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介紹學生寒暑假打工的機構,只介紹女生。因為廠家只需女工。班上許多同學報了名,欣然沒報。工廠與學校達成協議,成批接收這些假期工,這樣對她們好管理也好照顧。欣然卻想到一個沒有同學。沒有熟人的工廠去,她認為那樣才會真正瞭解打工妹的生活,真正鍛鍊自己。謝欣然向主管老師陳述了自己的意圖,要他單獨開一張介紹信。沒有學校介紹信。廠家不肯收也不敢收,不合法招工,要被罰款的。
媽媽不同意她的作法:「大家一起去工廠打工,相互還有個照應,你現在一個人去,出了事怎麼辦?」
「媽,我就是要這份經歷,大家都去多沒勁兒。那還不是跟學校一樣!」
「你不怕壞人呀?」
「媽,壞人沒怕我就不錯了!」
「狂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欣然拿著一把小米到陽臺喂鴿子。這幾隻小鴿子除了弱了點,長得幾乎與它們的母親一般大了。
「媽,小鴿子怎麼到這個籠子裡了?」欣然看見,小鴿子已經另立門戶了。
「噢,昨天早上。鴿媽媽把它們趕出來了。」
「怎麼可能呢?那天,我想摸一摸小鴿子,還被母鴿啄了一口,怎麼才幾天,母鴿就翻臉不認子了?」
「小時候,媽媽極力保護孩子,長大了,母鴿就會趕它們出來,讓它們獨立生活,自己去闖一番,這才是真正愛護。」
「看來,鴿子的教育方法很先進哦。」欣然轉向媽媽。「媽,您也得跟鴿子學學。不能老把我罩在您的翅膀下。」
正在揉麵的媽媽這才明白,欣然那一本正經偽裝下的調侃意味,「搞了半天,你在套話啊,鬼丫頭!」
「媽,那你同意了!」欣然高興地說。
孩子長大了,應該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應該獨自去翱翔。父母不能老把孩子夾在自己的雙翼之下,孩子也不能永遠依偎著父母。
欣然拿著學校的介紹信到了碧奇廠。這是一家日本人獨資的企業。生產錄音電話機。欣然問了門衛直奔車間主任室。
「打擾了。我是九中學生,想來打假期工,請問是在這報到嗎?
「對。」一位很精幹的小姐接待她,「我們廠要趕一批貨,時間很緊,可能沒有星期天。你能吃苦嗎?」
「可以。」欣然鄭重地點點頭。
「那好,填一下表。」
欣然接過表,認真地看了一遍,填上,遞迴那位小姐:「還要什麼手續?」
「你的字真漂亮!小姐笑笑,又遞過一張卡,「好了,你是第一車間的,這是你的工作牌,每天早上上班的時候打一次卡,記錄上班時間;下班再打一次卡,記錄下班時間,如果加班,就打加班卡,以此來計算工人的出缺勤情況。中午工廠包飯,上班時間為八小時,上午八時到十二時,下午一時到五時,不過這段時間經常要加班,每晚加二至四小時不定,到時有人通知你。月薪300元人民幣,100港市,加班費另計。你明天開始上班,到時有人安排你工作,都聽明白了嗎?」
欣然聽完這番話,一個感覺就是這位小姐極像(紅樓夢》裡的小紅,口齒伶俐極了。她接過工作牌:「謝謝您。」
「別客氣。我叫李藝,是科文(文員),那位是助管。那位是經理。」
欣然隨著李藝的指處望去,看見一位30來歲的男子正在打電話,「他就是日本老闆嗎?」
李藝笑道:「當然不是了。他只是我的boss,而日本老闆是大老闆。」
「他在哪兒辦公?」
「在日本。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分廠。他一年來一兩次深圳,住上幾星期的。平時見不到他,不過有段時間又可以說天天都能見到。」
