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家跳起來

花季雨季 鬱秀 第1頁,共2頁

九中大操場上近千名學生不是在做操,而是在跳各種交誼舞。

舞蹈老師在臺上教,學生在下面學。

都說學生新潮,可有時校領導比學生還新潮,放學統一留下學交誼舞。老師還幽上一默:「這是政治任務!學生起先還有點不好意思,漸漸地,在節奏明朗、活潑歡快的音樂聲中,同學們開始跳起來,扭起來,笑起來。

許多老師也加入跳舞行列。外籍教師。白老師,.還有成天板著臉的政治老師也都加入了。同學們十分驚訝地發現政治老師穿裙子了。她過去從不穿裙於,同學們都笑她是「老三八」。今天她穿上一條深色碎花裙子。同學們一邊跳一邊圍著政治老師,左看看右看看。

「老師你今天好漂亮,以前怎麼不穿裙子呀?我們都猜想你的腿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呢!

「老師,你應該穿裙子,你的腿這麼修長,不穿裙子可惜了!

「老師。今天你好漂亮,好青春,好燦爛!

政治老師被贊得不好意思了,滿臉皺紋笑成一朵菊花。「是不是啊?」

「當然。老師,你一美而不可收!

「大家跳起來,等一下要評分。男生請女生跳。蕭遙招呼欣然,「我請你跳好嗎?咱們帶個頭吧!

欣然正和曉旭跳二十四步,聽到蕭遙的邀請,大大方方他說:「好啊!

兩個班長的帶頭帶動了全班同學。

這時白老師走過來:「欣然,我有事找你。

欣然停止跳舞,白老師拉著她的手到樹蔭下,親熱得好像不是師生,而是姐妹。

「欣然,我要告訴你件事,不過你先答應我不哭鼻子。

欣然有些緊張:「啥事?」

「我要走了。

「去哪兒?」

「去公司。我要改行。不做老師了。」

「做老師不好嗎?你怎麼也會走?」

「欣然,聽我說,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其實在深圳當教員。收入比起內地來還真不少,我只是……用你們的話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想到外面學點東西。

欣然撅著嘴,大為不快。

「欣然,別這個樣子。我要走了,你也不笑笑,給我留下個好印象。白老師像個大姐姐似的。

「什麼時候走?」

「下星期。我原本想在課堂上說。快考試了,怕影響同學們情緒。等考完試,你替我告訴大家,道個歉。

「這叫「下海’嗎?

白老師認認真真地想了會兒,說:「也算吧。但是我這下海實在有別於通常所說的那種‘下海,.我想趁著年輕,多經歷一些事,得到方方面面的鍛鍊,這樣年紀大了.我的‘資本’也就雄厚了。現在不是唱什麼‘平平淡淡才是真嗎’.其實那是上了年紀人的事,要我說呀,人就得活得轟轟烈烈精精彩彩,平平凡凡庸庸碌碌多對不住這大好年華呀,多多少少得體現一點個人價值嘛欣然點點頭:「老師,你要給我寫信。

「在落款處我會寫上‘你的老師和朋友’。

多麼難得的師生情。

「欣然,有一篇文章,寫得非常好。可以說,我當時能下決心捨棄大城市來到邊陲小鎮就是這篇文章激勵著我、在艱難困苦的時候,我常常拿出來看看。現在我要走了,把這篇文章送給你。希望對你也有用。白老師說完,從挎包裡取出一本幾年前生產的很土的紅皮本,裡面夾著一頁紙,老師遞給欣然,「現在先不要看。先去跳舞吧。不然等下學校檢查人數。你們班要扣分的。

欣然接過文章,有點哭意,拼命忍住。

「老師,你還欠我一支雪糕呢!欣然原以為說完這句話氣氛會輕鬆些。沒想到說了心裡更沉重。

「記著呢,還是朱古力的。

同學們現在正舞興大發,玩得很高興。他們誰也不知道白老師要走。大家盡情地跳,盡情地舞。

陳明今天也破例了,這位在場的同學大力驚訝。陳明穿著打扮,都是很合潮流的,可在許多認識上,他與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他肯參加跳舞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跳起來,跳起來!班長又一次發號施令。

同學們開始一對一對地跳起來。林曉旭站在隊伍的前頭。一副靦腆嬌柔的樣子。陳明站在隊伍的後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終於陳明穿過人群,走到隊伍前面:「林曉旭,我請你跳舞好嗎?」

