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初到碧寄廠

花季雨季 鬱秀 第2頁,共2頁

「謝欣然,你感覺如何?」李藝問,嘴角一絲笑。

「你說什麼呀?我不明白。」

「別裝了。燕妹偷東西,你為什麼替她打掩護?」

李藝真厲害。欣然不敢看著她。

「幸虧她是在這兒被發現,只要大家不說便沒事兒。如果在門衛處被發現。別說你了,就是經理也保不住她。

「我想。她也許真的是無意,李藝姐,這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別去和外人說,好嗎?」

「你把我李藝當什麼人了!」李藝揚長而去。

次日,郝君叫謝欣然去他辦公室,欣然以為又是為燕妹的事,就去了。郝君穿著一件毛衣,欣然看著眼熟,想起來了,阿春打的那件。

郝君笑嘻嘻他說:「你把門關上,我想跟你談個問題。」

謝欣然立刻退到門外,輕蔑地說:「那你還是找阿春談吧!」

自從謝欣然打工之後,媽媽「提防壞人,小心謹慎」的叮囑不絕於耳。每說一次,欣然都頂一句:「媽,我耳朵都起繭了。她知道媽媽是為她好,怕她掉以輕心。現在看來,媽媽真是先知先覺。郝君的為人,在這短短十幾天裡,謝欣然已經看透了。他對每一個女工都是嬉皮笑臉,色迷迷的,還有他和阿春……謝欣然發覺阿春近來的神色越來越不對頭,臉色蒼白。精神恍惚。終於,有天下午阿春突然昏倒了。謝欣然慌了手腳。幾個拉長去叫了李藝,把阿春送進醫院。「這個女人懷孕了。」護士冷冰冰地說。

謝欣然跌坐在醫院的長凳上,腦子裡立刻閃出郝君的照片,記起郝君和阿春那天的爭吵,她明白了。

謝欣然回到工廠,拉上的女工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忙碌看。欣然走到燕妹身邊,低聲說:「下班我們一起去醫院。」燕妹含著淚點點頭。

收工了,欣然先去了辦公室,郝君正銜著煙。

「阿春姐進了醫院。」

郝君看了她半天,吐出三個字:「她自找。」

「你卑鄙!」

「你沒資格說我,你還得感謝我。要不是我讓你出牆報。川田先生會見你?你永遠就在流水線上當打工妹吧。」

「感謝?我根本瞧不起你!」

「哼,」郝君冷笑,「看過〈雷雨〉吧?魯侍萍被人標榜得很高,事實上她很賤,否則她就不會給周樸園生了兩個孩子而不是一個孩子了,這說明當時她也是樂意的。只是在周家趕她,斷了她的生路後,才想到自殺。這種女人還不賤?」

「我們學過一個成語,叫‘恬不知恥’,我一直不知什麼意思,不知什麼場合下用,今天,你教會了我,這是你的專利吧!」

欣然說完轉身想走,到了門口,又回頭:「你叫什麼名字?郝君?一下錯了兩個,第一,姓錯了,應該姓‘壞’,第二,叫‘君’,你連人都不是!

「啪」地一聲門關了。欣然出了門,發現燕妹在門外。燕妹只說了一句話:「欣然,謝謝你。」

當她們趕到醫院時,發現拉上的打工妹都在,阿春的嘴唇很白,頭髮很亂,散在臉上。看見欣然,艱難地伸出手去,欣然立刻迎合這雙手。阿春擠出一絲苦澀的笑。欣然替阿春撩開臉上零散的亂髮,輕輕他說:「一切都會好的。」

女工們乾得很努力,沒有說話,沒有出錯,沒有上廁所的。欣然終於再次贏得了夥同。誰說沒有和打工妹搞好關係的拉長?這不有了嗎!欣然笑了。不過其中的奧秘是難以說清的。

李藝又來找謝欣然:「下午收工後,我在對面咖啡廳等你。」

欣然去了。李藝打扮得十分入時。

「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李藝沒有急著答話,叫了兩杯金威啤酒,服務員送來,一杯放在李藝面前,另一杯放在欣然面前。

「我不喝酒,喝酒不是好女孩。」

李藝笑了:「真是小姑娘……」便自己喝起來。

「欣然,今天是小年夜,我請你出來。」

真的,過小年了,這段日子過糊塗了。

「我沒有朋友……所以請你。」

「你沒有把我當小孩,把我當你的朋友,當你的同齡人?」

「對,在深圳我沒有親人,朋友也疏遠我,我……你是個學生,我們之間沒有衝突,也沒有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你很純。所以……我有話也只對你說。」李藝幾杯酒下肚,有點醉。