「怎麼說的?」
「我先賣個關了。正巧老闆明天會來看貨,到時你就明白了。」
第二天,欣然起了個大早,她故意梳了個盤頭,這樣看上去會老成些。遠遠地就看見一群穿碧奇廠服的打工妹湧進工廠。欣然很興奮,一種親切感油然而生,她加大步子,很快地就匯進了人流。人口處站著個乾瘦的老頭兒,一個勁兒地鞠躬,嘴裡不停地說:「早上好!您辛苦了!」欣然很驚奇,問身邊的一位打工妹:「那個人是誰啊?」
「你是新來的吧?」
「是,第一天上班。」
「怪不得呢。他呀。就是碧奇廠的大老闆。」
「是嗎?」
欣然更加驚奇,禁不住回頭看那乾瘦的老頭,他還在那一個勁兒鞠躬,真夠累的。堂堂的大老闆來看廠時竟是如此「低三下四」,難怪李藝說能天天看見呢。欣然想起政治書上說,資本家是靠剝削剩餘價值致富的。哦。這個榨取工人血汗的資本家還真有一套。他這是真情實意還是虛情假意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不過肯定沒有人反感他的行禮問候。小日本真是精得很,用進廠時的短短十幾分鍾就把全廠工人的心都給搞得暖融融的。對日本老闆的這一招。欣然很欽佩。
謝欣然被安排在流水線的中間位置,工作十分簡單、機械,就是前面工友完成的零件通過傳送帶流到她那裡,她用自己工作臺上特製工具把規定她裝配的小零件裝上去,做完之後,把零件放回傳送帶流到下一位工友那兒。各人做的那道工序叫人一點也聯想不起來與電話機有什麼關係。
欣然早就聽說過「流水線生產」這一名詞,到底怎麼生產法她一無所知。坐在工作臺上一實踐,欣然立即領教到西方人的高明與陰險。
首先,杜絕了偷懶、粗心。這種生產法,速度只許快,不能慢。一個人慢了,整條流水線的程式都受到影響,誰笨手笨腳,誰幹活不賣力氣,一目瞭然。而且還馬虎不得,一道工序出錯,整條流水線返工。錯在誰身上,是無法抵賴的,其次,它讓你永遠也學不到真正的東西,即使你幹上十年八年,一旦離開那個崗位。你還是一無所長。想「偷藝「和「另起爐灶」是根本不可能的。
欣然屬於心靈手巧那一類人。這種簡單的活根本不在話下。她動作很快,得空望望四周,廠房很大很整潔,每條流水線都有個人來回走動。
「新來的吧?」後面的打工妹問。
「嗯。」
「我看你還小,學生吧?」
「是。」
「寒假來打工?」
「玩玩。」欣然故意這樣說,又問,「那些走來走去的是幹嘛的?」
「拉長。」
「哦。」欣然對這不陌生,「拉長」就是流水線長,英語line的音譯。
「我的腿都麻了,腰也酸了,眼也花了,真想站起來走走。這種活雖不重,可一坐就是四小時,很累人的。」
「那你就藉故上廁所。」後面人立刻給了條經驗。
這時科文李藝來了,她對每位拉長都交待了幾句,後來就留在欣然這條沒有拉長的流水線上。她時不時地指點一下工人,有人上廁所,就頂一會兒班,當然更少不了罵人:「你上廁所怎麼去了這麼久。都超過規定時間了,又是講閒話去了吧!」「你要再這樣,炒你鰍魚!」由於她的坐鎮,誰也不敢說話了,都埋頭幹活。欣然驚歎她的威力。
「大家注意了,等下日本老闆要來察看,大家都注意一下。」李藝說。
不多時,日本老闆,那個早上站在門口鞠躬的瘦幹老頭。在一幫人的前呼後擁下來到車間。此時的他老闆架子十足,臉是冷冷的,死板板的,他繞車間走一圈,檢查拉上的東西是否放整齊,工位上工具有沒有擺好,當然也少不了觀察工人生產情況。
當老闆走了之後,所有的女工都鬆了口氣,幾個拉長不約而同地看著李藝。李藝既不批評也不表揚,只是說:「還有半小時就吃飯了。新鮮,怎麼不說「下班」而說「吃飯」呢?
