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你要賴賬呀!」
「不鬧了,不鬧了。蕭遙,說實在的,拿這些錢下館子我真是捨不得。奇怪,花爸爸媽媽的錢怎麼一點也不心疼,花自個兒掙來的錢感覺就不一樣?」
是啊。看來必須是自己血汗換來的東西才會珍惜,就像那個古老的寓言,父親臨死前叫兒子去賺一塊銀幣,兒子偷家裡的錢交差。說是自己賺來的,他爸扔進火爐,他也無所謂。最後一次。他真的去幹活賺了一塊銀幣,他爸是把它扔進火爐。他一下子撲了過去,滅火救他的錢。
「這錢掙得不容易啊,我捨不得花了。我準備把這錢一張張鑲到玻璃框裡做個永恆紀念,將來也好對我的子孫後代憶苦思甜。進行革命傳統教育,你爺爺我當年如何如何,你看你們現在……」王笑天半真半假地說道。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他們的「同行」,那些賣水果的、售飲料的、卜卦算命的……都從他們身邊飛也似地跑過,嘴裡還叫道:「阿sir(警察〕來了。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幾個穿制服的工商人員,氣勢非凡地亮在他們面前,大有「好不容易逮到一個。好好治治」的架式。立刻,愛看熱鬧的中國人把他們的小板車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起來了,人們對這兩位中學生的命運,「取樂」的心情絕對大於「關切」。
他們頓時明白「同行」為什麼要跑,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勤工儉學不容易
他倆與一些「需要打擊制裁的不法分子」相聚在街道工商所的辦公室裡,準備接受「再教育」。這裡有賣假酒假煙的,有出售黃色書刊的……蕭遙和王笑天還碰見剛才在一條大街上作過「同事」的幾個倒爺,他們沒來得及跑掉,也被捉住了。大家見面,幾分「親切」,一個賣小玩意的大佬似笑非笑地說:「同是天誰墮落人。蕭遙及時糾正:「同是天涯淪落人。」
王笑天和蕭遙靠門站著。四周貼滿了準備大飽眼福的看客。他們有些是從街上直接跟蹤追擊到這兒的。這個工商所是哪個王八蛋設計的,真缺了八輩子德了。四周幾乎全是玻璃,無所謂哪是門,哪是窗了。關在裡面活像進了動物園的熊貓館,真是大現眼了。圍觀的人對「不法分子」指手劃腳,議論不停。似乎要牢牢記住他們的模樣,以後不至於上當受騙。
蕭遙想,反正誰也不認識誰,要看,就看好了。雖然是這麼想,但腦門上還是直冒汗,心裡直感到委屈。本來嘛,起早摸黑地幹,不說你「勤工儉學」,而說你「亂擺亂賣」;老老實實賣東西賺錢,不說你「勞動所得」,而說你「投機倒把」。
六七個穿制服的人居高臨下,得意洋洋地坐在那兒,其中一個放肆地把腳擱在桌子上,囂張地吞雲吐霧,想必是個「上司」。
「怎麼辦?」王笑天低聲問蕭遙。
「看著辦——見機行事。」
第一次光臨這個office。王笑天東張西望,好幾回眼睛還直追穿制服的人,似乎要把他們的模樣刻在腦子裡。
「還想有第二次?」
「你說他會怎麼搞我們?」
「不知道。」
「我想大不了把這20盒留下。還好就20盒了。」
「你還有點阿q精神。」
「喂喂,你們兩個,說什麼說!」「上司」衝著蕭遙他們嚷道,「你,對,就是你到那邊待著去!你,穿藍衣服的到那邊去!」
「上司」用夾煙的手指給蕭遙。王笑天一人指了一個地方。兩個人也老老實實地去了。
「知道這次深圳為什麼沒評上‘十佳衛生城市’嗎?……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三無人員……」
「對,對……好,好……一定,一定……」
估計不少人是「二進宮」甚至三進宮,反正挺油的,盡揀好聽的說。漸漸地,人越來越少,有的是以自動認罰的形式離開;有的是以被動受罰的形式釋放……最後一批,輪到蕭遙和王笑天。
「你們是學生?哪個學校的?」「上司」往椅上一坐,頭仰著,那股子傲慢勁兒就像舊上海灘的大亨。
「九中的。」
「噢,還是好中學的。」「上司」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們也出來‘撈’?」這是黑話。
「勤工儉學。說得很嚴肅。」
「勤工儉學?你們有營業執照嗎?你們懂得工商法嗎?你們這是非法經營,亂擺亂賣,影響市容,阻礙交通,擾亂治安!」上司邊說邊用手指戳戳點點。
「請你放下手。要知道你用食指指著別人大罵時。手中另外三個指頭是指著你自己的!」蕭遙一急,把在電視裡剛聽過的一句臺詞用上了。