「你應該去看看阿春,「謝欣然卻想到另一個問題,「你們畢竟是老鄉。」

「哼,老鄉?她是自食其果。」

這口氣很像郝君,欣然很反感。

「她懷過兩次孕了。」

欣然想起郝君講過〈雷雨〉的故事,叫道:「天啊!」

李藝看了她一眼:「這對你來說,是第一次見,我們早已司空見慣了,見怪不怪了。」

「可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去看看她。」

「她們不會歡迎我的。嫉妒!我做得比她們都出色,她們便嫉妒……我沒有好朋友。有時候,真覺得無聊。活著,就這樣活著,一天又一天……」說完又一杯酒下肚。

看不出李藝這種人也會對人生哀怨。「別喝了,你醉了。」

「我,我沒醉。」李藝晃晃腦袋接著說,「在鄉下時,我們三個很好,好得穿一條褲子還嫌寬鬆。現在,不知為什麼變成這樣……我現在得意了。可又覺得,覺得失落了什麼。」

「到底失落了什麼?」欣然問。

李藝沒有再回答什麼,用手轉著酒杯:「欣然,今天來是和你說‘再見’的。」

「你要走了?」

「對。另一家合資企業看上我,讓我去當總管,我明天就要走了。」

「跳槽?」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李藝每說這句話時,眼睛都是直視對方,充滿挑戰。

「最好只說‘人往高處走’,不要說‘水往低處流’。」

欣然知道為什麼李藝每說這句話自己都不舒服。因為李藝並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人向高處走無可非議,但何必蔑視‘水往低處流’。

離廠一步三回頭

今天是大年三十,也是工廠最後一天上班。女工們像往日一樣。她們對阿春、燕妹的事,也許真像李藝所說的「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但欣然不行,當她看到阿春空著的工位,燕妹那雙飄忽不定的眼睛,她感到痛心。

阿春不在。欣然就頂她的工位。像第一週一樣,前面的工人把活通過流水線傳到她那裡,她幹完規定的活,就傳給下一個工人,但這時欣然的心境已不同於第一週了。

下午三點,經理就宣佈下班。忙了一年的打工妹們歡呼雀躍。大家開始離開工位。這時,欣然站了起來,向她們鞠了一躬。

「祝大家新年快樂!」

打工妹們嬉笑地圍上去:「也祝你快樂!祝你永遠這樣討人喜歡!……」

「出糧了!」有人在門口叫一聲,打工妹們高興得蹦起來。

隨著人群去了財務科,由於是過年,財務科科長親自為大家發工資表示感謝,川田先生也在一旁感謝,感謝大家為他幹活、為他加班、為他趕貨、為他賺錢。錢是用紅包裝著的,年終了,紅包也鼓了些。打工妹一個個排著隊,簽了名,領了錢。輪到謝欣然,不知為什麼,一種傷感的情緒竟大於興奮。

「啊。謝欣然,聽說你乾得很不錯。來,籤個字。」財務科科長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

「我想問一下,我們拉阿春的工資有沒有?」

「只有一半。她缺工時多天。」

「阿姨,等她出院讓她當拉長吧!」

「恐怕不可能。她出了這種事,更沒人服她了。」

「你怎麼不繼續幹下去?」

「我要開學了,必須複習功課。」

「再幹幾天,就能拿到拉長全勤獎。50塊錢。」

欣然笑笑:「在我眼裡,分數比錢重要。」

「對,你是學生,我差點忘了,學習第一位。」

別說科長忘了,就是謝欣然本人也幾乎忘了自己的第一身份——學生,一個好學生。

謝欣然在工資單上大大方方、端端正正答下「謝欣然」三個字。接過錢,覺得很沉。

她退出人群,看見川田先生正注視著她,接著迎她走來。伸出手:「謝謝你,辛苦了!」

「祝您新年快樂!」欣然也伸出自己的手,這是平等的握手,欣然感到肉己是大人了,被人尊重了。

欣然依依不捨地跟工友們告別,走出碧奇廠時她是一步三回頭,淚流滿面,欣然不明白,自己在哭什麼。難道是留戀這個廠?不對,工廠怎比得上九中校園;留戀這幫工友?也不對,她們之間親善過也發難過,長期相處,那結果恐怕比李藝好不了多少;留戀這段生活?更不對,這3個星期在她16年歲月中過的是最沉重的了,沉得讓這顆年輕的心擔負不起。

既然都不是,為什麼還哭呢,欣然自己也莫名其妙,許是前些日子太壓抑了吧。

李藝、阿春、燕妹將來如何?誰也不知道。她們的故事沒有完,而謝欣然的打工生涯已經結束了。

別了,我的打丁生活;

