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也許她真是妹妹

花季雨季 鬱秀 第2頁,共2頁

「肖竹已經去法國了。我認為您把這件事看重了。何況這種牽涉到感情的事情老師干預很容易弄巧成拙,讓學生產生一種逆反心理。但是,如果我發現有必要敲警鐘時,我會通過一定的途徑過問這件事的。目前我只能從旁進行觀察……您也不要再檢閱蕭遙的信件了,不要再用這種態度對待孫子,他會感到委屈的。」

送走奶奶,江老師回到辦公室,聽到隔壁的老師在談她們班的情況,無意中也涉及到早戀:「現在的學生成熟得早,什麼事不懂啊,特區的孩子也開放,這種事只要不招搖,學習成績不往下掉,就一隻眼開一隻眼閉算了,何況這種事也難管。

事情並非這麼簡單,正如馬卡連柯說的,「現代社會造就了這樣一批大孩子,他們在生理發育上雖然接近成人,但他們還不會用正確的道德觀念來約束自己」。他們仍需要「管」,需要成年人的幫助,只是方法與形式不同而已。他們需要成年人善意誠懇且不讓他們本人發覺的幫助,幫助他們走出低谷期。我們教師有責任作學生這種過渡的橋樑,讓學生毫無察覺。安全、平穩地過河。對於這種少年男女的感情,只能儘量做到使他們變得純潔、高尚、美好。這一點,我們是能夠做到的。

愛情討論會

曉旭日記

x月x日

今天是周未,清早起來,我把那條雪白的連衣裙洗掉。我從不忍心讓它受洗衣機的折磨。也不忍心讓它與其它衣物一起洗。總是用手一次次地揉,用清水一次次地漂。

這種白裙子今年很流行,劉夏也有一條,比我的還精緻、還華貴,但我覺得不一定比我的漂亮。

把白裙子拿到陽臺上去晾,嘴上唱著歌兒。其實並不一定要像劉夏那種人才能唱歌,每個人都能唱,唱自己的歌。只要你高興。

有一首很美的英文兒歌,我說不上它哪裡好,只是很快地記下它的歌詞:當我是個小姑娘時,我問媽媽將來會怎樣?我會漂亮?我會富有?媽媽說我會漂亮,我會富有,將來不是我們所能描述的。

是啊,將來是什麼?生活是什麼?

這麼大了,我可以從別人瞬間的表情,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皺眉,總之,從許多地方感受到生活。

但是,我需要知道和了解的那部分生活,被媽媽用「將來你自然知道」給搪塞過去。

我偏要那部分生活,因為只有它能解釋心裡的好奇、羞澀、驚訝。

又想起那首很純很童稚的兒歌:將來不是我們所能描述的。

x月x日

今天班上開的討論會,可以說是有史以來最熱烈的一次。江老師說,如果在他的中學時代有這樣的討論會,一定是最沉默的會了,當然那時也不可能舉行。

幾乎所有的人都說「以前的中學生單純,現在的學生啊……」後面沒有話了,用了幾個省略號搞得人心惶惶的。說到底,不就是因為我們的生活字典裡兒過去多了一個「愛「字嗎,這有啥了不得的,真不知大人們緊張些什麼?

現在的女生暗地裡沒少談論男生,那麼男生呢,聽說他們也沒少議論我們女生。但是像今天這樣,男女生在一起討論愛情卻還是第一次。

我想深圳的學生接受青春期教育還是比較全面的,初中時我們就開過青春期衛生知識講座,有時在報章雜誌上讀到內地中學生自殺啊、墮胎啊,老師私拆學生的信啊等等,我真為我們這拔人慶幸。

一開始同學們都有些不好意思,漸漸地,同學們活躍起來。

王笑天打頭炮:「前幾天國際臺‘930’放《青梅竹馬》,我想大家都看了,小女孩問小男孩:‘你會愛我一輩子嗎?’小男孩說:‘當然,我已經整整愛你一個星期了。這個影片看完。讓人回味無窮。一點也不像老師家長想的那麼‘不乾不淨’。中國就不會拍也拍不出這樣的影人其實異性相吸,這種現象是很正常的,反之,倒是不正常的了。」