隨著一陣鈴聲,所有的工序都停下來,所有人都站起來。欣然揮了揮手臂,想放鬆一下。後面的打工妹叫欣然吃飯。哦,原來一齣車間,就進食堂,怪不得只有「吃飯」而沒有「下班」的概念呢。欣然隨她們去了食堂。欣然很快記住工作臺前後的工友,前面的叫阿春,後面的叫燕妹。阿春見欣然是個新人,幫她打了飯,帶她找地方坐下。
「怎麼都坐在這邊?」欣然發現人越來越多,她們的位置越來越擠,而那邊卻有許多桌子空著,「為什麼不到那邊坐?」
「別這麼大聲,那邊都是拉長,再那邊是pe,不能亂坐的。」
「誰規定的?」
「沒人規定,不過大家都這樣做了。」阿春顯然對這種「坐」法沒有意見,她只是告誡欣然小聲點。
「我們拉怎麼沒拉長?」
「以前的那個拉長走了。不過馬上會有新拉長了。」阿春說完很神秘地一笑,這笑容馬上讓聰明的欣然明白了怎麼回事。阿春又說,「當了拉長就可以坐到那邊去了。」
阿春又熱情地介紹工廠裡的一些職務:「qa是質量檢查員,qc是質量控制員,pe是技術員,科文是……」
「那些拉長是管我們的,那個女的是管拉長的,那個女的是那個男的的助理,那個是……」
欣然隨著阿春的指頭,視點不斷更換,指到李藝時,欣然禁不住插了嘴:「那個女的叫李藝,是科文,對嗎?昨天就是她接待我的。」
「竄到死!」燕妹說了句。
欣然一驚,這可是一句不輕的罵人的話,它形容一個人愛出風頭、愛標高、自以為是。欣然不知燕妹這話是對李藝,還是對她,心裡幾分不快。當她想用目光與燕妹交流時,燕妹卻一再回避。
阿春解釋了一句:「她原本和我們一起出來打工的。」
欣然明白了燕妹的話是針對李藝的,又知道了李藝、阿春、燕妹是一個村上的。如今李藝出頭了。
「其實老闆都是看人下菜的。」燕妹瞥著李藝說。
欣然想,她們跟李藝的矛盾夠大的了,李藝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阿春、燕妹她們又是怎樣的人?
打工妹們邊吃邊嘰喳。上班時間是不允許說話的,她們要在中午一個鐘頭裡把話說夠,天南地北,什麼都說,哪兒東西便宜,哪家髮廊好,男朋友……欣然沒說話。她沒有吃飯時說話的習慣,否則媽媽立刻舉出上十條吃飯講話不利健康的醫學術語,誰叫媽媽是醫生呢。何況欣然也說不上什麼。
吃完飯。阿春叫欣然去宿舍。欣然卻更想四周走走,於是拿著英語書在廠區溜嗒,同時背點單詞。走到門口,看見宣傳欄空空如也,就隨手拿筆在上面塗畫起來。
被提升為拉長
「喂,幹什麼?你不知道這是不能亂塗的嗎?一個穿西裝的男子邊說邊向她走近。
欣然這時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學校,是工廠。真是當宣傳部長當慣了,什麼地方都容不得空白。欣然有點抱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現在就擦了。
「我倒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好的字,像書法家的。
這不是奉承,欣然的字是人見人愛,凡是見過她字的,都免不了贊幾句。
「學生吧?高一?」那人看見欣然手上的英語書,「寒假出來賺點錢?這活幹得慣嗎……」
欣然打斷他的話:「糾正您一個錯誤:我不是來賺錢的。我是來鍛鍊自己的。」
那人給逗樂了:「學生腔,學生都這樣,我當學生時也是這樣,一本正經得不得了,現在呢?哼。」說完自嘲地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又問。
欣然沒答,那人就先自我介紹了一番:「我叫郝君,車間總管。」接著遞上一張名片。
名片上頭銜一連申,欣然粗粗一算,不下7個,心裡暗自好笑。凡是名片上寫了3個以上頭銜的。欣然就有點彆扭了。何況是一大串,這使欣然覺得滑稽和做作。
「您的官銜夠多的。」
「哪裡,好多沒寫上呢。」
欣然「撲哧」笑了:「我叫謝欣然,什麼頭銜也沒有,就是學生。」
郝君看了看黑板,說:「你幫著出一期‘迎春報’吧。這宣傳欄空了個把月了,平日也沒什麼好通知的。你能出好嗎?」
「沒問題。」
「這有得加工資。」
「郝先生,我得再糾正您一遍……」
郝君接了茬:「你出牆報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鍛鍊。」
謝欣然出的「迎春報」在工廠引起不大不小的轟動。一下班,便有成群的打工妹圍著看。工廠的生活是單調乏味的。所以一點點新奇的事物便能引起潞瀾。工人們饒有興致地猜著字謎,讀著小詩,評著刊頭。謝欣然很得意。人們紛紛詢問是誰出的,阿春頗自豪地說:「是我們的一個姐妹。」欣然聽了,很感意外,她何時將自己列入姐妹的行列?不過欣然挺高興,有人夥同她了。