別了,我的工友;

別了,碧奇。

揮揮手,向前走。

「沒有人生來灑脫,都總是在哭過之後才會感到輕鬆許多。有位作家說。

這個寒假不輕鬆

初三畢業時同學們曾經相約,每年春節都要到蘭老師家拜訪一次。今年是第一年,欣然希望圓滿。

街上過年氣氛非常濃重。不管大店小鋪,門前都擺看兩盆桔樹。翠綠的葉子,大紅的桔子,還有上頭掛著的小紅包,似乎在招呼行人向它靠攏,老闆真是「開門大吉」了;最壯觀的是香港過來的採購隊,那些家庭婦女成群結隊。一天幾趟地跨過深圳河往回搬東西,河北河南差價厲害啊!

阿瓊在一家書店對面開了個飾物店,專賣女性用品,如胸罩、泳衣、化妝品、手提袋。她是沒考上高中後做了個體生意,現在她的銀行存摺早已上了五位數。

阿瓊正在檔口忙乎著,看來生意很不錯。她拿著花王系列產品給一群打工妹「授課」:如何永蔡青春;如何分辨皮膚的性質;如何做面膜。欣然背對著檔口,阿瓊沒注意她。阿瓊正在給自己這樁即將做成的生意加油。

「就拿我來說吧.今年24歲,可是人家都說我只有十八九歲,這就是‘花王’的功力!」

宣傳的結果是這群打工妹心甘情願地掏了腰包,興高采烈地離去。

「小姐,買什麼?阿瓊對著欣然的背說,十足的生意人口氣。」

欣然轉過身:「阿瓊。」

阿瓊也是16歲,可一點學生味都沒有了。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皮外套,這是校園女生無論如何也不敢穿的。燙的是時下最流行的玻栗頭。嘴巴塗得很紅。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許多。阿瓊變得真快。以前她常和班上的女生吮著雪糕在時裝店門口「望裳興嘆」;她常為十幾元買到一件假冒名牌興奮兩三天。

「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阿瓊有幾分緊張,又有幾分驚喜。

「放假了,來看看你。」

「喲。真難得啊!」

欣然被阿瓊這麼一說,很不好意思,抱歉地說:這麼久了。我是應該來看看你的,可……」

「算了,我也是講笑,你今天來,就是看看我這麼簡單嗎?」

「我是來約大家一起去蘭老師家拜年的。」

阿瓊高興地大叫起來:「好極了!欣然,我正無聊呢。」

「阿瓊。還有許多同學,我又不清楚他們地址……」

「交給我吧。對了,今天是小笛生日,去她家,準保有許多人是原來班的。阿瓊掰著手指數,「石裡和他老豆去泰國了,波仔離我家很近,我去請……」

又來了幾位顧客。

「買手袋的吧。」阿瓊笑容滿面地迎上去,「新到的。」

幾個女孩子們比劃著,嬉笑著。

「臺灣貨,今年將要興。」阿瓊剛招呼好顧客,臉一偏又對欣然說,「你聽說了吧,白翎自殺了。」

「啊!」欣然心裡叫道,焦急地問,「真的嗎?」

「當然了,可她什麼也沒留下。日記、作文。信件全燒了,那天我們去看她……其實你們很應該去看她的,她和你們關係很不錯。」阿瓊把「你們」、「我們」分得很清楚。

欣然把臉深深地藏進大領子裡。

「聽說,她是看破紅塵,也有人說她是隨三毛去了。三毛死了。她也跟著去。也有人說是沒考上重點想不開。」

欣然的目光落在一處不動了,茫茫然的。

那幾個女孩子挑中了手袋:「老闆娘,多謝了。這三十你幫著留下,我們叫jane她們來買。

「沒問題。」阿瓊又笑臉相送,「請多多幫襯!」

阿瓊真是生意場上的,把好手:「欣然,你要什麼,我半價賣給你。」

欣然卻問道:「還有呢?別的同學呢?」

「嗯。一塊去小笛家,你可能認不出她了。」

「太誇張了。」

「真的。她做了雙眼皮手術,人都靚硒。」

「噢。」

「還有,波仔,一邊上職高,一邊上夜校,已經拿到好幾個結業證書了。」

「真棒!」這麼長時間,這個訊息最讓欣然高興。

「鄧沙沙去了海南。」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欣然吃驚中帶有幾分妒嫉。

「當然。」阿瓊冷冷地笑了笑,「你們有高中同學,將來還會有大學同學,而我只唸到初中,只有初中同學,當然不會忘了他們。」

謝欣然有點尷尬。

阿瓊卻又問:「你現在怎麼樣?忙什麼?」

「忙什麼?什麼也不忙,就是學習,每天上課、回家,上課、回家。」

「那學些什麼?」

「什麼都學。」

「也學炒股票、炒樓花、房地產這些?」

「那,當然不學那些。」

「不學這些,怎麼叫什麼都學呢?叫什麼都沒學!你們還是學中國有幾條內陸河,幾條外流河,有多長,對嗎?」阿瓊笑笑。

「……」欣然不知該說什麼。

「要是我們像你們那樣,還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早悶死了。你們真有耐心。不覺得無聊嗎?」阿瓊又笑。