立刻有人捂著嘴笑:「經驗之談。」

餘發湊近劉夏:「那個對白是不是發生在你和王笑天之間呀?」

王笑天接著說:「誰心裡能真正否認自己沒愛慕過別人,沒對異性產生過好感?只是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剛才還為王笑天第一個發言捂嘴笑的同學一下子沒聲了。這話像一把手術刀在剖析著大家的心理。我承認他說得對。

劉夏說:「現在形容中學生拍拖的‘術語’太多了,什麼‘不該吃的禁果’、‘犯個美麗的錯誤’、‘不該走進的誤區’、‘嚼不盡的青蘋果’等等,都有兩個含義,一個是它的美好和誘惑力;一個是它的過早。」

王笑天和劉夏講話總是一唱一和的,儘管他們因為畫像的事吵架了,但他倆講起話來還是那麼「夫唱婦隨」,難怪同學們笑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取笑歸取笑,但我還是挺羨慕這對金童玉女的,感情純純的。前些日子,我湖南的表姨叫我媽給她介紹物件,她自個兒條件不怎麼的,要求卻一大堆。一要有深圳戶口。二要有經濟基礎,三要有本科以上文憑,四要身高一米七五以上,五要……中學生「拍拖」絕不像成年人那麼俗氣和勢利,他們才是最講感情的。

這時柳清說:「我說不上什麼。我曾經看過一本反映少男少女旱戀的書。看後真不是滋味,那書講兩個學生在‘拍拖’,後來被一個同學告發到學校,兩個老師用不同的態度對待這件事:團委書記先是‘教育’一番,再要學生交代經過,寫檢討,交日記,搞得學生很反感;班主任則以另一種態度對待這件事,她以現身說法來教育學生,當年自己也曾險入歧途,後來如何如何,還召開班會,在每個學生照片上寫下‘未來的工程師’、‘未來的科學家’之類的預言,教育學生‘共產主義在向你們招手,你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終於,學生知錯了。男生在班上說。‘感謝老師的幫助,是的,我險些誤入歧途,迷失方向,現在我要懸崖勒馬。共產主義在向我招手……,看完後真氣,我真替那位女孩子悲哀。彼此真誠的愛慕怎麼被形容成‘歧途’呢?後來一看版權頁,發現是1982年出版的,這才鬆了口氣。十幾年前的東西,難怪這麼老土!」

柳清第一次當眾人面講那麼多話,講那麼好。

同學們都講得很好,我,我能說什麼呢?我的感受是說不清的。

「有時,有時覺得愛情很具體、很明白,有時又覺得很遙遠、很朦朧。有人說: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感情是最美好的,過了就老了;20歲前沒有初戀的人,人生是不完整的。可也有人說:這杯酒是醇厚甜美的、但現在還不到品嚐的時候。所有的大人都說不要早戀,早戀不好。其實這並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我,我說不清……」

發言完了,我開始琢磨自己剛才說的話和想說又說不清的感覺,開始回憶自己這段的感情,下面接著是幾位同學發言,我沒心機聽了。

江老師也發言了,他說了一個故事:「一個男孩子不知什麼時起,總想著她。哪一天見不到她,心裡就空蕩蕩的,可見到她又從不說話。男孩想引起她的注意,只要她在的場合,男孩都特別活躍。到了畢業那一天,他們誰也沒開口,後來各自成了家,有了伴侶和孩子,中學的一切都成了永久而美好的記憶。真該為這個小夥子慶幸,因為他以冷靜置之的處理方法實在是太漂亮了。也許你們會說這個男孩應該去表白自己的感情這才是男子漢的氣概,喜歡誰就應該勇敢地表白和追求,但這是對社會化程度很高的成年人而言。兩個中學生,都在成長變化著,卻要共同維持一份永恆不變的情感,儘管心有餘,實在是力不足啊!