中午吃過飯,欣然隨阿春、燕妹去了她們宿舍。宿舍有點暗,阿春開了燈,欣然環視屋裡,20多平方米,上下架床8張,住了16個女工,很擠。每張床上幾乎都有一個考究的皮箱和一摞乾淨的衣服。
「挺擠的。」阿春拉著她,「不習慣吧?」
「不,不。」欣然慌忙否認。她不願意在她們面前露出絲毫的優越感。
「有個床位就不錯了,現在打工就是床位最難解決。」
「你們做了多長時間了?」
「不一樣。這裡就算阿春姐來得早,她都來6年了。」
「6年了?想家吧?」
「有時回去看看,家裡很窮,總是希望我們多賺點錢,貼補家用。我有三個弟妹,一個姐姐,小弟弟還在唸小學。我們出來都是為了賺錢的。」
「這個工廠待遇還好吧?」
「日本人的廠。錢哪有多的?只不過這裡有床位,而且我做了這麼久了,做生不如做熟。」阿春邊說邊打毛衣。
欣然漫不經心地翻著阿春的相簿,照片上的打工妹與平日不同:她們把最漂亮的衣服穿上,打扮得體體面面,或站在高樓大廈前,或以小汽車、花壇為背景,笑得很燦爛。這些給打工妹們帶來一種滿足,也會給家人帶上一種安慰。
突然她在阿春的相簿裡發現一張男人的照片,好像見過,對,是見過,就是那個郝君,七八個頭銜的郝君!他的照片怎麼會在阿春的相簿裡?欣然疑惑地看了看阿春,阿春仍在飛針走線——她織的是一件男式毛衣。謝欣然打了個「?」不露聲色地把相簿合上。
幾天來,她與大家相處得非常融洽。她親身體會到一個打工妹的喜和憂。謝欣然乾得很出色,經她手的產品沒有不合格的。她不像有些城市孩子,她能吃苦,而且不偷懶,這使得不少人對她另眼相看。李藝曾半認真半玩笑地對她說:「幸虧你只是假期工,不然我的位置早被你頂去了。
被人誇獎總是好事。欣然認為在學校裡能做個好學生,在工廠裡也能做個好工人。只要有一個舞臺,再小,也要盡力演一臺好戲。
欣然漸漸地適應了工廠的規律和氣氛。中午吃飯,她也和打工妹們有說有笑起來。說到拉長,幾乎所有打工妹們都不喜歡拉長。
「拉長沒有一個能和工人處好關係的。」燕妹說。
「為什麼?」欣然奇怪。
正說著。李藝走近她們:「欣然,你吃完飯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李藝眼睛直視謝欣然,對旁邊的阿春。燕妹她們瞧都不瞧。
李藝一走,阿春、燕妹連忙問:「欣然,你怎麼了,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出次品了?」
欣然一概搖頭。飯後,她徑直去了辦公室。
「噢。你來了,坐下。」李藝舉手投足都不像一般打工妹。
欣然有點緊張,怯生生地坐下。
「謝欣然你幹多久了?」
被李藝這麼一問,欣然更緊張了:「我,我做錯什麼了嗎?」
李藝卻笑了:「我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那就先聽壞訊息吧。」
「你得加入勞動量和勞動時間。」
「為什麼?」
「那就得聽好訊息,你被提升為拉長了!」
「我?」欣然用手指指自己。「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在我眼裡你一向很自信,怎麼,對自己沒信心了?」
讓謝欣然在學校裡任個班長。部長的,她信心十足。在工廠。哪怕只是小小的十幾個人的拉長,她卻一點信心也沒有。
「謝欣然。你在這兒幹了一個星期,工作很好。qa一致通過。我們推薦人不是想推誰都可以的,要考試,一切憑真本事。我是看好你的。我送你一句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謝謝。」欣然想了一會兒。「這裡一般都是3個月以上才提升,我才幹了一週。」
「這是例外,也說明你幹得出色,你只是假期工,幹一個月就走,對我們有點損失。不過這期間我們會另外物色人,看看還有誰合適……」
「我覺得阿春姐挺合適的,她幹了那麼多年,而且……」
「阿春?」李藝重複這個名字,問欣然,「你覺得她合適嗎?不。你不過是同情她,她幹了六七年了,連個拉長都不是。你考慮過她的工作能力嗎?」
欣然承認阿春速度慢,質量也不高,也許是年齡大了;欣然也承認自己有同情的成分,但她不喜歡李藝說話的那種口氣。她們畢竟是老鄉啊。何況阿春很照顧她,她不能搶別人的飯碗。
「欣然,你也許已經知道,她們和你說了吧。我、阿春、燕妹是一塊出來的,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講。可現在?我們連個招呼都不打。為什麼?」
欣然也奇怪這個問題。