「啊,是……有點悶……但並不無聊。」欣然講得前言不搭後語。

阿瓊哈哈大笑,還用手抹著眼淚:「哈哈,你們真逗,哈哈!」

「我們有時也看看報紙,看看電視,聽聽音樂什麼的,對了,我們還有實習什麼的。」

阿瓊笑得更兇了。她的笑聲很大,已不是校園女生的那種笑。她的笑,惹得行人回頭看她。

欣然莫明其妙:「這好笑嗎?」

「我不是笑你們。阿瓊停下笑,「我們和你們真是兩個世界的人吶。不過。我還是挺羨慕你們的。」

「這麼說,你後悔了?挺留念校園吧?」

「後悔?」阿瓊轉入沉默,想了好一會兒,平靜地說,「不後悔。我是懷念校園生活,並不是留戀。」

欣然不做聲,想不到阿瓊會在「懷念「和「留戀」這兩個詞上咬文嚼字。

阿瓊小聲問:「你認為我很俗,很空虛嗎?」

「不。」欣然驚奇著抬起眼,「不!」

阿瓊抿著嘴笑:其實一天到晚奮鬥來奮鬥去,也很俗氣。也很無聊的。人應該活得輕鬆自在,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我知道讀書好,有學問好,可我覺得一個人把人生最短暫而寶貴的青春消磨在厚厚書本上是一種浪費。

阿瓊又補充了一句:「有時確實有點空虛。」

她們出店的時候,天空灰濛濛的,快要下雨了,滿是南方冬天的陰氣,幾個時髦女郎從她們身邊經過,阿瓊總要回過頭再看。

「她眼影的顏色調配得很好,青,灰加棕……」

「身材很正。」

阿瓊自言自語。

她們走得很慢,一時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你還不知樂樂在哪所學校吧?」阿瓊看了欣然一眼,問道。那語氣明擺著對欣然和樂樂之間的友誼表示懷疑,又說,「我可以告訴你的。」

欣然停住,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很炎熱,愛小題大做的香港電臺天氣預報用了「酷熱」兩個字。樂樂卻兩手冰冷,眼睛紅紅的。她沒考上九中。因為樂樂剛從內地遷來,初中就是在九中這所重點中學讀的,高中考到了普通中學,給「刷」下來了。

「我完了……我完了……我死定了,我這輩子完蛋了……」樂樂雙手捂住臉人哭。

「樂樂,你別難過了。路還長著呢,怎麼能說完蛋、沒有,沒有完蛋。」欣然安慰樂樂,這也是她的心裡話,「我會給你寫信的。告訴我你的學校,好嗎?

「怎麼,你想看笑話嗎?你還覺得我丟人丟得不夠嗎?你也來看我出醜?」樂樂惱羞成怒。

「你——」欣然驚奇又無奈地吐了一個字。

好久樂樂平靜下來,用冰涼的小手去拉她:「對不起,欣然,可我只能這樣。」

欣然只能用點頭表示理解朋友的苦衷。此時無言勝有言。

當她們到小笛家,外面開始下起大雨。

客廳聚了十幾個人,全是沒考上九中或其它好中學的。

謝欣然進門著實讓大家驚訝了一下,也例行公事般地表示了歡迎。但是轉頭便又自顧自地唱起來。聊起來。

「張藝謀和鞏俐分手了。」

「這屆港姐不靚,不及李嘉欣一半。」

「羅湖那邊新開了家美容院,聽說有隆胸的。」

他們沒在乎欣然。興致勃勃地談論他們感興趣的話題。欣然呆呆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看他們笑,聽他們說。好像不認識一樣。阿瓊發覺了,因為欣然是她帶來的,她不能讓欣然冷落。