「你……」「上司」竟一時沒詞了。倒也放下了手。「多長時間?」
「5天。」
「你們說5天,實際就是5個月了。」
「按你這演算法,我們只是幹了5個小時。」
「哼!」「上司」冷冷一笑,「罰款1000元,扣下所有的貨。」
「1000?你講笑啊!」
「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奉陪。什麼時間交錢。什麼時候走人。」
「你這……是勒索。」
「勒索?這是我們的制度,你上告到市長那也是這樣。」
「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你們這些小攤販沒錢?」
「我們是學生。」
王笑天卻像想起什麼:「我們現在真沒錢。不過我可以叫我爸爸來送錢。」
「借用一下電話可以嗎?」
「上司」看了看王笑天,半天才說:「打吧。」
王笑天很好脾氣地走近辦公桌,看見「上司」的那雙大腳十分不雅地陳列在電話機邊,便說:「你這腳能不能……」
「上司」又看了眼他,沒理他,大腳依舊擺在桌上。
「喂,公安局嗎?找王局長啊,您是趙叔叔吧?我是小王啊,什麼?我爸正開會……」
這時,別說那幾個穿制服的了,就是蕭遙也豎起了耳朵。
「那我就跟您說吧。是這樣的,我們勤工儉學,啊。這事您知道的,對對,就是賣那個徽章……好事?您說好事也不管用了,我們現在被抓起來了……什麼?不可能?真的,我們現在就在工商所,他們要罰1000元才肯放人……所以,您得叫我爸來接我……什麼?不用驚動我爸,您出面就能解決,噢,那太謝謝您了,回頭我請您……好,好,那就這樣定了;您五點前趕到,成,我等著,您也快點,我們都在這兒呆2個小時了……好,bye一bye。」
當王笑天放下電話,發現那件陳列品——大腳已經不再擺在檯面上了,他狡猾地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突然那「上司」叫道:「我說你怎麼這麼面熟,原來是小王,你爸爸現在好嗎?一定很忙吧?
「還好。」
「有出息,自己出來勤工儉學;不像現在有些後生仔,就知道攤個大手板向父母要錢。」「上司」的態度來了個180大轉彎。
「我們哪裡是勤工儉學呀,不就是亂擺亂賣嗎?」
「唉,這,這……」「上司」有點尷尬,但他是絕不會讓自己難堪的,「看你說到哪兒去?勤工儉學不容易。」
「那剛才……」
「都是一場誤會嘍,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那些東西……還有1000塊……」
「哎,都是一家人,還說什麼錢,見外,見外……」
「這樣不好吧?」王笑天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聲調還怪怪的。
「哎呀,走吧。等下趙秘書來,就說什麼事也沒有……」
「那……也好,多謝曬。」
說完。王笑天拉起呆站著的蕭遙飛也似地「勝利大逃亡」。
「總算解放了。」王笑天一齣工商所,十分誇張地呼吸了一口氣,「我終於又吸到自由的空氣。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現在你爸知道了,你不怕回家捱罵?」
「放心,我根本沒打去我爸那,我把最後一個數故意撥錯,你猜打去哪兒了?婦聯,我在那唱獨角戲。那邊一個勁地說,‘有沒有搞錯啊?’要是真打給我爸,我豈不是死定了。怎麼樣,醒目吧。我就知道他們會吃這套。變色龍是怎麼變色的,這回看到了吧。要不是這招。就是不罰款也得在那呆上幾天。
「你的聰明才智原來全落實在這上了。」蕭遙的話分明帶著諷刺。
「別人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是糊塗一世,聰明一時。」王笑天自我解嘲。
「有個好爸爸,走遍天下都不怕。」
兩個人臉上都是笑嘻嘻的,但心裡並不在笑。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並不是他們願意的,可是除此之外.兩個中學生又能如何?
兩人分手。王笑天從衣兜裡掏出一支萬寶路。
不知道為什麼要抽菸,只覺得此時的心境要用支菸來調節一下。王笑天百感交集。前幾天還對老爸「你這麼不聽話。將來別想靠我」這句話反感到極點的王笑天,這會兒卻為有這麼一位老爸慶幸,不過也夾雜著失落與困惑,一種改變了自己信念的失落與困惑。
所有的小鳥都向往外面的大千世界,但不是所有的小鳥都能在外面的大千世界裡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