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圳「綠卡」情結

花季雨季 鬱秀 第2頁,共2頁

話雖這麼說,卻不見得這麼想。戶口指標不是“三個手指捏田螺”嗎?怎麼,這隻田螺還是從手裡溜走了?如果真像媽媽所說,這一等不知要多少年,那怎麼辦?欣然想到。不知哪一天,也許是後天,也許就是明天,老師又要統計一下無戶口人數,她又要舉手了。深圳,現在不屬於她,以後呢?

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去

哥哥來了一封信,主要內容是希望爸爸看在死去的生母份上,看在父子份上,幫他把戶口遷到深圳。信寫得很客氣,好像是親戚間請求幫忙。也正是因為這種客氣,更有一種壓迫感。爸爸為此傷透了神。

浩然把許多事想得太簡單,他以為深圳是遍地黃金。以為進戶口是三下五除二的事。

爸爸是孤立無助的。

爸爸總覺得虧欠了哥哥很多。哥哥希望來深圳打工,爸爸連一張暫住證都辦不到。沒有暫住證、身份證、高中畢業證、未婚證、待業證等一大堆證件,工廠就進不了。爸爸一直希望兒子能回到自己身邊,以了卻多年的心願。可這次……爸爸無可奈何地坐在一角發愁,不知如何向兒子交待。

“唉,老謝,我們醫院最近住了個大人物——公安局副局長,人蠻和善的,前兩天剛出院。你看能不能請他幫個忙?”媽媽冥思苦想了一番之後,提了個建議。

“這。怎麼可以呢?”爸爸一再搖頭,“不可以,不可以。”

“你這個人……唉,你這輩子……”媽媽也大搖其頭。“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還這麼不開化!”

“送禮求情,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至今還不知道。”

“你以為這就清高了嗎?別人只當你是傻子!”媽媽急了。“你現在在單位也算是頂樑柱,戶口問題總歸是要給解決的,找找人,提前一點,這怎麼了?!我話說到這兒,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兒子是你的,我不管。”

爸爸是個自尊心極強、臉皮極薄的人。從來不收別人的禮,也從不給別人送禮。無論多大的事,都自己頂著。可他畢竟年紀大了,希望兒子回來,不要對他有這麼深的隔閡。當初他決定來深圳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接近兒子,補償十幾年的遺憾。這件事,欣然媽媽說她不管,可欣然知道,媽媽是刀子嘴,豆腐心。終於,爸爸決定星期日去一趟局長家,問欣然跟他一塊去好不好?欣然討厭這些,因為她只有16歲,她希望自己的生活是一片陽光,不希望有任何陰影部分,但她很可憐爸爸,也同情哥哥,勉勉強強委委屈屈地答應了。

爸爸是個公認的安分人,1983年,深圳急需一批科研人員。有人推薦他,他想換了地方,一切得重新整治,多浪費時間啊,便謝絕了人家的好意。1986年,爸爸媽媽到深圳迎接從臺灣取道香港回大陸的外公,看到深圳建設速度,爸爸動心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已不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拉家帶口的,很多麻煩,又猶豫了。後來之所以到深圳,卻是因為評職稱問題對全家人打擊大大。一個40多人單位,僅有4個晉升名額。論學歷、論工齡、論成果或者兼而論之,爸爸均應評上。可是結果卻出於意外。媽媽憤憤不平,說,你的同學都已經是研究員了,你連個副研都評不上,知道的說你老實,不知道的以為你無所作為,這樣的單位你還準備在那裡吊死啊!媽媽當機立斷,決定去深圳,爸爸還是猶猶豫豫的。媽說,去了深圳,離你父母兒子也近些……爸爸聽了這話,才下定決心。可這回不像前兩次了,不能馬上解決戶口問題。戶口不能遷移進去,便牽連到一系列問題,諸如住房、煤氣、入學等等,也包括浩然的事兒,媽媽老是埋怨爸爸不早幾年來,搞得現在進退兩難。爸爸面對著許多一年半載還解決不了的問題,也很傷腦筋。如果說頭兩回不來是個錯,是個失誤,那麼後來來,是否又是個失誤呢?

“欣然,王局長剛出院,要懂禮貌。”爸爸叮囑道,但自己卻一個勁地搖頭。

“老爸。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把指標讓人啊!”

爸爸想了想:“有點後悔吧,不過……”爸爸又想了想。“如果時間倒回那一天,我還是會讓給老李的。”

“為什麼?”

“做人嘛……不能太自私。”

欣然困惑了。爸爸是品德高尚呢,還是像媽媽說的“窩囊,不敢競爭”呢?欣然不知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越大,是非越分不清了,小時候,看電影、看書,她都能說出誰是“好人”誰是“壞蛋”。現在,對許多事物,都感到說不清。至少是不能一時說清。就像分不清天和海一樣。也許海跟天本來就沒有界限。於是欣然又多了一句口頭禪:“說不清楚。”欣然想。也許這就叫長大。

這是一片高階住宅區。名字很美,叫“怡心花園”。住在這兒的人全是有些來頭的。這個住宅區欣然在電視《希望之窗——中國深圳》節目裡見過,今天身臨其境,覺得比電視裡還漂亮。王局長家就在這兒。