「大家知道欣然來幹什麼嗎?」

謝欣然一怔,大家的目光已經盯在她身上。該自己出場了。她站起來宣告:「我來約大家一起去蘭老師家拜年。

欣然覺得那冬雨,像是下在她心上。欣然替樂樂難過,她中考就差幾分沒進九中,餘發的成績離九中的錄取線還差一大截,九中卻能給他一個學位。錢的威力真不小啊。欣然一向認為愛錢的人俗不可耐,現在她有點折服了。

欣然本想對樂樂說說九中學生的喜怒哀樂,又怕樂樂誤會,認為她在炫耀,便緘口不言。

這時,小笛的生日蛋糕開始切了,樂樂拉著欣然坐在一個角落裡,小笛遞上蛋糕。

「謝欣然,告訴你,你們去蘭老師家。別問她兒子的事。他也沒上重點。」

「我聽說了。」

「還記得唐老師嗎?他改行了,專門搞股票去了。那日我在證券部見到他,西裝筆挺,手拿大哥大,派頭極了。」

「咦?」

「還記得白翎嗎?死了。那些班長、支書大人。平日調兒唱那麼高,又是團結友愛。又是互相幫助。竟沒有一個來看她的。真虛!

深紅大衣領裡藏著欣然燒得滾燙的臉。她為自己的「無知「害羞。

幸虧他們沒發覺。小笛熱情地又遞上一塊蛋糕。

欣然怯生生地問旁邊的樂樂:「你去嗎?」

「我已經去過了,這次就不去了。見到都是咱們班,可現在又都是重點的,心裡真不是滋床,再說快開學了,我得複習。」

這會兒工夫總是聽見樂樂自憐自傷的話。欣然感到壓抑。樂樂原來不是這樣的,可欣然不敢說話,她擔心自己無意間的哪句話會刺激樂樂脆弱的心。

「欣然,我和你們不一樣,和我們學校的同學也不一樣。九中的升學率是多少?我們學校呢?我們那個語文老師是北京四中的,很有水平,可他認為他來我們學校是陰差陽錯,他宣佈說:‘你們在路上別喊我老師,我為你們羞!’這是什麼老師!再看看我們班同學,拍拖、下舞廳、炒股票,五花八門…好些事你根本想像不到……」

「樂樂。別說了。」欣然伸出手,緊緊握住樂樂,欣然覺得有水珠落在嘴唇邊,用舌頭一舔,鹹的,「樂樂,我相信,三年後,我們會在大學相會,真的。」

樂樂感激地抬頭看欣然,欣然覺得再打聽樂樂的學校已是多餘。

欣然和幾個同學去了蘭老師家,去的同學都是重點中學的。蘭老師說前些天,阿瓊他們也來過。一班同學分兩批拜年。蘭老師還問陳明怎麼沒來?蘭老師總惦記著陳明。出了蘭老師家,幾個同學就分手了。

這個寒假,欣然不輕鬆。只有一件事例外,她把打工掙來的人民幣200元以媽媽的名義寄給爸爸前妻的父母和哥哥。欣然自己只留下港市作為下學期的教育費。因為欣然戶口不在深圳,她要比別人多交500元。

這是這個寒假做的唯一愉快的事情。

欣然沒精打采地走在路上,這時,馬路對向閃過一個人影,直覺讓她產生一種衝動,她停住腳,是蕭遙吧?欣然不敢確定。逆著人行道跑,看了一會兒,果然是蕭遙。

「蕭遙!」

蕭遙也看見了她,隔著一條馬路,大叫:「謝欣然!」就要橫穿馬路。欣然是他旅遊回來遇見的第一個熟人,所以十分興奮。彷彿她的出現才標誌著回到家了。

蕭遙寒假去了盼望已久的敦煌,美夢成真,心情豈止是激動。從任何一個繁華的城市到那兒,都非常的遙遠。也許正是這種遙遠才使它具有更強的瞬惑力。在那兒,蕭遙看見中國古代燦爛的文化,感受到歷史的深遂蒼涼,經受這些,無疑又使蕭遙成熟許多。由於時間緊迫,蕭遙沒有停留太久,就返回了。火車很擠,他打的是站票,這一路幾乎真是站著過來的。他不感到難過,自覺磨練自己,對少年人也許又是一個課題。所以說,少年時代旅遊的意義不僅僅在於觀賞。

隔著大馬路,兩人相視,都覺得自己和對方成長很多。少年人成長需要時間,但更需要與社會接觸。

蕭遙跑過馬路:「謝欣然,怎麼這麼巧啊!」

「我剛從初中班主任家出來,你呢?」

「我剛從敦煌回來。」

「敦煌?」欣然瞪大了眼,這個吃驚讓蕭遙很自豪。

謝欣然十分嚮往敦煌,她發現自己特別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都不是輕易能獲得的。大概她的人生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