陳明的突然問話,把林曉旭給嚇了一跳,她沒想到陳明會請她跳舞。

「我。我不是很會跳。曉旭說。

「我也不會跳。

在優雅溫柔的樂曲中,陳明不禁注意他的舞伴:白皙的皮膚。細長的眼睛,小巧的嘴巴,有種古典美。不過,陳明已經不再激動。他知道自己一言:一行的分量。

陳明同樣需要友誼和理解。無論一個人是自覺還是不自覺地孤立自己、壓抑自己,無論一個人形象是多麼孤獨冷峻。他的內心都是需要關心和愛護的。

陳明第一次放下」包裝」.讓自己比較本色地出現在眾人面前,竟是一陣輕鬆。

林曉旭則低著頭,提心吊膽地走著步子、唯恐踩了陳明。偶然間。曉旭抬起頭,看見陳明那雙年輕朝氣的眼睛,像一匹年輕的駿馬的眼睛。這是一雙絕不同於江老師的眼睛,她感到驚慌和不安。

兩人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的腳。

陳明今天很主動,問:「林曉旭。你選文科還是選理科?

「我,我還沒定呢。」曉旭反問,「你呢?

「選理。

「一般成績好的都學理。

陳明笑笑。他笑起來還是蠻溫和的。

「你還是考清華?

「嗯。陳明點點頭。

「清華好!我爸爸就是清華大學畢業的,可惜我理科成績不好。不然我也會去考清華的。

陳明聽了這話真高興。

「你不是對文科很感興趣嗎?怎麼不學文?

「我。」曉旭支吾著,不知怎麼回答,「我……」

「人應該有理想和目標……上清華是我的一個目標。如果年輕的時候不去實現它,什麼時候實現呢?」

林曉旭一愣,緩緩抬起雙眼望著對方,「這真是一匹要騰飛的千里馬。她心裡說。

陳明說:「你還是學文合適。」

林曉旭點點頭,她很奇怪陳明怎麼會知道她的興趣所在。

「一起跳二十四步!蕭遙開始發揮他出色的組織才能。「跳齊步子,一起喊拍子!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在明快的音樂聲中,在響亮口令聲中,同學們邁著整齊的步子,拍著整齊的掌聲,傾注出全部的熱情。對年輕人來說。這真是一種青春的享受!

欣然抬頭望著晴朗的天空,白雲在藍天裡流淌,藍天白雲,天高氣爽,真值得抒情一番,她想起席慕蓉的那首詩:天這樣藍。

樹這樣綠。

生活原可以。

這樣的美麗。

一定要考上大學

柳清已經兩個星期沒回家了。柳清不喜歡回家。其實地家離學校不算遠,可柳清寧願住校,說是「節省時間。全力學習」。柳清心裡清楚,在學校裡可不省時間,食堂吃飯要排隊,換下的一大堆衣服要用手搓洗……不過她還是情願,因為可以少聽媽媽爸爸的嘮叨。

