尋找卡爾·李的檔案時。他還和書記官以及幾位秘書閒扯了幾句。他翻閱著這些資料,心裡充滿了期待。
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整個星期以來,卡爾·李的檔案沒有任何新的進展,除了一份他退出該案的宣告之外。馬夏夫斯基和他的本地律師到目前為止還沒碰過這份檔案。這些傢伙到現在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他又和秘書們聊了幾句之後,便得意洋洋地走回辦公室去。
雷若依·葛雷斯仍然待在牢裡。他的保釋金是10000美元,不過由於他的家人還未籌到足夠的錢,所以他只好繼續和卡爾·李待在同一個牢房裡。傑可有一位朋友是一名保釋擔保人,此人負責照顧傑可的委託人。如果傑可的委託人需要出獄,而且這個人的出獄不致引出任何危險的話,通常可以順利保釋。保釋時間最多不超過一個月。如果傑可想讓雷若依出獄的話,隨時都可以請這位保釋擔保人提出保釋證明;然而傑可得讓雷若依繼續待在牢裡。
「聽著,雷若依,你沒有和卡爾·李談過吧?」
「當然談過。我們還在同一個牢房裡,整天都在閒聊。除此之外也沒啥事可做。」
「你沒有告訴他我們昨天談的事吧?」
「噢,沒有。我答應你不會說出去的。」
「好極了。」
「但是我得告訴你,傑可先生,卡爾·李看起來好像有點心煩的樣子。他到現在還沒有見到他的新律師,所以整個人都很消沉。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要告訴他實情,可是還是忍下來了。不過我跟他說你現在是我的律師。」
「沒關係。」
「他說你是個好律師,常常會到牢裡跟委託人談論案子的事情,他還說我找對人了。」
「在他解僱我以及另聘新律師之前,他並沒有和我或是任何人商量。他已經是個大人了,可以自己作決定,而這次這件事就是他自己的選擇。」傑可停頓了一會兒,將身子往雷若依靠近些。他壓低嗓門,「我還可以再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可是你還是不能說出來。30分鐘之前,我到法院去檢查他的檔案,結果我發現他的新律師這整個星期以來根本連碰都沒碰這件案子,整個檔案上一點新的進展也沒有。」
雷若依皺起眉頭,搖搖他的腦袋:「這傢伙。」
傑可繼續說道:「這些大牌律師都是這麼搞的。每次都把牛皮吹得很大,然後搖些姿態來唬人。他們哪一個不是一個案子連著一個案子地接下來,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那個本事可以消化得了,結果呢,砸在他們手上的案子總是比贏的還要多。我對他們太瞭解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捧得太高了,實際上就是隻會作秀而不會腳踏實地做事的訟棍。這種人我看多了。」
「這就是他到現在還沒有來看卡爾·李的原因嗎?」
「當然啊。他太忙了,而且他攬了其他許多大案子在手邊,根本不會把卡爾·李當一回事的!」
「這實在太糟糕了,卡爾·李需要有更好的律師!」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必須自己去承擔後果。」
「你想他會被定罪吧,傑可先生?」
「這點毫無疑問。他可以準備進毒氣室了。他僱了一個冒牌的大律師,這個人忙得抽不出時間去管他的案子,甚至於連到監獄來看他的時間都沒有。」
「你到哪去了?」獄卒鎖上門時,卡爾·李向雷若依問道。
「去和我的律師談話。」
「你是指傑可?」
「是啊。」
雷若依坐在他的床上,他的正對面是卡爾·李的床。卡爾·李看完報紙之後,便順手把它疊好,塞在床鋪底下。
「你看起來有心事,是不是你的案子碰到了什麼問題?」卡爾·李問道。
「沒有,只是現在還不能保釋出去。傑可說還要等幾天。」
「傑可有沒有談到我?」
「沒有,他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那他到底說了什麼?」
「只是問你好不好。」
「少吊我胃口了,雷若依,你一定還知道一些事,只是不願說出來罷了。傑可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傑可說我們倆之間的談話絕不能向你透露。他說這是機密。你一定也不想讓你的律師把你們之間的談話都說出來吧,是不是?」
「我要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麼,」卡爾·李移位到雷若依的床沿旁坐下,怒視著這個身材較為瘦小的牢友。雷若依嚇了一跳,決定自己已有正當的理由可以將實情告訴卡爾·李。坦白總是比討打來得好。
「他根本就是個大騙子,」雷若依說道,「他是個超級大騙子,哪一天你被他賣了都不知道。他這個傢伙關心的只是自己的名氣問題,至於你的死活,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整個禮拜他連你的案子都沒碰一下。這件事傑可最清楚,今天下午他還到法院去檢查你的檔案。這位大牌先生連個屁都還放不出來。你知道嗎,他在孟菲斯接的案子實在太多了,根本抽不出時間來看你。這個傢伙幫的全是一些孟菲斯三教九流的人渣泡括你的朋友布魯士先生。」
「你瘋了你,雷若依。」
「你知道那些在陪審席上的紅脖子看到馬夏夫斯基時會說什麼嗎?」雷若依問道。