「太校方口氣了。」餘發說。

「那你怎麼看?」

「我嗎?沒啥看法。我們村裡許多女人結了婚是不工作的。大夫在外面開公司辦廠賺錢,妻子在家裡看房子。現在許多內地妹,特別是湖南蛛、四川妹貪圖本地人有錢嫁進來,她們當然長得不錯,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牽著哈巴狗在街上溜達。許多本地人很反感她們的,我也很看不慣。「餘發邊說邊學那些闊太太走路,把大夥都逗樂了,他自己也樂了,搔後腦勺,「嗨,我們聽聽陳明的看法。」

陳明被同學們連拉帶哄起來,我總覺得他這個人怪怪的。好cool的,cool得讓人受不了。但我還是很想聽聽這種人對愛情的看法。

好不容易,陳明站起來了,還開口說話了:「我想在我事業沒有一定基礎之前,在30歲之前,我是不會考慮的,我相信那句話:當事業成功時,幸福也會來臨。」

陳明說完。不知怎地望了我一眼,以他的這個目光,以他的這番話,我相信他會成功的。

陳明一說完就坐下,只聽見一個女生叫道:「天啊!我想是柳清叫的。」

「有些同學根本不懂得愛情為何物,就學人拍拖,沒人造成追不到就覺得挺沒面子的,時代不同了。」

「其實有的人交朋友是隨大流,圖刺激,有的人是被別人說成的,別人老說他倆好,漸漸地他們自己也覺得好了.還有一種就是互相鼓勵,共同進步的。」

「我的父母感情很好,我希望我將來能像他們那樣。」

「江老師,拍拖與學習一定矛盾嗎?」

江老師肯定地點點頭:「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江老師,多大年紀拍施合適呢?」

「這不能完全用年齡來劃分。相對成熟的時候比較合適。不成熟或大成熟都不太好。廣東人管談戀愛叫‘拍拖’。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剛聽到這個詞時,我不理解也不能接受。後來知道了它的起因便很快呼應了。原來過去在珠江,因為木船無力航行,就拍在汽船上,由汽船拖著走;到了淺海灘,汽船無法收入,就由木船靠岸將人和貨物載出來,搬上汽船。一路上互相幫忙。終於並排駛入碼頭。用‘拍拖’來形容戀愛真是入木三十,不過對你們這個年齡來說實在是為時過早,這也是家長老師反對你們拍拖的原因。你們常常埋怨他們不理解你們這種感情,對你們橫加干涉。其實這是大人們一種沒法表達好的愛。如果你們連這點都無法理解,又如何去理解別的情感?」

聽到這,不少同學頻頻點頭。

這時我發現欣然一句話沒說,緊閉著雙唇。她怎麼不發言呢?她會有感受的。她的看法總是比別人成熟些。

終於有人提名了:「我們歡迎謝欣然談談,她的見解一定會高人一籌。」

欣然笑笑:「我的確有一些看法。可現在卻又說不出什麼。我只有一句話,‘我相信愛情,可我同樣相信生活,相信明天的太陽,只要我們熱愛生活,生活不會虧待我們的。」

欣然雖然講得很少,但這是她的心裡話,真誠的。我祝福她,我們畢竟是好朋友啊。

欣然談完了,那麼蕭遙呢,他有何高見?我等著。原先總以為自己很成熟,今天聽了他們的發言,才發現自己還很幼稚。幾乎每個同學都有一套自己的認識,連餘發在內,他的看法也是有一套的。大家把自己的觀點說出來,世界彷彿明朗許多。江老師似乎只是我們討論會上一名普通成員,他沒有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我們,但我們都更深地明白老師的用心。儘管老師的觀點我們未必全盤認可,但這次討論會卻讓我們客觀、冷靜地分析事物,包括愛情。也許這就是本次討論會的意義。

唯一遺憾的是蕭遙始終沒發言。莫非他是「真人不露相」?

呵,已經寫了六七頁了,胳膊都酸了。可是我還是不能完整地記下它。當時要是帶個錄音機就好了。

最後,讓我用江老師的話來結束這篇日記。

「與其匆匆涉入愛河,不如靜靜地等待成長。幹什麼起點都要高,愛情也應該有個較高的起點。」

今天,我有點激動,好像整理出自己堆積的思緒,似乎明白一點我一直想明白又未能明白的東西,終於有人解答了曾被媽媽用「將來你自然知道」來搪塞的問題。

猛然間,霍去病的「何以家為」,李清照的「載不動許多愁」,歌德的「哪位少女不懷春」,這些包含了對崇高而美好的愛情的嚮往和追求的詩句我都理解了。將來應該會有那麼一天,當我重新看到這篇日記,會對這個問題有新的認識,會訂正今天的看法,也許會對自己十六七歲就談論愛情而覺得好笑!那時的口氣也許會和師長們一致。但今天不會,只是認真地回憶、詳細地記錄我們十六七歲時對愛情、家庭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