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渴望成為一名大學生,從小就想,她渴望自己有一大能別上名牌大學的校徽,為父母爭光,滿足自己的心願。儘管女大學生在畢業分配上困難重重,儘管中國的現實是腦體倒掛,儘管欣然知道回上海,上了大學,戶口就不能迂到深圳了.她還是要考,無論別人怎麼看待大學生,欣然還是渴望上大學。大學四年將全面地充實一個人。欣然渴望充實,她要上大學!
「欣然,既然你自己也決定了,就一定要堅決,不要像唐豔豔那樣。途中猶猶豫豫的、你要是抱著那種心態讀書,肯定專心不了。只有想著‘我一定要上大學’,才能幹勁十足。」爸爸說。
「你們給我準備一根大繩子。一把大雉子,回上海我就‘頭懸梁錐刺股’好不好?
「瞧你,沒個正形。媽媽愛憐地笑罵道,「暑假就回上海,這樣時間充足,你也好適應適應,還能找問好學校,別像有些人那樣。高上才匆匆趕回內地,大影響情緒了。回上海讀也好!上海教學水平高,老師也抓得緊。
「欣然,還會說上海話嗎?回去可別讓人家把你當外地人看啊。欣然在家裡也很少和父母說上海話。
「小癟三、小赤佬。」欣然說了句地道的上海土話。
父母都給逗樂了,
「回上海,我住哪裡?」欣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住你二舅家,媽和他們打過招呼了,他們也同意。你大表姐上大學住校,舅舅舅媽一間,你和小表弟一間……」
「媽,你要我和男孩子住一間啊?」欣然哭喪著臉,「不幹,我不幹!」
「他才12歲,小毛孩,什麼都不懂。」
「那也不行,林曉旭的弟弟也就12歲,她和她弟弟就各住一間。」
「我看你是在深圳三年囂張、舒服慣了!也就深圳住房寬敞,你回內地看看。三代同堂有的是。你又不是沒在上海呆過,上海的房子多緊張。二舅舅肯收留你,結你一張床,就不錯了。」
「反正我不和表弟住一起。像什麼樣子。」
「在深圳什麼也沒學,臭毛病倒長了不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就二舅家有房子,其他舅舅。娘娘住房更緊。你別埋怨了,回上海,可不能露出這種表情,二舅媽看見會不高興的。你大表姐過去一直和表弟一起住。」
「媽,二舅媽的為人你不是不知道,我在她家住一天兩天好說,時間長了,她肯定會拉長臉的。我不要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沒辦法,你總不能睡在大街上吧。最多我和你爸勤給你寄生活費就是了。」
欣然苦著臉,不說話了。
欣然給唐豔豔家掛了電話。
欣然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唐豔豔了,不知她近況如何。
電話通了,可惜唐豔豔不在,她奶奶說:「豔豔上班了,等她回來。我叫她找你。
唐豔豔出現在欣然面前時,欣然眼前一亮,有些不認得她了。唐豔豔整個一上班一族的打扮,成熟許多,也漂亮許多。
「呵。漂亮了!」欣然說。
「我過去很醜嗎?」唐豔豔笑著問。
「更漂亮了。現在在哪兒發達?」
「南酒。」
「跑蛇口乾去了,幹得好嗎?」
「麻麻的(馬馬虎虎)。偶爾想到還有兩個月就高考,心裡很亂,我不知這場賭博會有什麼結果。唐豔豔說。以高考為目的的高中生活結束了,上學也就沒意思了,她就出來做事,可出來後又覺得空虛。」
「對了,告訴你,我買了個廣東戶口,花了7000元。現在我的戶口在東莞。有廣東戶口招工會容易些。沒有深圳綠卡,找工作那個難哦,我幾乎每次見工都碰釘子,都被人愚弄一通,好像所有用工單位都串通一氣。」
欣然沉默片刻,嚴肅地說:「豔豔,今天是要告訴你一件事的,我要回上海讀書了。」
「決定了?」
「決定了。」
唐豔豔若有所思,點點頭。
「在我眼裡,大學校徽比深圳‘綠卡’更有吸引力。」
「祝你考上大學。」
欣然笑笑:「那你呢?以後……」
「走一步算一步。」
「那其他同學呢?」
「都圍著高考的指揮棒轉呢。」
這時,唐豔豔看看錶:「不好!我得上班去了。」
臨出門時,唐豔豔用手模摸欣然的頭,抿抿嘴,像個大人:「好好幹!」
「幹什麼?」
「生活啊。相信你會幹得比我出色。」
欣然覺得她的話很感人,卻又有點淒涼。欣然有些不忍。故意輕鬆地唱了句:「我的未來不是夢。」
唐豔豔也唱:「我的未來不是夢。」
實在捨不得退學
又是一個星期六,住宿生總是在星期五就把東西收拾好。到星期六下午大包小包地拎回家。
柳清提著一個大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包裡裝的都是髒衣服,還有兩雙臭襪子。柳清沒有在學校洗,宿舍樓水龍頭少。人多,柳清總排不上,也沒有人替她佔位子。索性就帶回家洗,週一再帶回。
好不容易擠上10路車。這是深圳市第一輛無人售票車。公共汽車無人售票,是跟香港學的。柳清上了車,將錢投進了錢箱。車廂有點擠,柳清緊緊抱住她的大包,像抱著一個大錢袋。
車上不少人在談股票。這一星期來股票天天往下掉,高價位買進來的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餘發也是其中一分子。股票猛漲的時候,心裡已經想到「物極必反」這個規律。預料到股票要跌了,可總存著一絲僥倖,也許還會漲,也許能賺得更多,結果卻「玩完了」!貪得無厭也許是人的共性,餘發也逃不出。
股票暴跌,氣得餘發無心上課,關羽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餘發是身在教室心在股市,上課不時地看bp機,江老師知道後把餘發找了去,批評了他一通,又與他交談了很久,餘發才幹靜下來,想開了。隨它去吧,現在不是很時髦說那句「玩得心跳」嗎!