到了局長家門口,爸爸已滲出一頭汗,連忙擦了擦。進了屋。爸爸先和人家寒喧著,一直不好意思談主題。倒是人家問,有什麼事?爸爸才開始講,講得有點語無倫次。講完後,立即轉移話題,生怕被人家當面駁回。

“我愛人講,你這病一定要注意休息。”

局長沒反應,爸爸也找不到話題,只尷尬地坐著,極不自然,突然用目光向女兒求助,欣然卻裝得全然不知似的避開爸爸的目光,將頭扭向一邊。

爸爸越發不自然起來,喃喃地說道:“王局長,你好好養病,我們告辭了。”

說罷起身,王局長也跟著起身,指著爸爸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放在茶几旁的一袋禮品說:“你把它拿回去。”

“一點意思,一點意思。”爸爸口上這麼說,心裡肯定不這麼想。

“拿回去拿回去!”王局長提起袋子硬塞給爸爸。

“也就是一瓶酒和一些人參茶而已。”這瓶xo人頭馬和幾盒美國鷹牌花旗參茶是專門為局長買的。

王局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怎麼,還想讓我再來次腦溢血,再住回醫院啊?”

爸爸就像電影中的定格鏡頭,手上拿著禮品,呈上不妥,收回也不妥,嘴角僵了似的,笑不是,不笑也不是。

欣然冷眼看著他們倆。看看爸爸那模樣,笨拙、無所適從,不知所措,真是又可憐又可氣。

欣然很失望。父親在她心目中的高大形象頓時消失了。她一直把父親當作事業上的偶像崇拜著,可現在“斯文掃地”了,欣然不由得用鄙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王局長家的門開了,進來一個男孩:“爸!”

欣然一看,是王笑天,差點暈倒。天哪!她居然到一位同班同學家送禮走後門來了。

畢竟是新學年,相互不大瞭解。欣然哪裡會知道王笑天是公安局長的公子呢。要是知道,就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會來,也不會讓爸爸來。“丟人!”欣然心裡罵道。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極為敏感,自尊心最強。她把頭勾得很低很低,假如此時地上有縫,她一定一頭鑽下去。

王笑天挺熱情:“謝欣然。”

欣然更是尷尬萬分,極不自然地抬起頭,衝王笑天笑笑。又趕緊把頭埋下去。

這時,欣然的爸爸趁機把禮品擱在角落:“啊,貴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哈哈……欣然,你們認識!”

“同班同學。”王笑天用手在欣然和自己之間劃了劃,對欣然的爸爸說,“叔叔,你們談,我進去了。”

“好,好。”爸爸應道。欣然悄悄地重重地揪了一下爸爸的衣角,爸爸立刻明白了,“不了,不了,我們走了。王局長。好好養病,改日再來,改日再登門拜訪。”

出了門,欣然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中午的太陽亮得耀眼。曬得人發昏。欣然在太陽裡閉上眼睛,爸爸不停地抹額頭上的汗水。

“幸虧那兒子回來,不然真不好收場。幸虧那兒子回來,不然真不好收場。”爸爸自言自語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欣然厭惡起來。一個人一個勁兒往前走,像競走似的。

“欣然,別走那麼快,等等……別那麼快”爸爸在後面叫著。欣然還是在前面快速地走,後來索性跑起來。漸漸地,爸爸的聲音遙遠了,消失了。

欣然走在樹蔭下,陽光穿過樹葉,漏下一地碎金。欣然從碎金上走過,被碎金包裹著。“是這些樹葉把陽光遮掩了,不然就沒有這麼多陰影。”欣然想,我只需要陽光。

自己的爸爸怎麼會給人家的爸爸低聲下氣,窩囊!欣然忽然想起媽媽常常數落爸爸的這個詞,覺得十分貼切。真是窩囊!丟人!王笑天怎麼看我?他那麼口無遮攔,還能不在班上傳播開來?自己的威信名聲無疑要一掃而光了。欣然越想越氣,越氣越想。

一點意思一壺酒

謝欣然認真地審查王笑天的入團申請。欣然本來有發展王笑天的意思,可自從知道王笑天的家庭情況後,她琢磨開了:送不送上去?立馬送,有巴結之嫌;不送,太昧良心了。

學校規定每週星期一早自習要聽廣播讀報紙學時事。在這個時間裡,各班副班長都要站在講臺前組織同學學習、發言。這天廣播里正在批判請客送禮等不正之風:“有些人為了達到自己的某種目的,賄賂一些經不起糖衣炮彈襲擊的人……”王笑天插嘴說:“這股風是該好好剎剎了。”全班開始議論,吵吵鬧鬧的。別的聽不明,“賄賂”“送禮”等字眼卻清清楚楚地不斷跳進欣然耳朵裡。欣然覺得自己站在講臺上,不是組織者。倒像個接受批判的人,同學們的話好像都是衝她說的,就像文化大革命時開批鬥大會。欣然忍不住了.大聲嚷道:“不要吵。聽廣播!”王笑天蹦了起來:“本來就是嘛,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還虎視眈眈的。欣然記不清她是怎麼回答的,又是怎麼結束這堂自習課的。

當她坐到自己的座位時,她覺得頭昏。林曉旭過來問她哪兒不舒服。

“心不舒服。”

“心?”林曉旭眨眨眼睛,表示不解,“要上醫務室嗎?”

“不要。我坐會兒就好了。”