「在她們眼裡。我出頭了,攀了高枝,甚至認為我為達目的不惜代價,而在我眼裡,是她們不上進。」
欣然呆呆地看著李藝。
「我還是那句話: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
致人而不致於人
當李藝向全拉女工宣佈「從現在起,謝欣然為這條拉的拉長」時,欣然分明感到帶著不同神色的眼睛向她聚集過來。不知為什麼,欣然不敢回視,她怕看見阿春失望、燕妹惱怒的目光。李藝走了。欣然只是說了句:「大家都好好幹吧!」
一個上午,欣然發現上廁所的人特別多。發現說閒話的人也特別多,發現沒有人理她。去吃飯的時候,她對阿春說:「一起走吧。」
阿春冷冷地說:「我們已經不坐在一起了。」
燕妹說:「你有什麼資格當拉長。我們都幹了好些年了。你呢?知道你為什麼能當拉長嗎?因為李藝。因為李藝嫉妒阿春姐當拉長,她總是壓著阿春姐。」說完,憤憤離去。
欣然孤單地拖著沉重的步子去廠飯堂。她看見其他拉長在招呼她,噢,該坐到那邊去了。
「欣然,怎麼了?有人欺負你?」有人問。
「沒,沒有。」欣然無精打采地扒拉著飯粒。
「她們就這樣,欺軟怕硬,你一定要給她們顏色看才行。」
欣然沒有心緒聽這些經驗,她的眼睛一直望向那邊自己曾經坐過的桌子。她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拉長職務會使得她「眾叛親離」。李藝為什麼要讓她當拉長?真像燕妹說的嫉妒阿春,才選了自己?自己究竟在李藝、阿春、燕妹之間充當了什麼角色?還有那郝君,他和阿春……下午的情況更糟,她們集體上廁所,欣然急了:「不行!一個個上。」沒有人理她:「我肚子疼。……留下空蕩蕩的工位。欣然想哭,這是集體對抗她啊。這時李藝又來了。一看這情景,馬上明白怎麼回事,跑到廁所,果然看見藉故上廁所的女工在那裡聊天。女工見了她,像老鼠見著貓。馬上溜回工位上。
「我知道你們不服謝欣然當拉長。李藝開始訓話了,「但是你們哪一個數量和質量能比過她?沒有,沒有那就得服!下次如果我再發現這種情況。扣你們工資!
李藝在拉上巡視,走到阿春的工位:「你看看你的零件,我想我閉著眼也能做得比你好。我知道,你年齡大了,心也野了,既然這樣,我看你還是回家嫁人去吧!
李藝說完走了,欣然被她這麼過分的言詞驚住了,阿春「哇」地哭了。這哭聲彷彿要把欣然擠扁,她走近阿春,想安慰她幾句:「阿春姐,別哭了。」
「滾,你給我滾!」阿春一腔怒氣朝欣然洩去。
欣然嚇呆了,為什麼李藝惡語傷人阿春可以忍受,而自己的好心好意,卻要捱罵?
由於這一鬧,這道工序的活全部不合格。李藝叫走了謝欣然:「剛才總管把我批評了一通,現在我要批評你,你是怎麼搞的?拉長是怎麼當的?必須全部返工!」
「她們不服你是不是?」
欣然點點頭。
「這很正常。我還從沒見過能與拉員搞好關係的拉長!」
「嫉妒。中國人就是這樣,你比她們高,比她們有能耐,必定有人要說三道四,但是你若比她們高出許多,她們就服了。只有羨慕了。」
謝欣然似懂非懂地望著李藝這位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為至理名言的科文小姐。
「欣然。回去吧.回去返工。必要時候就罵人!」
當欣然回到車間,別的拉早已下班了,只有自己的拉還在工位上。她們要返工。女工們怨聲載道,好像這是欣然的責任。
一天的拉長生活,使自尊自傲的謝欣然再也忍受不了這委屈了。她覺得自己也有一股怨氣和怒氣要發洩,卻不知要衝女上還是衝李藝。思前想後,她還是最大限度地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努力平靜地說:「晚上就我們拉返工。快的話,1小時完工,如果還按白天的效率,4個小時也完不成。我無所謂,可以奉陪。
女工們冷漠如故。
「我不會罵人。第一,我當過打工妹,我知道被人罵的滋味;第二,我比你們都小,我實在不好意思罵。你們能不能給我一點面子,同時也給自己一點面子呢?」
講到這裡。謝欣然想哭,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是她咬緊牙關將淚壓回肚裡。
女工們聽了謝欣然的話,有些驚訝,隨即安分了許多。
這次返工用了一個半小時。
謝欣然整理完拉上的事,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了工廠。離廠門不遠,她發現阿春和那個車間總管在一起。欣然連忙閃到牆後,只聽阿春說:「你想不認賬……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我跟你拼了!