餘發比柳清的媽媽強,餘發還有江老師開導;柳清的媽媽不但沒人開導,爸爸還一個勁兒埋怨她貪心,一股漲了5元還不拋。其實當時沒拋,相當一部分是爸爸的責任,他總說股票買漲賣跌,現在漲得這麼好,看看再說。
柳清下了車,提著一大包東西,一個肩高,一個肩低地走回家。天開始暗下來,偶爾有飛機飛過,柳清呆呆看了會兒。沒勁兒,回家也沒勁兒.又要聽媽媽刻薄的咒罵,看爸爸拉長的臉。何況這幾天股票處於低潮,處於熊市。媽媽對她的態度肯定也隨之處於熊市;從家說股票是經濟政治的晴雨表,柳清說股票是媽媽對她態度的晴雨表。現在股票掉了,媽媽的臉色好不了。
柳眉和「大鬍子」結婚時,「大鬍子」曾送給父母5000股的「發展」作聘禮。後來「發展」一股漲到40,媽媽拋了,賺了20萬,媽媽從中嚐到了甜頭。再後來「發展「漲到80,媽媽後悔了。後悔賣得太早了,不然就是40萬,這輩子還愁啥?媽媽決心要挽回「損失」,就把先頭賺的20萬全用來炒股。於是成了「專業鼓(股)手」。現在股票交易所裡家庭婦女成了主力軍。證券所是媽媽每天必到之處,蒐集股票情報、建倉出倉成了她每天的功課。這中間有賺,也有虧。運氣好的時候,一覺醒來就賺它成千上萬,媽媽樂滋滋笑眯眯的;虧了,媽媽看什麼都不順眼,逮著誰罵誰。
果然。柳清一進家門,媽媽就罵上了「你死回來了。」
柳清抿抿嘴,不說話。她們家的「寶安」股票是25元買進,如今已跌到了15元。媽媽每天就像吃了槍藥一樣,人氣十足。柳清上衛生間久了點,她要罵;爸爸喝湯聲音大了點,她也要罵。
柳清正在看香港「肥肥」主演的鬧劇《富貴再逼人》,媽媽突然連聲大叫:「遙控器呢?遙控器呢?」一把抓過來調到深圳臺。
「天氣預報」已經結束了,本該「股市行情」開始,可是直到「外匯牌價」播完,還不見股市行情出現,接放的是電視連續劇《渴望》。
「痴線。」媽媽衝電視發火。
怎麼今天會突然沒了股市行情?哦,柳清想起來了,今天是星期六,股市不營業,就說:「今天是禮拜六。」
「是哇。」媽媽也恍然大悟,「我說呢,都給你氣糊塗了!
「又關我事?」柳清想。電視臺上正重播《渴望》,廣東人聽不來那北京帶「兒」的土活,卻都愛看這感人的故事。
爸爸一個勁兒地怪媽媽:「都怪你太貪心了,前幾天漲到30了你還不肯拋。現在好了,掉到15,一下子賠了2萬。
媽媽癱在沙發上,連跟爸爸吵架的勁兒也沒了:「我還以為會漲到40呢。下回再漲到30,一定拋,一定!
「你這人就是貪心不足。」
「我賺那麼多錢幹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為了柳清。」
父母常常說著說著,就把話題轉移到柳清身上,儘管她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但仍無法逃過這次「劫難」。全家就柳清是消費者,是吃白飯的。一有什麼氣,什麼火,就衝柳清來,彷彿這是她的義務。
「柳清,你看看你,就知道花錢。要是柳葉、柳眉在就好了。」
媽媽成天唸叨「書念不好沒關係,英語一定要學好,找婆家一定要有錢有勢的」。家裡人認定柳清是個賠錢貨,都說柳清考高中多餘了,上箇中專職高多實際。家裡人罵她,她從不頂嘴,她一頂嘴,罵得更多了。柳清也有抵擋這些刺耳的「矛」的「盾」,就是痛痛快快地想別的事,想高興的事,或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柳清會幻想出許多許多的事,把現實忘得一千二淨。完全沉浸於夢幻之中。
「你到底決定了嗎?」
「我,我不想這麼早出國,更不想退學。我這年紀不上學。會讓人覺得不妥。」
「我要你在家不是當小姐,是攻英語,現在學科太多,什麼地理歷史的,統統沒用,你在家給我一門心緒學英語!」
「現在有老師教都學不好,我自己……唉,說了你也不懂,你又沒有考過大學!」
「竄得你!要不是‘文化大革命’,照樣進北大上清華!」
媽媽要柳清退學,在家專攻英語,一兩年後出去。柳清猶豫著,就這樣告別中學時代,實在不捨得。
「還不快去看英語!」媽媽「啪」地把電視關了。自己不看也不讓別人看。真是的!《渴望》正播到劉慧芳含辛茹苦地撫養小芳,「不是親生的都那麼疼愛,而我呢?」柳清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媽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