今天又是一個星期天,住校的同學大多數都回家了。宿舍樓此時空蕩起來,一反平時人丁興旺、沸沸騰騰的景象。

柳清睡在上鋪,靠在豎起的枕頭上,手上拿著一本英語書。風扇在旁邊呼呼作響。

「知了一一一知了一一一知了……」

窗外.梧桐樹上的知了一遍遍地唱著自滿的歌兒。樹下的學生卻埋頭苦讀,即使最優秀、最勤奮的學生在這迎考的關鍵時刻也不敢說一聲「知了」。

柳清很不容易。家裡文化程度數她最高,未來的大學生!進了九中,就等於一隻腳跨入大學的門檻,因此九中可不是好考的。她沒法和陳明相比。陳明家人雖然也沒什麼文化,但他在家裡是大皇老於。父母姐姐都怕他,他有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柳清不但沒有知識氛圍,而且沒有學習環境。初三,為考上這所重點中學,在家裡那麼鬧鬨鬨的環境裡唸書,容易嗎!媽媽成天和爸爸談論的是股票,是錢,根本不顧她。不但不顧她,還反對柳清考高中,說她是「吃飽了撐的」。柳清學習一天回來,還得做飯,迎接媽媽這位剛從某一個股票交易所歸來的「功臣」。也許因為柳清沒有姐姐們漂亮,所以她比姐姐們用功。從一個普通學校,一下考進市重點……柳清一想起這些就心酸,也許因為這是自己拼了命考上的重點學校。要柳清退學,柳清格外心疼,對於出國,柳清也有自己的認諷。她沒有蕭遙的信心,沒有蘇拉的膽魄,沒有姐姐的姿色,柳清對出國第一個念頭就是「怕」下了飛機,怎麼圭?我說的英語人家能聽得懂嗎?怎麼生存?遇到壞人怎麼辦……像柳眉那麼漂亮的人都混不好,何況自己這樣不漂亮的人。自從柳眉第二次回國,柳清對出國總是惴惴的,可是一見人家出去,心裡又癢癢的。蕭遙不出國的事柳清知道了,她有些感動。蕭遙在班上曾談過他的一些感想,他最後說的一句盾緒柳清印象根深刻,蕭遙說:如果你們中間有人正要或準備投身「洋插隊」的潮流時,一定要量力而行,看看自己是否擁有那份財力、精力、智力、魄力!柳清覺得這話像是對她說的。她不得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她覺得至少要高中畢業後再考慮。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連續不停,柳清沒好氣地問:「誰呀?」

「柳清。是媽媽。

媽媽怎麼上這來了?出了什麼事嗎?柳清騰地從上鋪滑下,一邊應著,一邊飛快地收拾了一下房間,再去開門。

媽媽像柱子似地立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大膠袋,滿臉惱火:「搞什麼名堂?磨蹭這麼久。說罷,邁著正步進來。媽媽上下打量著房間。這是一問明亮而雜亂的宿舍。桌上殘留下昨晚的瓜子殼,還有一碗碗仔面的殘渣,桌角一大堆參考書。

「有本事就一輩子別回家!

「要期末考了。

「你都不讀了,還考什麼!

柳清撇了撇嘴,坐在下床的角上,不說話。

媽媽開啟帶來的大膠袋,緩和一下氣氛:「這是乾淨的衣服。……柳清心裡有一點過意不去了。

「這是給你的。媽媽遞上一包水果。

柳清越發過意不去,她猶豫了一下,拿起一顆荔枝,開始剝皮,覺得喉嚨有點堵。被冷落慣了的柳清猛然間受此「恩典」,竟感到不自在起來。

「古人說手摸得到腳,腳摸不到手,一點也沒錯!」

柳清覺得眼前模糊起來,她把荔技放入口中,覺得不像以前那麼甜,而是酸澀的味道。媽媽正在收拾柳清的髒衣服。把它們卷在一起,裝進包裡。柳清覺得被媽媽寵得難受了。媽媽這人就是這樣,哪個女兒在身旁就罵哪個,哪個女兒不在身邊就想哪個。

「媽。我自己會洗的。

媽媽不理她,把衣服裝好:「柳清,你到底考慮好了沒有?

柳清沒說話,一動也不動。

「你怎麼像個木頭人!我可告訴你,你別後悔啊,你瞧你兩個姐姐多本事。你呢?考大學,考得上嗎?再說,大學有什麼呀,出國才威水(威風)呢!傻女,際怎麼這麼惜懂,唉,世我不知道造了什麼孽,這世攤上你這麼個掃帚星!」

媽媽又罵上了,柳清沒生氣,不過起先的負罪感已罵跑了。被媽媽這麼一罵,柳清倒覺得平衡了,舒服了,誰也不欠誰了。

「你再想想吧.我走了。

還想什麼?媽媽向來偏心,覺得姐姐什麼都好,她什麼都不好,柳清偏要做出點什麼結她們看看。媽媽太偏心了.他說牛柳葉時夢見玫瑰花,生柳眉時夢見風凰花,生她時夢見狗尾巴草,這叫啥夢?柳清不服氣。

「你好好看英語吧,我走了。

柳清陪媽媽下樓。走廊上遍佈著一堆一堆的垃圾,廁所裡散發出刺鼻的臭氣。那個負責沖刷廁所的女工。嫌工錢太少。扔下達一攤子,開小賣部去了。

「你們這兒真髒,要不是和張大約好去看傢什,我也不會順路來看你。

原來如此!今天來校探視對媽媽而言不過是「順路」。

「股票又漲了,270多點。媽媽十分甜蜜他說。

柳清望著媽媽離去,很心寒。股票的漲跌竟直接影響媽媽對她的態度。「我一定要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給你們看!柳清憤憤地想。

離家的人最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