郝君一把推開她:「你冷靜點好不好?」
郝君理理衣服:「當初也是你自願的,為了當拉長,你自己送上門來的。現在沒當成,找我撒野。」
「你……你卑鄙!」
欣然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們。
第二天,拉里的紀律好多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她昨天的那番話?謝欣然在拉上來回走動,這個指點一下,那個幫手一下。她發現阿春神色恍惚,便說:「我來幫你做吧。」
阿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郝君進來了:「謝欣然,老闆在office等你,叫你去一下。」
「叫我?」欣然好生奇怪,一點兒也猜測不出那個日本人找她會有什麼事。
「對,找你。你去吧,我叫李藝來頂你的班。」郝君說完就走。沒有看阿春一眼,阿春也沒有露出一絲與他有什麼瓜葛的痕跡。
謝欣然出了車間。穿過眾多走廊,才到老闆的辦公室,忽然想起自己連老闆姓什麼都不知道,又回去了。李藝告訴她,老闆叫川田一郎。又說:「欣然,你好醒目呀,我在這幹了六七年,老闆從沒有單獨找我談話。」謝欣然嫣然一笑,心想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她敲了敲門:「川田先生,您找我?」
「啊,你就是謝小姐」川田先生上下打量一番,「請坐!」
欣然很不習慣別人稱她「小姐」,她說:「您的中國話說得真好!」
「哪裡,南腔北調的。」
「嗯。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在宣傳欄。見到很漂亮的書法,得知是謝小姐寫的,心裡十分敬佩,請問你師從哪位名家?」
「名家?沒有,我不過自幼喜愛書法,我父親很重視,經常督促我。小學時每天有一節書法課,僅此而已。」
「自學成才!」
欣然不好意思了:「我的字並不好。」
「你太謙虛了!聽人介紹你只是一箇中學生,是來勤工儉學的。認識你很高興。本人酷愛收集字畫,這次請小姐來,是想請小姐為我寫一條幅。」川田先生指著文房四寶說。
「那我就獻醜了。」欣然並沒有過分地推辭。
「我想要‘致人而不致於人’幾個字。」
「這是孫武的。」
「對,我們日本國很推崇《孫子兵法》,我本人也很崇拜他,可是中國人似乎並不重視他。並沒多少人知道他。」
欣然淡淡一笑,只是說:「相比起來我更欣賞孫子的‘上下同欲者勝’。」
「好,很好,你也讀過《孫子)?」
「我們的語文課本上就有。」欣然輕描淡寫地說。她揮毫寫下「致人而不致於人」幾個大字。
川田先生連聲叫好:「認識你很高興。」
「謝謝,認識您我也很高興。」
你應該姓「壞」
謝欣然自從被川田先生「接見」後,身價倍增,甭說李藝等人,就是車間總管郝君之流也對她刮目相看。謝欣然自嘲自己不過是狐假虎威的傢伙。
由於要趕貨,這個晚上加班,科文在,總管也在,一直忙到九點完工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這時,燕妹的鉛線從她的口袋裡掉了下來。李藝看見了,郝君看見了,謝欣然也看見了。
郝君向燕妹走去。這時欣然搶先一步,大聲地說:「燕妹,你怎麼總把鉛線和卡門分開放,這樣容易忘的。說完她徑直走去,撿起鉛線,放回流水線上,「看你,又忘了。」
燕妹漲紅了臉,呆呆地看著欣然。所有人也看著欣然,欣然故意輕鬆地說:「燕妹總是擔心自己把卡門和鉛線混在一起。所以總是分開放。」
燕妹感激地望著欣然,欣然卻像毫不知情似的,只是一味地說:「好,現在收工了。」
女工開始退去,燕妹也混入人流中,謝欣然鬆了一口氣,車間裡只剩下李藝和謝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