「說什麼?」
「他們一定會認為這個可憐的黑鬼是有罪的,而且他連自己的靈魂都出賣了,才會找一位孟菲斯最大的騙子來告訴他們他沒有罪。」
卡爾·李透過鐵欄杆低聲咕噥。
「他們會把你送進毒氣室的,卡爾·李。」
星期六上午6點30分,小摩斯·達頓在歐利的辦公室值班時,電話鈴響了。是警長打來的。
「你這麼早就醒了?」摩斯問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的,」警長答道,「聽著,摩斯,你記不記得有一位叫做以賽亞·史屈特的黑人老牧師?」
「不太清楚。」
「哎呀,你一定知道這個人的。他在史賓戴爾教會傳了50年教,就在鎮北邊那個教會啊。他是福特郡裡第一個全國有色人種促進會的會員。60年代的時候,他指導這裡所有的黑人怎麼去遊行抗議以及從事各種抵制活動。」
「哦,我想起來了。三k黨不是抓過他一次嗎?」
「他會在7點的時候去看卡爾·李,至於為什麼,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記得要對他禮貌點。把他們請到我的辦公室,讓他們在裡面談話。待會兒我就過去。」
「沒問題,警長。」
以賽亞·史屈特牧師在其意氣風發的60年代,曾經大力推動福特郡裡的民權運動。他和馬丁·路德·金奔波於孟菲斯和蒙哥馬利,不辭辛勞地宣揚他們的理念。以賽亞並不是一名激進分子。
他是個聰明、冷靜、具有悲天憫人胸懷的牧師,並且獲得了所有黑人及大多數白人的尊敬。
1975年,一次中風使他的右半邊身體癱瘓,無法動彈,不過他的意識倒是一直都還很清楚。現在,78歲高齡的他,可以拿著一根柺杖自己慢慢地走路。他仍像往常般尊貴、榮耀,並且儘量昂首挺胸地邁步。他被帶進警長的辦公室之後便坐在那裡。他謝絕了咖啡,於是小摩斯便離開辦公室去找卡爾·李。
「卡爾·李,你認識以賽亞·史屈特牧師嗎?」摩斯直截了當地問道。
「是的,很多年前我們見過。」
「那好,待會兒我關上門讓你們聊聊。」
「你近來好嗎,牧師?」卡爾·李問道。他們倆在長沙發上並肩坐著。
「很好。孩子,你呢?」
「還過得去。」
「我們都為你感到驕傲,卡爾·李。我一向不寬恕暴力行為,然而我想有時候它卻是必要的。你做得很好,孩子。」
「嗯,是的,」卡爾·李答道,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反應才合適。
「我想你一定納悶我怎麼會到這兒來?」
卡爾·李點點頭。以賽亞牧師用柺杖輕叩地板。
「我關心你是否能夠無罪開釋。事實上,整個黑人社群都非常關心這件事。如果你是個白人,你極可能在受審之後便得以無罪開釋。強xx幼童是一個相當可怕的重罪,有誰能夠去責罰一位匡正錯誤行為的父親呢?今天,一位白人父親做出這種事的話,當然值得我們獻上最崇高的敬意,而如果他是一位黑人父親的話,也同樣值得我們予以最深切的同情。然而有個問題的癥結存在著;陪審團將全都是白人。因此一位黑人父親和一位白人父親在面對同樣的陪審團時,卻不會有同樣的機會。你能瞭解我的意思嗚?」
「我想應該可以。」
「陪審團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有罪或無罪都操在他們手中。自由或是監禁全都在他們的一念之間。所有的一切都是由陪審團來決定。這是一個不健全的制度,這個制度讓12個不熟諳法律的老百姓去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與價值。」
「嗯,是的。」
「你能否無罪開釋的結果,可以說是自從黑白合校以來,在我們密西西比州的黑人社群裡最重大的一件事。事實上,不僅僅在密西西比州,在每一個有黑人的地方都是如此。你這件事是最有名的一件案子,很多人都在密切注意它的發展過程。」
「我只是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
「假如你被定罪,這無異是給我們一記耳光,象徵著舊時代根深蒂固的種族優越感、歧視、仇恨以及偏見。這一定會引起一場大災難。我們絕不能讓你被定罪。」
「我已經盡力而為了。」
「是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來談談你的律師。」
卡爾·李點點頭。
「你和他見過面嗎?」
「沒有。」卡爾·李低下頭去,揉著他的雙眼,「你見過他嗎?」
「是的,我見過。」
「你見過?什麼時候?」
「1968年在孟菲斯,當時我和金博士在一塊。那時候一群清潔隊員舉行罷工活動,抗議市府的不當措施嚴重影響其權益。馬夏夫斯基在當時便是他們的律師之一。他真是一名自大傲慢、濫用特權的混蛋。他還咒罵金博士,不過當然是在私下的場合。我們都認為他出賣了清潔隊員,私下和市府代表達成協議,大大撈了一票。我想我們是對的。」
卡爾·李做了個深呼吸,並且揉著他的太陽穴。
「我對他這輩子所做的事一清二楚,」以賽亞牧師繼續說道,「他一向是以替那些強盜、小偷以及那些皮條客辯護而聞名的。他雖然的確使一些人免去牢獄之災,不過那些人沒有一個不是罪孽深重的。只要你看到他的其中一名委託人,你就知道他是有罪的。這也是讓我最擔心你的地方。我怕你也會被人認為是那些不人流的人。」
卡爾·李的頭埋得更低了,兩個手肘靠在膝蓋上:「誰要您來這兒的?」他輕聲問道。
「我和一位老朋友談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